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的身体动了。不是走,不是跑,是冲。他的右手松开了奥布莱恩杯,奖杯从他的手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但没有碎,不是因为它结实,是因为地板上有彩带,彩带缓冲了。慈世平弯腰捡起了奖杯,抱在怀里,看着陆鸣冲出去的背影,没有说话,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陆鸣的左手还是垂在身侧,那根白色的无名指在绷带里依然没有任何感觉,但他的右手——空了的、没有奖杯的、自由的右手——在身体两侧摆动,幅度很大,大到像是在游自由泳。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右脚踩在中圈的时候,左脚已经踩到了球员通道的入口。快到他经过技术台的时候,亚当·萧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快到斯台普斯的两万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进了那片黑暗。
球员通道里,科比在走。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动作回放。他的右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要用右手扶一下墙。墙壁是白色的,冰冷的,上面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科比的手指划过墙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他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不是十连冠,不是后仰跳投,不是81分,不是跟腱断裂。他在想吉安娜。他的二女儿,今天坐在看台上,穿着他的24号球衣,手里举着一个牌子:“Daddy, I love you.”他在想她出生那天,2016年?不,吉安娜出生于2006年——等一下,时间线需要确认。实际上吉安娜·布莱恩特出生于2006年5月1日。在小说里的2016年,她十岁了。对,十岁。她已经十年没有缺席过科比在斯台普斯的任何一场主场比赛。今天,她也在。科比知道。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是跑。那脚步声很重,重到地板在震,重到墙壁上的漆皮被震下来一小块,重到科比的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是谁。这个世界上,能在地板上踩出这种脚步声的人只有一个——2米13,120公斤,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眼泪在脸上飞——陆鸣。
“科比!”
陆鸣的声音在球员通道里回荡,像一声被墙壁反弹了无数次的雷。不是喊,是吼。那声音里有九年的兄弟情,有十座总冠军的重量,有“你不要走”的哀求,有“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恐惧。
科比停下了。不是他听到了陆鸣的声音才停,是他走不动了。他的右腿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力量,膝盖像被人用锤子从后面敲了一下,弯了下去。他的身体向前倾,右手扶住了墙。
陆鸣冲到了科比身后,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不是左手,不是右手,是两只手。他的左手——那根断了两次的、缠着白色绷带的、今天抓了26个篮板的、得了50分的左手——搂住了科比的腰。他的右手——那只今天投进四个超远三分的、盖了詹姆斯的、抢断了欧文的、接过科比传球的、从今天起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右手——搂住了科比的肩膀。
他把科比抱住了。不是抱,是箍。他的手臂像两条钢缆一样箍住了科比的身体,紧到科比的肋骨被勒得生疼,紧到科比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压缩了一半,紧到科比的后背完全贴在了陆鸣的胸膛上。陆鸣的胸膛很大,大到可以覆盖科比的整个后背。他的心跳从后面传过来,不是“砰、砰、砰”,是“砰——砰——砰”,每一下都停顿很久,那不是心率不齐,是太用力了——每一次收缩都在把全身的血液泵向那两只手,那两只正在抱着科比的手。
陆鸣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号啕大哭。他的嘴巴贴在科比的耳朵上,哭声响彻整条球员通道——“啊——啊——啊——”像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九天终于看到水时的嘶吼,像一个孩子在被母亲抱住的瞬间释放出所有委屈时的宣泄。
他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2007年,北京,街头篮球场,水泥地,歪篮筐,假球鞋。科比站在他面前说“跟我来洛杉矶”。从那一天起,陆鸣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他活在了科比的影子里——不是阴影,是庇护。九年来,科比是他头顶的那片天,是他背后的那座山,是他面前的那盏灯。有科比在,他什么都不怕。今天,那片天要塌了,那座山要平了,那盏灯要灭了。他怕了。不是怕输球,是怕没有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