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寒风夹着雪粒子,刮过军区大礼堂的红砖墙。
礼堂外人声鼎沸,各营连的军官家属冻得直跺脚,队伍排得老长。
周雪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往外张望。
厚重的军靴踏在积雪上,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霍城穿着深绿色的正团级常服,武装带紧扣在劲瘦的腰线上。
他双臂横托着一个人,宽大的旧军大衣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小巧的小羊皮靴。
霍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抱着娇媳妇,踏上礼堂的水泥台阶。
周雪张大了嘴。
旁边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女家属,硬生生把闲话咽回了肚子里。
霍城越过检票口,径直走到第一排最正中的贵宾席。
坐在旁边的秦穆阳瞥了一眼,拄着实木拐杖没作声,唇角微微扬起。
沈清芷就坐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洋装,手里攥着节目单,纸页被揉得发皱。
她连打招呼的高姿态都摆好了,就等着看林袅袅这个乡下村妇拘谨露怯的土气模样。
霍城微微弯腰,手臂一松,将林袅袅稳稳当当放在软包座椅上。
军大衣滑落至肩膀,头顶炙热的探照灯打下来。
林袅袅穿着正红色的丝绒收腰长裙,蓬松的长发被同色系的丝带松松挽起。
白皙的脸上,眼尾泛红,红唇微肿,嫣红的口脂边缘被亲得有些出界。
霍城半蹲在椅子前,他抬起右手,粗糙的拇指压在林袅袅的唇角,重重一揩。
红脂被抹去,蹭在他的指腹上。
林袅袅吃痛,桃花眼嗔怪地瞪他,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霍城由着她打,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搓进掌心焐着。
沈清芷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周雪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慰问演出正式开场,文工团的歌舞轮番上阵。
演出过半,沈清芷压轴登场。
她换了一身造价昂贵的白色层叠洋装,端坐在大礼堂的旧钢琴前。
十指落下,音符跳跃,她弹奏了一曲高难度的莫扎特奏鸣曲。
大西北的军人和家属们常年听号角,不懂这些西洋曲调。
但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台下还是给面子地鼓起了掌。
掌声稍歇,沈清芷并没有下台。
她拿起琴架上的话筒,化着精致妆容的脸转向第一排正中,视线锁死那抹红裙。
“今天咱们军民一家亲,气氛这么好。”
沈清芷嗓音温婉,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我听说霍团长的夫人今天也坐镇贵宾席。”
“嫂子生得这么漂亮,肯定也懂艺术。”
“不如请嫂子也上台来,跟我们基层指战员们互动表演一个,大家说好不好?”
全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第一排,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窃窃私语。
秦穆阳面色发沉,手背青筋暴起。
霍城大掌攥紧椅背,大腿绷直,当场就要起身去掀台上的那架钢琴。
四个小小的身影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宝霍卫国直接挡在林袅袅身前,变声期的嗓音在大礼堂回荡。
“我娘为了救我,腰受了重伤,周大夫交代过不能久站!你安的什么心!”
二宝霍卫军手里捏着大哥的弹弓,小脸紧绷,盯着台上的沈清芷。
秦念念挣脱秦穆阳的手,倒腾着小腿跑到林袅袅身边。
她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却格外响亮地喊道:“坏阿姨!不许欺负我娘!”
小叶子也跟着攥紧小拳头:“坏阿姨!不许欺负我娘!”
观众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秦穆阳看着患闭口症三年的孙女不仅说话流利,还当众护着林袅袅,激动得直拍大腿。
沈清芷僵在台上,握着话筒的手收紧。
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盖在了霍城粗糙的手背上。
林袅袅偏过头,冲霍城眨了眨眼,指尖在他掌心安抚地挠了两下。
“哥哥别气,看我的。”
她压低声音,嗓音娇软,挨个揉了揉四个孩子的发顶。
“乖,娘没事,给你们露一手。”
随后她转头看向秦穆阳,微微一笑。
“秦老,借您的拐杖一用,帮我看着这几个皮猴子。”
秦穆阳怒火平息,笑着点了点头。
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第一排。
林袅袅缓缓站起身,她双手轻轻捏住正红丝绒裙摆的两侧,脊背挺直,踩着小羊皮靴,款款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林袅袅走到钢琴旁,从话筒架上拔下话筒。
她没有看沈清芷,直视前方黑压压的观众席。
“沈团长这西洋曲子弹得真好,高雅,讲究。”
林袅袅嗓音清亮,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过咱们大西北风沙大,战士们流血流汗保家卫国,听不懂那些软绵绵的调子。”
“咱们军属不懂什么高雅艺术,咱们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
她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沈清芷一眼。
“今天我就献丑了。”
“不唱西洋调,唱一首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歌,献给在座的英雄们。”
沈清芷脸色发白,被当众扣上了“脱离群众”的帽子,她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林袅袅没再理她,直接将话筒抵近唇边,开口清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清脆嘹亮的嗓音拔地而起,没有伴奏,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我的祖国》,这首刻在每一个华夏儿女骨子里的歌,击中了全场军人的心。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