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袅袅靠在床头没吭声。
老王压着嗓子,把这大院里最难啃的骨头摆上台面。
“弟妹,别说咱们这些没念过书的糙人。”
“就说刚才在楼下骂人那个马春花。”
“人家是正儿八经城里出来的高中生,下过乡回过城,在省城教育局都挂得上号。”
老王直摇头。
“就为了这一纸证明,她前前后后往省城跑了两趟,回回都落榜。”
“当年我家老大也想进那学校。我托人找关系,人家就一句话。”
“李校长只认省里盖红戳的证明。没有这个,说破天也没用。”
老王摊开两只粗糙的大手,苦巴巴地看着林袅袅。
“这条路,走不通的。”
林袅袅靠着枕头,安静听着。
她手指在粗布床单上点了两下。
“王大哥。”
“这省里的统考,下半年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老王愣住了。
他盯着病床上这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乡下弟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弟妹,你打听这个干啥?”老王急得直拍大腿,“那报名时间满打满算就剩三天了!”
“考试定在10月25号,距今也就三十天。”
“还得自己掏钱坐火车去省城考!”
林袅袅没接话,继续问。
“考哪几门?”
“语文,数学,还有政治常识。”老王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每科满分一百,六十及格。”
“必须单科门门都及格,省教育局才给盖那个红戳,发高级文化证明!”
林袅袅点点头。
“那进了子弟学校,学费怎么收?除了这证明,还有没有别的门槛?”
老王苦着脸抓了抓头发。
“这我哪知道啊。”
“我一个后勤的大老粗,平时连学校大门都靠不近,人家也不跟我说这些,打听不到那么细。”
林袅袅不再追问。
她抬起手腕,指了指虚掩的木门。
“王大哥,劳烦你去把外头三个孩子叫进来。”
老王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出门叫人。
霍卫国领着两个小的,磨磨蹭蹭地挪进了屋。
三个孩子全低着脑袋。
视线盯在地上,谁也不看谁。
大宝脚上的劳保鞋还湿着,鞋尖印着暗色。
二宝肉乎乎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擦痕。
小叶子头上那朵红头花不见了。
林袅袅拖着伤重的身子,向前探了探。
后腰的伤口被牵扯,她疼得皱了下眉,硬生生忍住。
“刚才在水房受委屈了,娘心里有数。”
三个孩子一声不吭。
二宝悄悄地把沾了泥的手藏到身后。
小叶子躲在二宝背后,露出半只眼睛。
林袅袅的声音很轻。
“娘就问你们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有个机会,让你们堂堂正正迈进那所子弟学校的大门。”
“把今天丢掉的面子,一分不少地挣回来。”
目光从小叶子移到二宝,最后停在霍卫国身上。
“你们三个,谁想去?”
霍卫国肩膀一抽,这句话精准扎中了他的痛处。
他抬起头,红着眼。
“去什么去!”
他嗓门拔高。
“我们就是泥腿子!连一到十都数不全!”
他把手揣进裤兜,捏住那半截捡来的铅笔。
“去了也是给人当笑话看!”
“我死也不去那个破地方丢人!”
他吼完这句,嘴唇直抖。
老王在旁边吓了一跳。
二宝和小叶子往后缩了半步。
林袅袅没生气。
她把目光从这头暴躁的幼兽身上挪开,看向后面的两个小团子。
“二宝。”
林袅袅看着他肉乎乎的脸颊,声音放柔。
“你想去吗?”
二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满脑子都是食堂那顿肉沫粉条,憨憨地抓着沾了泥的头发。
“娘,学校里管饭吗?”
二宝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她。
“要是能顿顿吃上肉沫粉条,让我去哪我都去。”
林袅袅极轻地笑了一下,目光投向小叶子。
“小叶子呢?”
小叶子从二宝身后挪出来。
两只小手绞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