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清连忙抬脚上前,一把推开二十九的自己,然而手却直接穿过他。
利剑没入肉.体的沉闷声响起。
“叶师兄。”原本一脸虚弱的封敛臣站起身,那血肉迷糊的手臂却是完好无损,手执长剑,目露鄙夷,“你太令我失望了。”
叶文清怔住了,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再一次看到了自己上一世死的经历,清楚明了。
上一世因着疼痛看不清封敛臣的神情,可现在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有痛快,兴奋,以及得意。
叶文清只觉心头钝痛,这段时间来对封敛臣的好感也难抵这一刻的痛恨与不解。
“为什么?”叶文清指尖轻颤,喉咙微涩,嗫嚅道,“我只是想给你包扎一下而已。”
“哟?这里还有两缕孤魂?”惊讶的女声响起,“还真是稀奇。”
叶文清抬头望去,只见一抹红影飘浮在空中,姣好的面容上噙着戏谑的笑。
“神女娘娘?”叶文清扬了扬眉,“您这是显灵了?”
“神女娘娘?”女子反复念了两遍,而后讥讽一笑,“他还真为我塑身立庙了。”
“你且记住了,我不是什么神女娘娘,我也不稀罕他给我的称号。我是溧阳国的公主,许清越。”
“哦。”叶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不惊讶?”许清越疑惑道。
“鬼见多了,有什么可惊讶的?”叶文清淡淡道。
“是啊。”许清越莞尔,“毕竟你自己也是缕孤魂,但是你很幸运,能重来一次。”
叶文清有些意外,许清越竟然知道自己是重生的。
“你是被你师弟给捅死的?”许清越继续道。
“废话,你刚刚不是躲那全看见了吗?”叶文清白了她一眼。
“你恨他么?”许清越缓缓落地。
“不好说。”叶文清眉心微蹙,对于封敛臣他不知道说恨不恨,毕竟他也重活了一世,他只是有个心结,都说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封敛臣到底是为什么杀他,他总得知道吧。
“无我之境是你布下的么?”叶文清不愿与她纠结这个话题,“我师弟呢?还有那些迎亲队伍,你把人弄哪去了?”
许清越倒是对刚才那个话题很感兴趣,兀自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出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么?”
叶文清懒得搭理她转过身便往前走,看来这鬼做久了没人说话也是无聊得很,逮到个人便啰嗦个不停。
许清越也不恼,围在叶文清身边,饶有兴致地说着:“因为你身上有两缕魂魄,但有一抹却不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叶文清脚步一顿,反过头看着许清越。
“简单点说,就是有人用自己的一缕魂魄一直在护着你。”许清越眸里掠过一丝艳羡。
“什么?”叶文清彻底僵住了,艰难地看着一旁幻象中躺在血泊里的自己,“你是飘久了脑袋里进的风多了么?一副身躯里藏着两缕魂魄,就算是当鬼,也不能鬼话连篇吧。”
“哎,无知的人,没事多读书吧。”许清越长长叹了口气,“别问我了,我是不会说的。”
“我也没打算细问。”叶文清撇撇嘴,“就是想让你少说些话,全是没用的话。”
许清越:“……”
“无我之境不是我布下的。”许清越道,“但却是我引你们进来的,因为这无我之境是用来困住我的。快两百年了,要不是感受到锁魂柱势弱,我也不知道还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多少年。”
“是从美人林开始的吧,越漂亮的东西越可怕。”叶文清啧了一声,“幸好,我不会。”
“多谢夸奖。”许清越莞尔一笑。
“你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叶文清问。
许清越抬头看了看天空,幽幽道:“我想撕开历史卷轴上那虚伪的用文字堆砌的歌功颂德的繁华盛世,把真相奉送给每一个人。让那些踏着我的尸骸,饮食着我的血肉的却求着我去福泽他们的人!这是他们欠我的!”
许清越目露狠厉之色,脸上泛起森冷的恨意。
“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做。”叶文清道,“我也不会纵容你滥杀无辜而袖手旁观。”
“放心,我会背着你做的。”许清越冷声道。
叶文清:“……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行了,就这么说好了。”许清越大手一挥,“为了表现我的诚意,送你一份大礼吧。”
“师兄!”饱含着愤怒与心痛的声音响彻云霄。
叶文清一个激灵,放眼望去,只见浑身是血的封敛臣跑了过来,跪在地上,一脸哀恸地抱起已经死硬的自己。
叶文清表情已经由惊讶,不解,最终转为迷茫,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捅你的那个并不是你师弟。”许清越一脸兴奋地解释道,“这个才是真的,但是他有那个假的所有记忆,也就是说那个在捅你,而他却是与你一样,眼睁睁看着。”
叶文清嘴角狠狠一抽,揉了揉眉心:“这么复杂?”
“复杂么?”许清越眨了眨眼,“很好理解啊,就是他看着你被跟他一模一样的人给捅了嘛!”
“行了。”
听着许清越一口一个“你被捅了”,叶文清很是头疼,无力打断她。
“哇哇哇!你师弟要自裁了!他要去殉你了!”许清越激动地叫了出来,“感人肺腑的兄弟情啊!”
叶文清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试图离许清越远点,然后看着幻象中的封敛臣,神情一滞。
封敛臣小心翼翼地抱着地上的尸体,泪水淌了一脸,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已经死透的叶文清。
然后直起腰身,扬手把剑横在脖间,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鲜血洒了一地,至始至终,抱着叶文清的手却没有松开。
幻象由此停止,化作一团白烟,随风而逝。
叶文清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问:“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了。”许清越点点头,“无我之境所见皆为实景,你会不知道?虽然这个世界的你没死,但之前那个世界的你死了,你能在无我之境里面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是正常。”
“不过我收回刚刚说出的那句话,这哪里是什么兄弟情啊,分明是爱情嘛!爱到死去活来。”
前世不是封敛臣杀的他,杀他的另有其人。
而封敛臣竟然因为自己自杀了。
突然解开了那个压在自己心头两世的结,叶文清还有些恍惚,步履有些踉跄,差点被脚下的石头被绊倒了,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才不至于狼狈地倒地。
脑海中回荡着封敛臣亲吻他脸的模样,眸中的款款深情是如何也忽视不了的。
这感情是有多重才能让自己甘愿把生命置之度外也要跟你共赴黄泉。
叶文清迷迷糊糊间清楚了一个认知,前世的封敛臣喜欢他。
“你费尽心思找上我,又送了我这么一个大礼,究竟是想让我怎么帮你?”叶文清收敛思绪,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清越。
“你知道那些新娘子去哪了么?”许清越没有正面回答,直直看着叶文清,嘴边露出诡异的笑容,“那个县令明明知道成亲会死人,可他偏偏要按着头让这些人成亲。为了自己政绩,压着事情不敢上报。那些女子何其无辜,就成了他官途的牺牲品,人面兽心的畜生。而这些新娘子知道自己一旦出嫁便是死路一条,但她们却无力反抗,心中怀着怨恨,对父母,对世人。”
“这世上无辜牺牲的人多了去了。”许清越讥讽道,“谁又会因为你无辜而对你心慈手软的,他们看重的素来都是自己的利益罢了。”
“她们含恨而死,幻化成厉鬼,怨念比之无我之境那些死人高数十倍,集她们都怨气不断修补无我之境,境内情形也以维持数十年。”
“看看你旁边。”
许清越足尖轻点,再次飘到空中,凤眸微敛,懒洋洋地看着地面。
叶文清转过头看向身侧,一排身穿素衣盖着白纱,体态娇小的身影排着队,有条不紊地迈步而来,哭泣声断断续续的。
“这是那些失踪的新娘?”叶文清目落在她们手腕上戴着的粉色花环上。
“不错。”许清越点点头,“只可惜都死了。”
“你做的?”叶文清冷声道。
“当然不是。”许清越笑了笑,“我也是今日才得以重见天日的,第一次现形就遇见了你。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个姑娘与我无冤无仇的,我害她们作甚。”
“那是操纵无我之境的那个人?”叶文清问。
“不错。”许清越耸了耸肩,俏皮地眨了眨眼,“这除魔卫道的事便交由你去做了。”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许清越指尖燃起一簇淡绿色的火焰,“待会这团火会带你走出这幻象与你师弟会面,那些迎亲之人都没事。若无意外,今晚徐盛会带领全镇百姓去行云流水园内听戏,你去之后把素练风霜轴拿出放在屋顶上便可。”
“就这样?”叶文清问。
许清越含笑点头:“这就已经够了,因为我只想找一个人。”
第42章 师弟跟我撒娇
叶文清随着那簇鬼火七拐八绕的总算是走出了幻象。
外面日头高悬,金灿灿的阳光就跟个暴发户似的铺满地面。
叶文清还有些晕眩,眸子有些不适应这强光,微微眯起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旁边摆着几桶泔水在阳光的曝晒下散发出阵阵酸臭味。
“哇,叶仙师,咱们重见天日了!”激动的鸟声响起。
叶文清睨了一眼没骨气的赤羽火凤:“本以为你再不济也是只灵兽,结果想想,日后还是把你当鹦鹉养吧,你太丢脸了。”
“男女授受不亲。”赤羽火凤狡辩道,“本座这不是怕污了那女鬼的名声嘛!再说了,她是特意找你的,又不是找本座。本座吐了火,正虚着呢!得调养调养!不跟你说了,本座脑袋疼。”
说完便不见了。
叶文清嫌弃地拧起眉头,大步往前走,正好见着一只金蝶朝自己飞来,封敛臣的身影紧接着撞入眼帘。
叶文清伸手接住金蝶,轻轻一捏,金蝶化作一团金粉消失不见。
“师兄!”封敛臣发丝凌.乱,头上的玉冠微微倾斜,眼眶通红,眉宇间的焦急之色尚未褪去,哑着嗓子喊道。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段时日,这小子都没白带。”叶文清心道。
叶文清嘴角缓缓牵起,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辉,整个人犹如三月春风送来的一缕芬芳,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更多。
封敛臣大步上前抱住叶文清,恨不得将他嵌入骨髓,绑在身边,哪都不能去。
“棺材被人下了阵法。”封敛臣把鼻子凑在叶文清脖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特有的竹香味,悬着的心这才放了回去,“我发现后已经来不及了,你已经不见了,我们被困在一处结界里,难以脱身。”
“师兄,吓死我了。”封敛臣心有余悸道,“我放了无数次金蝶,可始终没见到你的下落。”
“没事了。”叶文清抬手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我这次就当奇遇了。”
可封敛臣依旧不肯撒开手,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叶文清身上。
“师兄。”封敛臣抱紧叶文清的脖子,小声嘟囔着,“我有件大逆不道的事,想跟师兄说。”
叶文清手一僵,下意识想到幻象中看见的场景,难不成现在的封敛臣就喜欢自己?
这也太荒唐了吧?
要是被文先生知道了,那还不得打断他的腿,给他扣上一个秽.乱同门的罪名?
这可不行!虽然他素来荒唐惯了不在乎什么,可是封敛臣还小。
封敛臣感受到叶文清的僵硬,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怕被叶文清发现端倪,一时间颇为懊恼。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却又一丝一丝的给咽回了肚。
“我想让师兄背我。”封敛臣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
什么?!
叶文清瞪大眼睛,偏过头对上他漆黑明亮的眸子,目光澄澈,不见任何旖.旎之色。
“方才找师兄找了许久,实在是乏了,腿疼。想让师兄背我回去。”封敛臣重复道,下巴枕在叶文清肩头,垂着胳膊,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师兄,可以吗?”
叶文清:“……”
我都想了些什么?!
对于刚刚自己想的乱七八糟的事,叶文清有些心虚,又觉得松了口气,幸好,现在的封敛臣并没有喜欢自己。为了弥补一下,很干脆的答应了:“行!”
封敛臣有些错愕地看着叶文清,他只是随便扯的借口,没指望叶文清真会答应自己。
“怎么了?”对上封敛臣的眸子,叶文清挑了挑眉。
封敛臣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再次问道:“那师兄能不能抱我回去?”
“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哈。”叶文清送了他一个眼刀。
封敛臣弯了弯眸,转过身跳到叶文清背上:“师兄背我一次,日后我来背师兄。”
“得了吧。”叶文清道,“我有手有脚的要你背做什么。”
“那就抱吧。”封敛臣改口道,“师兄想去哪我都抱着你。不过还得多赚点银子。”
“你不是有很多钱吗?”叶文清打趣道,“怎么?现在这是要攒老婆本了?”
“是啊。”封敛臣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毕竟一张汉白玉打造的床,还挺贵的,再加上燕窝羊奶孔雀翎那些。”
“嘿,小兔崽子这么讲究?日后也不知哪位仙子能成你媳妇儿。”叶文清笑了笑,一时又觉得这话怪耳熟的,半晌反应过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吃了闲的故意拿我消遣呢?”
“没有。”封敛臣忍着笑意,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叶文清冷哼一声,没有再搭理他,把人往上托了托,慢慢走着。
封敛臣双手紧紧环住叶文清脖子,与他头靠头贴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二人鬓边的发丝随着微风交缠缱绻。
在去郭府的路上遇见了同样狼狈的宋霁华。
“哟,宋十文,一会儿功夫不见,你这是投奔到丐帮了么?”叶文清揶揄道。
“文清兄。”宋霁华道,“本来还想问候你几句的。”
“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了。”宋霁华别过头,整理着发冠,而后朝郭府走去。
“他这是知道自己这番模样丑到我了?”叶文清喃喃道,“还挺不错,有自知之明。”
封敛臣低头忍笑。
从前门走太过招人注目,三人便绕到了后门。
郭富贵早在后门等候多时,待看见三人出现时,立马红了眼,赶忙将人迎进来,而后掀开袍子跪下磕头道谢:“几位仙师能安然无恙回来实属不易,几位的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今后做牛做马,任凭仙师差遣。”
“您太客气了。”叶文清本想扶起郭富贵,奈何背上的封敛臣好似睡着了,叫了几次没反应,便只能一直背着。
叶文清碰了碰杵在一旁的宋霁华。
宋霁华会意,弯腰扶起郭富贵,和声道:“郭镇长客气了,除魔卫道乃我们修仙之人的职责所在,本该如此的。”
“这位仙师怎么了?”郭富贵看着趴在叶文清背上双眼紧闭的封敛臣,担忧地问,“可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