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赶紧阻止:“陛下切切不可……”
“有什么不可?刘少傅,你是说不可让沈卿家带随从进京,还是不让朕检验沈卿家麾下兵马威风?刘少傅,沈卿家曾是朕的先生,朕对他很信任,再者他为保卫京师立下汗马功劳,你不会认为沈卿家会对朕不利吧?”朱厚照质问。
刘健当着朝臣的面,不能说出自己对一个劳苦功高的二品大员的品行有所怀疑,得保持首辅风范,一时间无法言语。李东阳代为禀奏:“陛下,地方官入京,所带随从不得入城,此乃定规,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笑呵呵道:“没事,既然沈卿家不能进城,那朕出城便可,朕出城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诸位卿家,你们认为呢?”
在场大臣都很尴尬,他们听了朱厚照的话,都觉得太过荒诞,皇帝为了看臣子练兵的结果,居然要出京城,很多人不禁想到当初沈溪演练佛郎机炮时,孝宗也曾带文武大臣前去欣赏,当着群臣的面进行演示,其中一次还是当着外藩使节的面。
这些大臣都无比精明,知道皇帝这会儿正兴致盎然,没人敢出来反对。只有李东阳据理力争:
“陛下出京,安全方面如何保障?陛下一旦出巡,城中必然戒严,侍卫上直军、五城兵马司、京卫指挥使司乃至京营都会调动兵马沿途保护,如此只会扰乱百姓民生,陛下切不可草率行事。”
对于李东阳的反对,朱厚照极为不屑,但他也没坚持,心想:“内阁的人就是事多,不让就不让吧,朕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以为不让朕出城,朕就出不去了?哼哼,等沈卿家回来,让他带朕出京便是,哈哈……说不定朕还能趁机跟沈先生一起去西北,这无权无势的皇帝,朕还不稀罕当呢……不对,先皇就朕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去了西北,皇帝也照当……嘿嘿。”
朱厚照想到好玩的事情,喜笑颜开,在场大臣不知他在乐什么。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他们能揣测出小皇帝的一些想法,毕竟朱厚照出宫早就不是秘密,他们一直在想办法劝谏,但以现在的情况看,就算是劝谏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朱厚照道:“行了行了,你们不让朕去,朕只管在皇宫接见沈卿家便是,到时候朕想听听他对西北局势的一些看法……这次鞑子来势汹汹,三边接连有战报传来,朕心难安,沈卿家在治军上很有一套,让他去西北,朕最放心不过……”
朱厚照从来不在朝堂上掩饰对沈溪的欣赏,朝中那么多大臣,最让他推崇的就是沈溪。
李东阳道:“西北战事刻不容缓,新任三边总制还是尽快前往西北接替保国公为宜。”
朱厚照摆摆手:“李阁老,你急什么?朕想见见沈卿家难道有错?他连朕都没见过,就动身去西北,如何让人信服?朕决定的事情,你们不必多言,再说就是跟朕为难。行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商议吧,朕要回去休息了……唉,真困呐。”
第一六四七章 北上之路
只要涉及沈溪,随便拿出来说一说,都有可能引发朝堂上的争执。
刘健和李东阳对沈溪一向不怎么友善,屡屡阻挠沈溪到两京为官,但在沈溪外放地方官上,倒没有做太多阻挠,甚至连沈溪调任三边总制都遵从兵部、五军都督府和吏部的建议,票拟通过。
现在因为沈溪,君臣间再次产生嫌隙。
其实沈溪带两百兵马入京,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么点儿人手,撒入京师十多万军队中,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但就是有人试图将沈溪贬低。
以前朱祐樘在世的时候,这招很好用,因为朱祐樘为平衡朝臣间的关系,故意贬低沈溪的功劳,打压其在朝中的地位,可现在遇到任性的朱厚照,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厚照原本就对这班老爹留下来的朝臣就有意见,再加上他对沈溪的才能推崇备至,谁在他面前挑拨都无济于事。
朱厚照只认准一条,沈先生跟我关系好,还特别能打仗,我不信任他信任谁?有本事你们也领兵去西北面对鞑靼人,否则就少在我面前说沈先生的坏话。说沈先生要造反,我更不相信,谁让哥们儿关系铁呢?以前沈先生处处照顾我,专门为我写书送玩具,这份心意谁能比拟?
朱厚照离开乾清宫大殿时,还有些气不过,对刘瑾道:“刘公公,你说这些人,闲着没事就在朕面前说沈先生坏话,你说他们配吗?当初鞑靼人犯境,兵临京师脚下,一个二个都在装缩头乌龟,最后还不是靠沈先生才转危为安……”
“哦对了,那时朕也在城头,亲眼目睹沈先生英姿。才几天功夫,几十万鞑子兵马便烟消云散,让我那个震撼啊……”
“那些鞑子不傻,知道他们惧怕的究竟是谁,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收买奸细中伤沈先生……这些朝臣一直在那儿说沈先生坏话,也不知道谁收了鞑靼人的钱,想让我自毁长城……我才没那么傻呢!”
刘瑾心中那叫一个气,偏偏却又无可奈何,这边小皇帝对沈溪推崇备至,他只能尽量迎合朱厚照的想法,违心为沈溪唱赞歌。
刘瑾道:“陛下说的是,沈大人在西北及京师脚下,立下功劳不计其数,老奴便有幸跟着沈大人在泉州和西南打了几仗,亲眼见识沈大人的本事……那真叫一个神乎其技,任何战事,只要有沈大人在,摧枯拉朽皆不在话下,贼人被杀得满地找牙……”
朱厚照哈哈大笑:“朕就说嘛,沈先生有经国济世之才,文武双全大智大勇,就是有些人喜欢说他的坏话。刘瑾,这次沈先生要去西北打仗,身边需要监军,你想不想跟他一道去建功立业啊?”
刘瑾一听头都大了,赶紧道:“陛下,跟着沈大人建功立业自然是好事,但老奴已经跟沈大人出征多次,怎么都应该将这大好机会让给别人。老奴想在陛下面前孝敬,莫非……陛嫌弃老奴了?”说到后来,脸上满是委屈的表情。
“话虽这么说,但朕总觉得,应该安排有本事之人在沈先生身边,朕觉得你就不错……算了,这件事朕回头好好想想,朕准备跟沈先生一道去西北,到时候你来当监军,依然能在朕身边服侍,岂非很好?”
朱厚照憧憬跟沈溪一起打仗的美好前景,浑然未觉刘瑾已然是灰头土脸。
刘瑾心想:“一定不能让陛下去西北,危险不说,更是让我远离京师这权利核心,就算能得到陛下信任又如何?回来后指不定成为什么样子……”
……
……
沈溪此时正在北上京城的路上。
沈家家眷同行,火器营二百官兵,再加上原来的侍卫和车马帮弟兄,一行浩浩荡荡,行进速度不快。
沈溪计划在十月下旬回到京城,这样差不多腊月前赶到延绥镇,接替朱晖出任三边总督,统领三边防务。
这一路上,沈溪走得不慌不忙,主要是他知道西北战事掀不起多大波澜。
就算这两年鞑靼人恢复一定元气,但因内部纠纷不断,这种扰边战事规模普遍不大,只是因为西北长城没有修好,再加上之前京师之战带给大明的创伤,导致朝廷因为达延部小小的军事行动,便造成草木皆兵的状况。
此番沈溪和家人进京,走的不是水路,而是陆路。
如此穿州过省,沈溪想看一下中原的情况,方便他了解大明民生,至于大运河他已经走过多次,沿途基本都是大明朝最富裕的地区,不需要他再做更多调查和了解。
这一路沈溪带着侍卫和火器营在前,车马帮弟兄保护家眷走在后面,两者间通常保持两三里路的距离。
家眷都是在沿途城镇住宿,沈溪偶尔会跟自己的妻妾聚一晚,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官兵于野外搭建的营地中过夜。
到了十月初,一行进入河南境内。
这一路走得比沈溪预想中更快,中原道路比南方平坦,河流不多,就算有一些江河也基本上架设了桥梁。
不知不觉间,沈溪引进新作物已有五年时间,他没想到中原部分地区也开始进行推广了,不过根据他调查,这完全是民间自发行为,北方民众得知南方人在新作物种植上尝到甜头后,纷纷尝试引进栽种,结果自然是大为惊喜,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由南向北迅速蔓延开来。
沈溪经常在官道上叫停队伍,亲自深入田间地头查看,确定地方上的耕作没有太大问题后,也就放下心来。
“……大人,京城有消息传来,陛下允许您带兵入京……”这天下午,云柳带来京城最新消息。
此时队伍行至开封府荥泽县城以北三里地的荒野,距离北面的黄河渡口尚有十里,沈溪刚下令扎营。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久居长江以南的官兵,不适应北方十月天的严寒,在他们看来,十月应该秋高气爽,结果到了北方才发现,这里很多地方已经下雪,气温骤降,虽然由于工业园区织布厂的存在,官兵早就备好过冬的寒衣,但精神头依然不是很足。
沈溪道:“估摸陛下巴不得我多带些人在身边,正好看看火器营有怎样的威力。甚至他还想跟着我去西北,建功立业。”
云柳对沈溪所说这番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陛下……应该不至于有如此想法吧?”
沈溪摇头苦笑:“那是你对陛下不太了解,之前你不是说京城发生几起蹊跷的强抢民女的案子吗?我估摸案子十有八九跟陛下有关,以他胡闹的性格,出了皇宫指不定做出多少荒唐事来。”
“现在有众多先皇留下的文臣武将辅佐,陛下多少会注意形象,懂得收敛,将来他自己掌权,估计会做出更多荒唐事。这次我回京,不会将兵马带入城内,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则是防备陛下趁机跟我一起去西北……”
沈溪做出的安排,跟云柳的设想大相径庭。
云柳就算再有想法,也不会想到皇帝会有跟沈溪去西北前线的念头,现在沈溪未到京城已经开始着手进行防备,以她对沈溪的了解,沈溪这么说的话,很可能事实便是如此。
云柳犹自惊叹,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居然跟京城强抢民女案有关?
“大人,这里距离黄河渡口的官驿不过七八里,距离南面的荥泽县城更是只有三里,这天寒地冻的,为何不驻扎驿站或者留宿城中,而非要在野外驻扎?您就算带了兵马,可这么点儿人始终无法防备突发情况。”
云柳帮沈溪整理好营帐后,不由问了一句。
沈溪道:“这次我回京,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应该不会让我轻易回京。此番我走陆路,便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北上途中也过城不入,只是在一些小镇上补充粮草物资,又避开很多人的耳目,将危险再次降低。”
“最后,我带的人马数量虽不多,却是精心挑选出来,跟我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武器装备精良,就算有人行刺,也能防备,若住在城里的客栈或者是驿站中就说不定了。”
“暗中阴谋算计我的人,有着官方的背景,若他们在饭菜中下毒,或者在饮水中动手脚,反倒有很大的可能会中招,还不如留在野外相对开阔的地方扎营,正好演练一下日常警戒巡逻等事宜,让官兵不至于产生懈怠心理。”沈溪道。
云柳这才明白过来,不得不佩服沈溪的谨慎。
沈溪道:“前面便是黄河,估摸再有十天,我们便能回到京城,之后你带人暗中护送我家眷回京,我会带着侍卫骑快马进城,直接入宫面圣。”
“我会跟陛下讨旨,让他准允我带这批湖广兵到西北,之后从湖广征调粮草物资和军械的旨意也会发往地方。这次我去西北准备必须得充分,务必一切都顺顺利利,就算真跟鞑子开战,也要有十足取胜的把握。”
云柳恭敬领命:“是,大人。”
第一六四八章 虎狼之药
沈溪回京在朝中许多大员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沈溪并非京官,就算到了京城也只是过客,很快便会离开。
在大明,京官跟地方官的待遇完全不同,有人挤破头都想留在京城为官,哪怕只是一个芝麻官,都比外放要好很多。在京城为官,意味着可以无限接近权力核心,有更多的机会结识权贵,获得晋升的机会。
但可惜,大明始终是京官少,地方官多。
沈溪回到京城前,关注他动向的人非常少,除了那些阴谋算计准备在半道对付沈溪的人外,就要数谢迁和朱厚照了。
谢迁收到沈溪的来信,得知沈溪预计要到十月下旬才会回京,有些不太满意,因为他算了下时间,一路上抓紧点的话,完全可以把回京的日子提前到十月十五,如此有更多的时间准备赴任西北之事。
之后沈溪自武昌府上路便没了消息,谢迁一直找人在大运河沿途打探,却没有任何消息,到了九月下旬,接到沈溪的第二封家书,他才确定沈溪走的是官道。
“……这小子,行事拖拖拉拉,似乎对于回京一点儿都不热衷……难道说他不想面对京城什么人?不会是老夫吧?老夫就算如今在朝中不怎么管事,好歹也是阁臣,他就这么看不起人?”
谢迁非常生气,在他印象中,走官道要比水路慢许多。
他却不知,沈溪进入河南境内后,便星夜兼程北上,准备打一个时间差,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突然出现在京城。
至于朱厚照,沈溪早到京城晚到京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在熊孩子的计划中,既然沈溪调任西北三边总督,怎么都要跟文武全才的老师在宫中见上一面,问询一下沈溪的计划,学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最好是让沈溪斗斗刘健和李东阳等权臣,虽然他觉得沈溪未必能帮到他,但总得尝试一下,不是吗?
进入十月,朱厚照仍旧维持之前的样子,每天除了出宫游玩,就是在宫里的“宫市”过夜,仗着年轻身体好,夜夜笙歌不在话下。
十月初九,午朝结束朱厚照便出宫去了……之前几天他都夜宿“宫市”里的秦楼,忽然感觉有些腻歪,准备换个花样,在宫外过夜,次日再回宫。
这天钱宁特意为他找来几名女子,据说都是城里富贾家的妾侍,朱厚照不知道钱宁是通过何种方式将这些妇人找来,本着猎奇的心思,迫不及待出宫,一头扎进刘瑾为他准备的宅院。
谁知两个时辰过去,只有朱厚照一个男子的后宅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钱宁守在月门外,紧张地来回踱步,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对刘瑾道:“刘公公,要不咱进去看看?”
刘瑾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看陛下如何临幸女人?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尊卑贵贱……”
就算钱宁得到皇帝的信任,依然在刘瑾面前保持谦卑的姿态,行礼道:“是,是,刘公公提醒的是……卑职只是怕陛下出事。”
刘瑾自信地道:“你放心,陛下没你想的那么娇贵……你上战场杀过人吗?”
“未曾。”钱宁摇头。
刘瑾道:“陛下在京师之战中,可是在城头亲手斩杀过鞑靼人,光是这气魄,你便不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