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做生意本就不好往外赶客，况且客人们都说了不在意, 他们原本便是相熟之人, 许闲香也不好再进行推拒，只让他们找个位置随便坐下, 她去做面。
厨房里的食材寥寥无几，剩下的丁点儿东西显然不够五个大老爷们的饭量。倒是面条, 不用再做新的。
她在厨房转悠了一圈，找到了一把根白叶绿的小葱。
这回就做那个地道的本帮葱油拌面。
两个火同时起锅，一锅烧水煮面, 一锅烧油熬葱油。等待的间隙，她麻利地处理小葱，只留翠绿的葱叶, 这回切成长段而非葱末，待油热了转小火，葱叶放进去，浓郁扑鼻的葱香在整个厨房萦绕不散。
看着葱叶由绿色变成焦黄，由焦黄变成纯粹的焦色，再把酱油、糖倒进去熬煮，许闲香见着样子差不多即关火，特用一个可密封的罐子装着葱油。这回吃不完，之后密封放着可接着吃。
这时，面条也好了。这回面条不宜煮得过于软烂，许闲香适时将它们捞出过凉水，而后分装在蓝边白瓷海碗。
每个碗盛着白嫩的面条，许闲香每碗放了两勺葱油。面条染上葱油的酱色，部分瞬间变了颜色，是以一个碗中白的黄的交叠，焦黄的葱段盖在上面，远远就闻到香气了。
等着面的五人似有所感的转头，就看见许闲香端着面过来了。圆脸青年马上起身，从她手中接过了托盘。
许闲香欠身道谢：“各位吃的时候需拌匀了才好吃。”
他们有过在这里吃面的经验，自是一点都不陌生，快速地把面条拌匀。白嫩的面条瞬间全染上了酱黄色，一阵阵葱香绕着鼻头久久不散。
夹一筷子大吃一口，面条微硬，又劲道又爽滑，吃着很有韧劲儿。拌着的葱油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全靠葱香提味，浓郁纯粹的葱香与酱油的香气相映成趣，入口后咸香中带甜。这甜浅淡而不可忽视，令清淡的面条口感变得独特。
等送走了他们，百味小食今日营业也就结束了。
许闲香关上大门，坐在院中歇脚。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努力使身体舒展开来。
她想去问问大林那三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就看见后门处，大林身后跟着那三个人过来了。
大林脸上鲜有怒气，语气也不似平常那般柔和：“你们自己说吧。”
那三个人面色原本有些不太好意思，听着大林语气不善，态度登时变得倨傲起来，抬着下巴，对许闲香道：“小东家，我们也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家里突发急事，不得不辞了这里的活计。”
许闲香看着那人没说话，知道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罢了。倘若真有急事，何至于不能来了说一声。三个人偏挑了打烊之后来，难保不是约好的。
她看向另一个人，问道：“那你呢？”
这人态度没那么倨傲：“我家里也是脱不开身……”
她再问第三人：“你呢？”
软软糯糯的声音听着却让人心尖发颤，第三人讪笑着道：“俺也是……”
许闲香的目光轻轻扫过他们三人，想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
第一个人深情倨傲，鼻孔朝天，一副不将他们看在眼里的样子，看样子是有了更厉害的去处。
第二个表情平淡，乍看没什么特殊的，细看过去抿着的唇角略微上扬，想是有什么喜事。
第三个接触到她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别过头，无意识摸了摸鼻子来掩饰。
良久，许闲香沉默着。
第一个人连片刻的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道：“小东家我们签的是活契，双方各凭自愿，不满意了双方解了这契书便可，如今我家里有事，想来您不会拦着我吧？”
许闲香盯着他打量了片刻，而后浅笑了声：“当然不会。”
她偏过头对大林说：“大林哥，将签的三份契书交给他们吧。”
三人同时惊喜地看着她，本想着得拉扯半晌，结果许闲香这样好说话？
他们作何想的，许闲香懒得猜也懒得想。明摆着这三人已不想留在这了，强留耗费时间和精力不说，也没什么意义。
不然，时不时出现一次今天这种状况的，一声不吭就不来了，或是那天有什么不满意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些都可成为日后的隐患。
是以，她爽快地同意了。
放大家一个自在。
那三人走后，大林脸上隐有担忧，明着暗着看了好几次她的脸色。
许闲香察觉大林关切的目光，轻笑了声：“大林哥，我脸上长出了朵花不成？”
大林看着她笑心里更难受了，认定她是在强颜欢笑，安慰道：“香香，不开心咱就不笑了。”
许闲香道：“没有不开心。”
大林端详着看她的表情，看了半晌发现她的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脸上也真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问她：“他们走了，你不难过？”
许闲香垂眸想想道：“其实一开始是有的，担心过，也难过过，他们来了之后就没有了，确定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强扭着也没什么好结果。”
大林抬手，正要揉她的脑袋，后想起什么，伸在半空的手拐了个弯，改为拍了拍许闲香的肩膀：“雇人的事情我这边会尽快搞定的。”
许闲香点点头，补充道：“要愿意签死契的。”
大林深以为然地赞同道。
他们这样想着，却没想到后面的几天里根本没有时间去安排这件事。
第三日，比前两日人流更甚，来的多是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唯有徐嫣这么一个大家闺秀，穿锦服坐在二楼略显格格不入。
第四日，王杨勋带了几个同样穿着的公子哥来大吃了一顿，之后的几天里渐渐多了些穿着较为华丽的仆从们，买了放进食盒拎回去。
许闲香趁此开辟了外食业务，也对自家生意的火爆程度总算有了个完整的估计。
她观察着，这两日偶尔会有几个贵公子三三两两过来，来购外食的人里除了小厮还多了些打扮俏丽的丫鬟们。
看来，再过几日便不是徐嫣一个小姐孤零零坐在楼上了。
他们接连几日忙活不停，全靠体力撑着。
这日刚开始营业，许闲香将大林拉道一边说：“大林哥，我看今日人会少些，你抽个时间把跑堂的事情办了吧，再过两天还是这样的话，估计咱们都撑不住了。”
说着，她踢了踢已经站得麻木的脚，暂时放松一下。
大林回头看了眼店里情况，道：“行，我这就去。”
大林去按照之前说好的法子雇人，许闲香在店里看着。她看看时辰又看看店里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往常这个时候，按说已经有等位的了。
今天怎地还没坐满？
她手撑在柜台上，托着脑袋，见门外有几个百味小食的熟客匆匆往别处去了。
她努力伸长脖子想看看他们去哪，看起来急匆匆的。
结果，徐嫣带着春雨进来了。
一进来，徐嫣没说话，春雨快步走到柜台前，急吼吼对她喊道：“我说老板你还悠哉悠哉打盹儿呢，人家都欺上门了！”
最近人手不足，她忙活得晕头转向，是以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表情迷茫，不知春雨所说为何。
春雨没好气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春雨。”徐嫣轻唤了声，“不得无礼。”
她不似春雨急躁，语调不急不缓，如春风化雨，句句充满了可信度。
她轻声说：“这条街的另一边，今日新开了一家张记串串。”
徐嫣一说，许闲香瞬间明白了。
敢情，竞争对手来了啊。
她太熟悉这种商业之间的模仿竞争了，自然丝毫不怵。尤其吃食这种，旁人认的就是口味，形式好学，口味就不一定了。
因此，许闲香倒没什么慌张的，该做什么该做什么。
她这一反应登时把春雨气得不得了。春雨跺了跺脚，又拿她没办法，气呼呼上楼了，上楼之前不忘朝她翻了个白眼。
许闲香知道她是好心，自然不与她过多计较。等到她们上了楼，她也开始思量百味小食之后的路。
在这之前，她算是知晓为何今日的生意这样冷清了，估摸着大家是去张记尝鲜了。
她想着，冷清就冷清吧，大家正好可以趁着歇歇，疏松疏松筋骨，省的一下子劳累过度再落个病什么的，总归不是好事。而且，生意过两日就好了，且她也没打算一直做串串卖，是时候换个新的品种了。
她正想着新品种的事，二兔娘居然火急火燎地过来了，跑得她满头大汗，一见着她就急忙开问：“你知道新开了家张记串串吗？”
许闲香点头。
二兔娘又问：“那你知道他们家的配菜和跑堂有谁吗？”
许闲香试探地问：“熟人？”
二兔娘惊讶道：“你知道？”
可她再看许闲香的反应就知她是不知道的，顿时心疼不已：“就是从你这里走的那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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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张记
许闲香听完二兔娘的话, 表情淡淡的，倒没多惊讶。
当日，那三个人的样子显然是有了别的去处, 当时只是不知去的哪里罢了, 就算没有张记, 也会有李记、王记, 唯一的结果就是要将人从她这里挖走的。
她对那三个人去了哪里没兴趣, 倒对张记的老板有些兴趣。
想想当时，百味小食不过开了一日，他怎么就如此有预见性, 觉着这是要火的, 早早就将人挖了去，没过几日就热热闹闹开业了。
且说是她，虽对自己的口味有信心，自觉认为冷锅串串这种形式还需得磋磨些时日才能被这里的人所接受。
如此一想，她就更好奇了。
二兔娘看她不慌不忙的, 脸上不着急, 也不生气，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疑问道：“你不生气？不惊讶？”
许闲香拉住二兔娘的手，笑着道：“大娘你放宽心, 这种吃食上的就算没张记，也会有别家。且那三个人，没待几天, 底料之类的一直是月娘在打理，没有真正学到什么。”
饶是如此，二兔娘仍有些不放心, 但她看许闲香的样子确实不怎么着急。
她左右环顾了店里的情况，眉眼间的担忧未减反增：“你这个丫头就会宽慰大娘！前几日我没来也听说了，你这里人多得不得了，每天等着的都要好久。今日，你看看店里的人少了这么多，你又不是石头心，怎么会不难受？”
许闲香很想说“我真的不难受”，可看着二兔娘一副就是认定了自己在宽慰她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心底有暖流缓缓流过。
大娘是真的关心她。
刚好，走进来三个穿着学子服的食客，其中一人嫌恶地看了眼大堂，抬着袖子遮住口鼻。
他拉住最前面那个人，扁着眉头，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我们去新开的张记吧，那里比这里干净！”
被拉住的那人站在当地左右迟疑。
许闲香认出他是来这里吃过的，有两三次还没等上位。
那人犹豫道：“孙兄，这家味道很不错。”
孙宁根本不听他说，转身抬脚往外走了，嘴上道：“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
另外那个人左右看看，跟上了孙宁。这人无奈，朝许闲香歉意地行个礼，也跟上去了。
二兔娘在旁看得真切，直到那三人走远，她又用关切无比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许闲香：“香香没事，咱再等别的客人。”
许闲香这会子是真想去张记瞧瞧了。
当然，她不是去砸场子的。
这时，大林从后面走过来，欲言又止。许闲香一瞧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定也是知晓张记串串的事。
大林还未来得及问她张记串串的事怎么办，她倒是先问起跑堂的事：“大林哥，跑堂的事怎么样？”
大林道：“找了三个人，愿意签死契。他们三个人安排住在北边的那间屋子，也能住得开。现在人在院里，刚清洗过，换了衣服，正在吃东西，等下可一边教他们一边试着给客人上菜。”
大林安排得妥当，许闲香便没什么可不放心的。有了新来的三个人，今天客人又不多，刚好能去张记那里看一眼。
于是，许闲香便对大林说了她要去张记串串的事。大林犹豫了一会，总有些不太放心，怕万一出什么事便不好了。
许闲香道：“大林哥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人家不会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有二兔娘陪着我呢。”
许闲香出门，店里得有人看着，他不能跟着去，有二兔娘跟着也好过许闲香自己一个人去。大林沉吟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了。
许闲香跟着二兔娘一起也不用问人，二兔娘打听得清清楚楚，自是知道张记串串在哪里。
一路上，许闲香暗自留了心，发现这家正好与自家隔了五六家的样子，相距不过百余米。而它在的位置，更靠近明悦街的街头，比他们位置靠前一些。
她方才在店中不知晓，走出来便知，站在街上便能将对家的生意瞧得清清楚楚。
张记串串今日开业，宽大的门匾上写着“张记串串”四个粗黑大字，与门匾上的红绸搭着，甚是喜庆。
许闲香抬脚往店里走，被二兔娘拉住，转头正对上二兔娘犹犹豫豫的脸。
她问：“香香你真的要去啊？”
许闲香勾着唇角，浅浅地笑：“走吧大娘，我们说好了的。”
二兔娘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许闲香进了张记。
这里装修略显雅致一些，没有浓厚的烟火气。许闲香和二兔娘找了一处偏僻点的位置坐下，等了半晌才有一个跑堂不情不愿地过来招呼。
“两位想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