老王急出满头大汗。
粗糙的大手在洗得发白的军装裤腿上狠搓两把。
他从鞋垫底下抠出几张带着汗味的毛票。
零零碎碎凑一块儿,连五块都不到。
“护士同志,你再宽限半天成不!”
老王把那把零钱拍在掉漆的床头柜上。
“霍团长出去想办法了!咱们当兵的吐口唾沫是个钉,绝不差你们医院一分钱!”
急诊科护士捏着单子,满脸难色。
“王同志,真不是我逼你们。”
“财务科缴费窗口的木板都快拉上一半了!这自费药的账今天要是平不上,明早药房准得断药。这可是救命的破伤风血清和进口消炎药,精贵着呢!”
病床上。
林袅袅趴在粗布枕头上。
后腰的伤口一抽一抽地往外渗着疼。
冷汗把她鬓角的碎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微微偏过头,挤出一个笑。
“麻烦护士同志通融通融。”
她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稳劲儿。
“当家的去筹钱了,他既然开了口,就肯定能拿回来。”
护士看着这女人惨白的脸,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我最多再给你们拖半个钟头,下班前必须交上!”
走廊里传来护士下楼的急促脚步声。
林袅袅视线越过门框,看向空荡荡的楼道。
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半片落叶。
那小子跑没影了。
林袅袅垂下眼睫,在粗布床单上蹭了蹭指尖。
台子搭好了。
就看这身反骨能不能自己敲碎重塑了。
……
医院大门外。
西北傍晚的冷风裹着黄沙,直往人脖子里灌。
霍卫国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冷风灌进嗓子眼,泛着血腥味。
他把手揣进裤兜,捏着那半截扎手的铅笔头。
八十三块五。
这笔钱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袅袅后腰那块渗血的纱布在他眼前晃。
她还要把压箱底的裙子、卡其布和小羊皮鞋全卖了来填窟窿。
他十二岁了,有的是力气。
他要去把这八十三块五挣回来。
绝不能让她卖嫁妆,更不能让她看扁,说他是个只会挥拳头的泥腿子。
少年咬紧后槽牙,甩开步子,朝着镇子西头的国营煤厂狂奔。
国营煤厂大门外,煤灰漫天飞舞。
空气里飘着呛人的黑渣子。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泥坑里,发动机轰隆隆作响。
十几个光膀子、浑身漆黑的苦力正扛着百十斤重的柳条煤筐。
他们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跳板,一步一晃地往车厢里倒煤。
汗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煤灰,留下一道道泥水沟子。
霍卫国一口气跑到招工处。
盯上了坐在破木桌后面喝茶的包工头王胖子。
王胖子敞着灰扑扑的褂子,露出满是横肉的肚皮,正摇着大蒲扇赶苍蝇。
霍卫国跨步上前。
双手往满是煤灰的桌面上一撑。
“老板,我来扛大包!”
他仰起头,盯着对方。
“我啥苦都能吃,只要能马上结现钱!”
王胖子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哐当”把大茶缸子砸在桌上。
“哪来的野小子?毛都没长齐就跑来充大个儿?”
王胖子粗声粗气地驱赶。
“去去去!把你们大队开的成年介绍信拿出来瞅瞅!”
霍卫国手心攥出汗,梗着脖子吼。
“我没介绍信!但我力气大!我能干成年爷们儿的活!我一天能扛五十筐!”
王胖子脸一沉。
他站起身,粗壮的胳膊越过桌面,一把推在霍卫国肩膀上。
霍卫国本就跑得脱力,被这股蛮力推得一个踉跄。
直接跌坐在满是煤渣的黑泥地里。
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黑煤灰钻心地疼。
“没介绍信你跑来碰啥瓷!”
王胖子指着霍卫国的鼻子大骂。
“就你这副排骨样,连半筐煤都背不动!要是砸断了腿,老子还得倒贴医药费!”
“滚滚滚,别在这儿挡老子招工的道!”
周围几个正在抽旱烟歇脚的苦力转过头,哄笑起来。
“小兔崽子,扛大包可是要命的活,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
“就是,还想挣爷们儿的钱?你那细胳膊细腿,一筐煤压下来就得折!”
笑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