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青砖灰瓦,门脸不大,夹在两座宅院中间,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这里是徐老夫人与老靖王和离之后隐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料理的。
孟玄羽十三岁从盛州回来时,差点被孟宪折磨至死,是大家都以为不在人世的这个老靖王妃重新现身,将孟玄羽从地狱救了出去,他便在徐府度过了四个卧薪尝胆的日夜。
后来他大婚,三番五次去请,祖母才肯搬回靖王府。但这座老宅一直留着,仆妇照常洒扫,院子里的花草也没断过人。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全家避险的最后的窝。
孟玄羽在巷口就跳下了马。巷道太窄,马进不去,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靴子踩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徐府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远远看见永隆堂的匾额挂在廊下。
他一个箭步冲上台阶——
厅堂里,三个人端坐着。
正中的太师椅上,徐老夫人一身黛青色褙子,头发雪白,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瘦了。不是那种清减的瘦,是病了一场之后还没来得及养回来的枯瘦,颧骨高高地顶起来,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但她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还是当年的模样。
卫夫人坐在她左手边,一袭月白色的长裙,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泛着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看到孟玄羽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却先红了。
云裳坐在右手边,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了,圆滚滚地撑起衣衫,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动作有些笨拙。她的脸比之前圆润了些,但精神还好,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望着门口。
孟玄羽站在门槛外,看着她们,一时间竟迈不动步子。
离家时,祖母站在王府门口送他,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说“去吧,家里有我”。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脸色还没这么灰。
“玄羽。”徐老夫人先开口,声音不大,有些哑,但很稳。
孟玄羽喉头一滚,大步跨进去,走到祖母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祖母,孙儿回来了。”
徐老夫人伸出手,干瘦的手指抚上他的脸。
“我的好孙儿。”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孟玄羽的头顶上,“我差点以为见不着你了……秋天那一场病,我烧了好几天,梦里全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你站在枣树上摘枣子,我在就看不到我孙儿了……”
孟玄羽的眼泪也下来了。他一把抱住祖母,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没事了,没事了,玄羽回来了。”
徐老夫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了。
如果他没了祖母,他就没有来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