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见了,余大人挥挥衣袖: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在这情字上作文章。改一改罢,家国天下,那一点不比这情字重?回去罢。
失败在傅成所料,今日前来,只是刺探军情。他腰杆直挺,步履临风,并未过多纠缠,有礼又体面地撤出了这片阵地。
余岳风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目睹了这场战役,他遥望傅成远走后,摇首叹息一声,往余岳阳屋里去。
余岳阳已经好了很多了,除了不能如往昔那般或碰乱跳,下床走走还是不成问题的。眼下他正在屋里踱步松快筋骨,一见余岳风进来就将左右之人都遣散了,关上门抓着他问:怎么样?父亲没教训他罢?
父亲就算不顾及他,也会顾及傅尚书的脸面,怎么会当面教训他?余岳风将他送到床上坐下:但是也没答应,一点儿余地也没留。
那他走了?
走了。余岳风点点头。
余岳阳垂着脑袋思索片刻,抬起向日葵一般的小脸儿,殷殷地望着余岳风:哥你替我去看看他罢。他那个人,向来什么都憋在心里头不往外显,我怕他结郁于心,对身子不好。
他这一声哥,喊得余岳风打了个抖,见鬼一样看他:我这些日子都出不了门呢,还怎么去看他?
余大人下了令,将两兄弟看管得死死的,他还好,尚能在府中自由行动,可惨了余岳阳,只能日日光在这房中,吃喝一气儿有下人们送来。
是我连累你了余岳阳瘪着嘴,幽幽怨怨地看他一眼:要不是我,你还能去书院读书,再过几个月就要秋闱的,我这一闹出来,倒把你的学业也耽搁了。
余岳风坐到床上去,掀了衣服看他的伤,嘴里关爱着:我倒是不打紧,自有先生到家里来教。你还疼不疼了?我看着都结痂了。
他这一问,将余岳阳满腹委屈都问了出来,眼一挤就落下一滴泪,像小时候一样靠到他怀里去:疼
兄弟俩自小一块儿长大,余岳风因是庶出,在大夫人面前向来是照顾弟弟多一些的,自小就宠他让他。如此近二十年来,纵然不得大夫人多少真心疼爱,他也一直把余岳阳当做亲弟弟看待。
疼你还死犟?余岳风轻抚着他背上那一片血痂,眼下心里也疼:父亲打你,你抵死不认不就完了?非要惹他老人家一肚子气。
余岳阳闷闷的,固执得很:我要是不承认,岂不是辜负傅成了?
余岳风重叹一声:真的非他不可?娶个娇媚的姑娘不是更好?身边有个柔情似水的姑娘,过不了多久,你自然就将他忘了。再新鲜的玩意儿你打小也是不过三五天就抛之脑后了。
余岳阳眼里兜着一泡眼泪轻轻摇头:他不是玩意儿。
好好好真是服你了。
安慰他一会儿,余岳风便走了,在路上再三思量,还是拐了个弯儿往大夫人屋里去了。
他十分有礼,等丫鬟通报后才进去行礼:母亲万安。
大夫人坐在上头,像是刚哭过,眼睛鼻尖都是红红的,捏着帕子在脸上印了两下子后,扭着腰端正起来,摆了张不咸不淡的脸:你来做什么?
余岳风有些尴尬,声音也低了一层:儿子好些天没来给母亲请安,心里过意不去。
大夫人拂了下膝盖上一根发丝,从鼻里轻轻哼了一口气:我当不起。她捻着那根头发抖落在地上,随意中含着不屑:你从小到大,我就不曾亏待过你,吃的用的跟岳阳亦是一样的。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眼睁睁看着你兄弟掉入火坑。
儿子不敢!余岳风往前走了两步,哐当跪在地上。
你不敢?那你为何不早来回?就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黏糊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八成是想岳阳也给人做了男妻,这分家业自然就落到你头上了,可是不是?
儿子不敢,余岳风睁大眼睛,看她一会儿,又认命的游离开了:我只是想,傅成此人的确不错,我与他一块儿长大,见他对岳阳处处包容处处体贴。母亲想想,谁家的千金能这么宠着他?纵然有,也不是岳阳想要的啊!
大夫人嗤笑一声,偏他一眼:我的儿子我不知道疼?就只你疼他?你只看眼下可看将来?你去外面听听,外头那些人将那梁锦都说成什么样子了,更不必提他那男妻。我们家又不是圣上赐婚,到那时不知他们还怎么编排闲话儿呢!我们余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和你父亲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就连你的脸面也搁不住!
余岳风跪在下头,小小申辩一声:我不在意,只要岳阳高兴就成。
你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名声,我还在意岳阳的呢!大夫人挥一把帕子,恹恹地赶他:你出去,我不要你来说,你小孩子家什么也不懂。
余岳风只好讪讪起身退下,他实在已是尽力尽心了,看来就只能等岳阳自己能回心转意,叹息一声,仍旧回书房专研他的书。
余岳阳这边儿估摸着今儿傅成来,他父亲必定是要来找他的,他等了半天,果然见他父亲蹒着步子来了。余大人一见他,就吊着一张脸,怎么看怎么来气。
他往桌上一座,随手捞起案上一本书,翻了两页便发怒扔开:在屋里养了这些时候的伤,居然都不看些正经书?看这些杂记有什么用?你个不长进的东西!
这些话一个字儿没落进余岳阳耳朵里去,只见他急切切地在桌案另一端前倾着身子问:父亲,您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出去做什么?余大人雷霆震怒,抄起书就往他脸上砸过去:出去找傅家那小子鬼混?你休想!你最好断了这个念头,我告诉你,我和你母亲这几日在给你说亲,秋闱一过,你就给我拜堂成亲!
余岳阳早该想到了,父亲有一百种法子阻止他,成亲是最见成效的。
他扶着桌沿往下滑,直到双膝着地:父亲,我只跟傅成成亲。我答应过他的,等他来提亲
孽障!余大人勃然大怒,自案下提脚踹他:你想也别想!我明着告诉你,别说他考上会元,就是考上状元也不可能!
余岳阳摊坐于地上,耷拉着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也不看他父亲脸色,嘴里不听咕隆着:我不管,我不和别人成亲,只等傅成
余大人懒得理他,有蹒着步子出去了,正好在廊下遇到余大夫人。余大夫人往屋门口远远瞅一眼,悄么问:老爷,您又打他了?
余大人吹胡子瞪眼:我没这么心狠!
成成成,您可别再打他了,谁家小子还没点儿污糟事儿?大夫人软着性子劝一阵儿:他还小呢,我看成亲的事儿也不急,可不能就为这点儿破事儿就随便娶个姑娘回来,定亲的事儿还是得好好斟酌。
你看着办罢,仔细相看相看。余大人错身而去,没两步又转回来:我看就他那胸无点墨的样子,今年秋闱必定是不能中的,若他还是怄气,就把他送到江宁你兄弟家去,我听说你兄弟和谦之先生相熟,正好让他搭个线儿,让这孽障去跟冯谦之学学文章,这才是正事儿呢
大夫人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我这两日给我兄弟修书一封。冯谦之才华斐然,定能教得我儿金榜题名!
议定后,余夫人带着丫鬟就进了屋,一见余岳阳又是气又是心疼得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