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卫国咬紧牙关,双手撑在煤渣里,刚要爬起来挥拳头。
“吱呀——”
调度室那扇掉漆的绿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干净灰色中山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手里拿着一本硬皮账本。
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银光闪闪的英雄牌钢笔。
在这满是煤灰的地方,男人身上没有半点污渍。
皮鞋擦得锃亮。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王胖子,脸瞬间变了。
他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恭敬地递过去。
“哎哟,孙记账员,您咋亲自出来了?”
王胖子声音透着讨好。
“外头煤灰大!有事您在屋里喊一嗓子,我麻溜就进去了!”
孙记账员摆摆手,没接烟。
他翻开硬皮账本,拔出钢笔,在纸上划拉两下。
“王工头,今天的出煤量对不上。”
孙记账员推了推眼镜,打着官腔。
“少了两百斤。你赶紧核对一下,不然这单子我没法签字。”
“上面要是怪罪下来,你这工头也别干了,换人吧。”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连连用袖子擦额头上的冷汗。
“是是是!我这就去查!绝不让您难做!”
王胖子点头哈腰,连连赔笑。
“您赶紧回屋歇着,我查清楚了亲自给您送进去!”
霍卫国跌坐在煤渣里,盯着这一幕。
旁边的苦力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艳羡。
“瞅见没?人家是城里来的高中生,认识字,会算账。”
一个老苦力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
“坐在那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手指头动两下,一天一块五!”
“可不是嘛!”
另一个苦力接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
“咱们在这儿吃煤灰吃得肺都黑了,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八毛!这就是命啊!”
霍卫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盯着孙记账员口袋里那支钢笔。
盯着那身连个褶子都没有的中山装。
林袅袅那句话,在脑子里炸开。
“拳头能打退别人一时,打不退别人一辈子。肚子里没墨水,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孙记账员转身回屋,木门重新关上。
王胖子转过头,脸上的谄媚消失,重新换上凶相。
他瞥见还坐在地上的霍卫国。
“看啥看!”
王胖子走过去,抬起脚就要往他身上虚踢。
“字都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还想学人家拿笔杆子?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泥腿子。
霍卫国从煤渣里站起来。
他没有还嘴,没有挥拳。
他用那双沾满黑泥的手,用力拍掉身上的煤灰。
然后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国营煤厂的大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西北的黄沙扑打在霍卫国脸上。
他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脚步越来越快。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站在风口里。
他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煤灰。
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半截铅笔头,举到眼前。
铅笔头很短,木头茬子扎手,笔尖黑得发亮。
霍卫国攥紧那半截铅笔。
他转过身,迎着风沙,朝着军区医院的方向狂奔。
傍晚。
霍卫国带着满身煤灰,冲上医院二楼。
他站在207病房门外,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刚准备推门。
门缝里,传来老王急得拍大腿的声音。
“完了!”
老王声音发急,带着浓浓的挫败。
“我把后勤宿舍的床板都掀了,连战友的毛票都借遍了,满打满算也就凑了三十八块钱!”
“这还差着一大截呢!”
护士焦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王同志,财务科的木板窗真要关了!到底还交不交?不交明天真停药了!”
霍卫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已经黑透了。
爹还没回来。
爹到底去哪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