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办呢?只能一个挨一个,挤在一个地底下的土坑坑里,靠彼此身上那点热乎气儿,硬扛到天亮。”
霍卫国背靠着墙,没有转身。
病房里小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刺猬好可怜”。
林袅袅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可刺猬有个难处。”
“它们身上全是硬邦邦的尖刺。”
“有几只刺猬脾气特别硬,倔得很,打死都不肯把身上的刺收起来。”
“它们梗着脖子,竖着全身的刺尖就往同伴身边挤。”
“结果呢?扎得旁边的刺猬疼得直叫唤,身上扎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旁边的刺猬伤了心,说,你都把我扎成这样了,我还咋跟你挤一块儿?”
“于是——”
林袅袅停了一下。
“大伙疼得受不了,一个一个地离开。”
“最后那些竖着满身刺、到死都不肯低一回头的刺猬……”
她吸了吸鼻子。
“全都是孤零零的,冻死在了大雪地里。”
“连个伴儿都没有。”
走廊里,霍卫国攥紧了门框。
门缝另一边,老二带着浓重的鼻音追问。
“娘,你今天不跟那些坏婶婶计较,是因为你、你是聪明的那只刺猬吗?”
林袅袅垂下眼,声音发涩。
“娘哪是聪明呐。”
“娘只是那只最怕冷的刺猬。”
“浑身刺少,皮薄肉嫩,风一吹就打颤。”
“要是没有你们爹在外头扛着风雪给娘挡……”
“要是没有大宝、二宝和小叶子,紧紧地挨着娘,用你们小小的身子给娘暖着……”
“娘连这个大西北的头一场雪都撑不过去。”
“早就冻死在半道上了。”
霍卫国后脑勺重重抵在掉灰的白墙上,仰起头。
外头天际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满眼都是大西北荒凉的黄土。
病房里传来霍小叶急切的动静。
“娘不怕!”小丫头喊得格外用力。
“小叶子给娘挡风!”
“大哥也会……大哥力气最大!大哥也会给娘挡风的!”
霍卫国眼眶发酸。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搓了搓脸。
半晌。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他看见了外面家属院围墙边上那棵歪脖子老树。
树干只有一人环抱粗细。
树皮干裂,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
枝杈上光秃秃的,连根枯草都挂不住。
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灰扑扑的泥墙根底下。
谁也不靠,谁也靠不上。
霍卫国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他气那三个连长,更气自己没用。
遇到事,除了像条疯狗一样呲牙咧嘴地乱咬,他什么都护不住。
要是他现在是个团长,是个师长。
那朱翠花敢拿红手印陷害他娘吗?
那几个排长敢在病房门口逼他娘咽下这口恶气吗?
不敢。
拳头再硬,抵不过人家手里的权。
林袅袅今天咽下的这口委屈,钉进了这个十二岁少年的骨头缝里。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得认字。
他得去上学。
他不能当一辈子只能在墙根底下翻破字典的野小子。
他要长脑子,他要往上爬。
爬到这大院里再没人敢指着他娘的脊梁骨骂半个字的地方!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值班护士端着白底红边的搪瓷托盘,急匆匆推门进来。
“嫂子,该量体温了。”
护士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林袅袅。
林袅袅接过来,夹在了腋下。
护士刚要转身,脚步一顿。
她神色匆匆地把手探进白大褂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了两道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搁在了床头柜上。
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正面右上角,盖着个紫红色的军用油墨戳子。
戳子里头是两个粗黑的楷体字。
特急。
“刚才有个通讯员满头大汗跑到急诊科,专门来找霍团长。”
护士压低嗓门,往门口瞅了一眼,声音透着紧张。
“通讯员说团长被师长叫走了,联系不上。这个是加急件,上头催得很紧。”
“让我务必亲手转交。说霍团长一回来,必须马上拆开看。”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
“耽误不得。”
林袅袅一动没动。
她眼角的余光,扫向了那个搁在床头柜上的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