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外人和护士面前。
霍城那张冷硬的脸,硬是没透出半点慌乱。
他粗糙的大掌依旧紧紧裹着林袅袅的小手,沉声冲护士点了个头。
“嗯,你先去,我这就去前头大厅把账平了。”
他嗓音极稳。
护士点点头,拿着单子转身出了门。
老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太了解霍城了。
老霍但凡兜里有两张大团结,昨天就不会去食堂厚着脸皮找司务长借内部细粮票。
今天他上哪去变出八十多块钱的巨款?
老王二话没说,转过身。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油腻军装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粗糙的手指抠着缝线,急赤白脸地往外掏。
两张卷了边的五毛票子,几个沾着面粉的钢镚儿。
“当啷”一声,一个一分钱的硬币掉在地上,滚进床底下的暗影里。
连个整十的数都凑不齐。
老王急眼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霍,你等着!”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我这就回趟后勤宿舍!我褥子底下还有准备寄回老家的津贴,先拿来给弟妹垫上这救命的药钱!”
老王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霍城站起身,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了老王的肩膀。
“老霍,你犯什么轴!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王急了眼。
“钱的事,我想办法。”
霍城下颌骨绷得死紧。
他没护好自己的女人,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已经是剜心割肉。
如今连治伤的钱,还要动用老战友养家糊口的血汗钱。
那他这辈子脊梁骨都直不起来。
“替我看好她。”
霍城松开手,军靴调转方向,准备去大院里找李师长借。
为了媳妇,他这张脸不要了,这身傲骨今天就算折在这儿,他也认了。
脚尖刚迈出半步,衣摆一紧。
一只苍白纤细的小手,从粗布被窝里探出来,扯住了他军大衣的下摆。
那力道很弱,指尖都在打着冷战,却不肯松开半分。
霍城回过头。
林袅袅趴在枕头上,定定地看着他。
她不能让他去借钱。
年底提拔副师的关键节点,霍城这个时候若是四处借债。
不仅会落个连老婆治病钱都拿不出的无能骂名。
还会被政敌狠参一本“作风散漫、治家不严”,扣上个“向组织伸手”的帽子。
这是上赶着给别人递刀子。
她林袅袅要抱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绝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折了。
霍城看着她苍白的脸,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怕他丢下她不管。
男人高大的身子折返,单膝跪在床沿边。
粗糙滚烫的大掌将她的凉手拢进掌心搓了搓,动作很轻。
“别怕。我就是去大院转一圈,一会儿就回来。”
霍城压着心底的疼,嗓音哄人似的往下沉。
“有老王守着你,没人敢进这个门。”
林袅袅没松手。
她借着男人掌心的力道,一点点撑起身子。
后腰的伤口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额头渗满了白毛汗。
但她咬着牙,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顺着男人的手臂,一点点凑近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霍城怕扯到她的伤口,不敢乱动,由着她靠近。
呼吸交缠。
林袅袅将娇软的唇瓣,极轻地,碰了碰男人坚硬的耳垂。
微凉的触感,带着南方水乡独有的甜香,顺着男人的耳廓,劈进了他跳动的心脏。
“当家的。”
林袅袅气若游丝。
“我不许你为了我去求人。”
她换了口气,眼尾泛起一圈红。
“你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英雄。谁也不能看你的笑话,谁也不配让你低头。”
霍城耳根泛起一层暗红。
他喉结上下滑动,刚想开口。
林袅袅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了他的薄唇。
“家里那个最大的蛇皮袋底下,压着东西。”
她疼得直喘,声音在发抖,每说一样,都要停半拍,喘一口。
“一匹……湖蓝色的卡其布。”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忍着疼继续交代。
“我本来想着,等你年底提拔了副师,我给你做身挺括的中山装……让你风风光光地上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