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瞳孔一缩。
“还有……”
林袅袅吸了吸鼻子。
“一条足个儿的珍珠项链……还有两件带着百货大楼纸标、崭新的确良收腰长裙。”
“我怕大院里的嫂子们,笑话你娶了个乡下土妞。”
“我怕她们看不起你。”
“我想穿得体面点,给你长脸……”
门外的走廊里。
霍卫国背贴着墙皮,浑身僵直。
他没听见前半句的呢喃。
但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卡其布”、“裙子”和“珍珠项链”。
那是他亲眼看见林袅袅从蛇皮袋里翻出来的高档货。
他当时恨得牙根发痒,骂她自私,骂她虚荣,骂她宁可买这些没用的破烂,也不肯给他们换一捧救命的棒子面。
病房里,林袅袅把下巴虚虚抵在霍城的肩膀上。
“还有一双,我一直没舍得穿的小羊皮鞋。”
“那是我做梦,都想穿给你看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无声地砸在霍城的军装上。
“现在,我全不要了。”
林袅袅侧过头。
一字一句砸进男人心里。
“你拿去。全拿去换成钱。我绝不让你为了我去求别人半句。”
门外的大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绷不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
病房里。
霍城眼眶一热,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从她换下衣物里掉出来的旧纸片——
“等见到他,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和鞋。霍城见了,会喜欢我的吧?”
那是她被娘家父弟敲骨吸髓后,拼死护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是她一个女人家,仅剩的尊严和体面。
她平日里摔一跤都要喊疼,连头发丝都透着娇气。
现在,她心甘情愿地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贝,全拿去填窟窿。
霍城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的那抹红晕。
卖她的念想?
他霍城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还没窝囊到要靠女人的嫁妆来平事的份上!
但在面上,他没有驳回她的心意。
“好。”
霍城嗓音粗哑得厉害,喉结沉沉一滑。
“不求人。不借钱。”
林袅袅细白的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当家的,你办事稳妥。”
“这大院里人多眼杂,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换钱,千万别让人抓了把柄。”
她声音软,点到即止。
霍城心思缜密,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他将林袅袅的手重新塞回了粗布被窝里,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办。”
他站直身子,转头看向老王。
“老王。守着病房。”
霍城扯平了衣摆上的褶皱,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冷硬。
老王连连点头。
“你放心去!”
霍城迈开修长的双腿,大步跨出病房木门。
走廊上。
霍卫国红着眼眶,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父子俩的视线撞在一起。
霍卫国张了张嘴,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后怕和愧疚,喉结滚了半天。
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低低的、发着颤叫了一声。
“爹。”
霍城停下脚步,粗厚的大掌伸出,重重地揉了一把少年的乱发。
“照顾好你娘。”
霍城只交代了这五个字,便越过少年,大步往楼下走。
就在霍城的军靴刚刚踩上楼梯转角的那一刹那。
“哇——!”
一楼后院的水房方向。
突然爆发出一阵惨烈的小女娃大哭。
是小叶子!
紧接着,几个半大孩子的恶毒辱骂顺着风砸上二楼。
“泥腿子!数个数都数不到十的蠢猪!”
“你们一家子都是臭要饭的!爹是穷鬼,娘是扫把星!连刘叔叔一家都被你们害走了!”
“滚回乡下喂猪去吧!大院的学校才不收你们这种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