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拍马而返,不再穷追。
几日后,刘猊狼狈返汴京,衣甲破损,面色灰败,至寢殿拜见其父刘豫。刘豫闻其兵败,心知翟进势大,坐在榻上沉吟良久,嘆道:“此贼久据伊阳,今復斩我猛將,败我绿鍪军,势难以轻取。中原未靖,尚仗汝等立威……唉,与其攻之不克,不若招之以利。”
於是,召迪功郎蒋颐入內,密授口詔一纸,又赐锦缎厚礼,命其往凤牛山以王爵招翟进归顺。
是日正午,凤牛山寨旌旗静肃,大帐之內,翟进端坐帅位,左右立有赵林、李恭、杨伟,杨再兴则独倚帐柱,怒气未消。
蒋颐步入,身著华服,行至堂前,先拜后起,正要展开詔书,高声朗诵:
“奉天承运,大齐皇帝詔曰——”
话未及半,杨再兴厉喝一声:“狗官住口!”
他一步跃前,如风捲残云,夺过詔书,纸帛甫入手中,便已燃起火焰,扔入案上铜盆。詔书火中翻卷,化为灰烬。
蒋颐惊骇欲绝,面如死灰,颤声道:“翟公何故如此!蒋某奉詔前来,是欲请將军归顺大齐,享王爵之尊,富贵荣华,何必执拗於一念之间!”
翟进拍案而起,拔剑在手,厉声喝道:“你回去告诉那刘贼,我翟进身为大宋忠臣,怎肯受偽命苟活!我誓与金贼不两立!汝所奉之詔,污我忠义,岂能不斩!”
蒋颐惊呼:“將军且慢——”
话未说完,便被杨再兴一把揪起,如提小鸡,丟至翟进面前。翟进提剑横胸,眸中如炬,厉声一喝:“杀!”
剑光如电,一剑刺入蒋颐心口,直至剑柄。蒋颐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仆地身亡。眾將肃然无声,帐內杀气凝重。
翟进命人將蒋颐首级装入木匣,题书曰:“伊阳义军翟进斩偽齐贼使,以示中原之志。”
命快骑当夜送返汴京。又令军中擂鼓三通,昭告寨中:“偽齐逆命,欲招我等为奴,诸將听令,明日起整兵东进,与赵立赵镇抚合势,誓復大宋!血洗汴京!”
是夜,凤牛山寨灯火通明,战鼓未息。斩使之威,忠义之气,激盪山河。百姓燃香祭天,將士击掌称快。杨再兴抚剑而笑,低声对翟进道:“寨主哥哥,如今金狗、齐贼皆胆寒,你若举义,全河洛必起。咱们的仗,可真要打到汴梁去了。”
翟进抬眼望向北方夜空,星斗苍茫。
“此仗,不为封侯,不为富贵,只为我等兄弟、我等百姓,有个清明乾坤!”
汴梁城內,宫灯如昼,刘豫面色阴沈,手握檀香念珠,口中咬牙切齿道:“翟进老贼,负隅顽抗,杀我使臣,断我臂膀,若不除之,何以平中原”
刘猊跪地奏曰:“父皇息怒。儿日前观其军容,其下杨伟素有异志,战场之上曾开言留情,颇有疑似反侧之状。倘可施以离间,未尝不能成大事。”
刘豫闻言一拍龙案,喜道:“此计甚妙。今遣密使前往,赐以金帛、印信,厚许官爵。待其开门迎敌,一举荡平凤牛山!”
数日后,夜黑如墨,乌云蔽月。凤牛山中军大帐內,翟进与眾將议事甫毕,回帐休息。忽有火光自山麓而起,紧隨喊杀震天,杀声四合,如雷贯耳。
赵林仓皇奔入大帐,惊叫道:“老將军快醒!齐贼杀入寨中,后寨大门已破!”
翟进骤然惊醒,翻身起坐,身未著甲,已怒目如火:“怎会如此!寨门怎会无人防守!”
李恭自外奔入,面带血光,挥手怒道:“是杨伟、金润叛了!我亲眼见二人引贼入寨,开门迎敌!”
翟进大怒,痛骂道:“贼子狼心狗肺!好一个“首鼠两端”!”
话音未落,蹄声杂沓,一彪齐军骑队已直扑中军而来,帐幔烧著,烈焰狂舞,杀声如怒潮滚滚压下。
火光中,翟进瞧得最前骑者面熟,乃是己方裨將杨伟与金润!而其后领军之將,正是上次溃败的刘猊,面罩银甲,手提长弓,气焰甚炽。
翟进怒吼如雷:“杨伟、金润!我待你等如亲子,委以重权!你等竟勾结偽贼,陷我军寨,何其毒也!”
杨伟冷笑,反唇相讥:“翟公豪杰一世,富贵却无份。我杨伟不过一介寒门,岂不知『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之理若你早早归顺齐国,岂有今夜血战”
翟进锤舞如雷,拍马衝出,直取杨伟。杨伟正要应战,忽听一声暴喝:“奸贼休走!”只见李恭飞马斜掠,刀如霹雳,劈向杨伟头顶。
但未等刀落,远处刘猊已张弓搭箭,寒光一闪,“嗖”地一声,利箭正中李恭面门。李恭仰首坠马,双目圆睁,血流满颊。
翟进目眥欲裂,喝声震天:“李恭——!”
他杀心陡起,双锤横扫,硬生生將金润打落马下。穆楷挺枪加入,两军將校混战不休。翟进以一敌二,气力渐衰。终在一个不慎,被穆楷一枪刺入肋下,血流如注。翟进仍奋力一锤,將穆楷逼退几步,但马前失衡,终於坠地。
杨伟立马扬刀,狂笑而下,举刀唰然落下。
鲜血飞溅,翟进首级滚落尘埃。
三日后,距凤牛山七十里,黄泥关外。
统领官赵林满身血污,胁下伤口包扎粗糙,乘快骑赶至杨再兴军前,翻身落马,扑倒在地:“翟公……翟公战死了!”
杨再兴当时正於寨外整军,闻言顿时如雷轰顶,手中铁枪坠地,整个人彷佛被抽去了魂魄。
他踉蹌两步,扑住赵林,急问:“谁杀的!谁杀的!你细细说来!”
赵林哽咽道:“是刘猊夜袭……杨伟、金润……开门叛降……翟公腹中中枪,被杨伟斩首……凤牛山已为一片白地……”
杨再兴仰天哀號一声,面如死灰,泪流满面:“翟寨主,你曾救我於熊耳山,我誓言守你左右,今日竟不能与共死——”
他捶胸顿足,良久方定,厉声道:“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整装,隨我夺回凤牛山!不復仇,誓不为人!”
次日黎明,凤牛山烟尚未散。山寨焦土一片,残垣断壁间乌鸦哀鸣。
杨再兴率军驰至,只见齐军早已退却,寨中尸骨未清,残旗断枪遍地。
在旧中军帐残跡之中,有义士指路,杨再兴寻得翟进尸身。其躯仍覆铁甲,血跡斑斑,首级已失。
杨再兴跪地大哭,悲声动山林:“翟公——你头颅在何处我杨再兴无顏再为將——”
他將翟进遗体亲手扶起,命军中厚葬於凤牛山顶,设灵於寨心。整军行礼,三军肃穆,设祭三日,哭声哀动八岭。
杨再兴披髮断衫,於灵前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翟公英魂在上,再兴当踏破汴京,为你报血海之仇!”
那夜,凤牛山山风大作,雷鸣隱隱。
帐中,杨再兴手执铁枪,焚香画誓,怒气如燃,誓討刘猊、杨伟、金润三人首级於刀下。
忠义未灭,英魂犹在,凤牛山,未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