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袅袅趴在枕头上,指尖捏着笔杆,慢吞吞地往右边划。
白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
大宝坐在长条板凳上,盯着那道黑印,后脑勺憋出了青筋。
“你那是写字?”
“大白鹅用嘴叼根棍子,划拉得都比你整齐。”
他盯着林袅袅鼻尖上的细汗,放在膝盖上的手抠住了裤缝。
林袅袅指尖一松,铅笔顺着被面滚到了大宝膝盖边。
“手腕酸,铅笔太重捏不住。”
她拖着尾音,透着几分娇气。
“累了,不写了。”
大宝从板凳上弹起来,一把捞住快掉下床的铅笔,攥在手里。
“行,你是伤号,今天放你一马。”
他又急急补上一句。
“是你自己喊累的,咱俩那个赌约,可没作废!”
林袅袅靠在枕头上,眉眼弯弯,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
“大宝,你是不是觉着,我肯定考不上那张证明?”
大宝愣住,铅笔在掌心硌出红印,他别过脸。
“省城那些念过高中的知青都考不上,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拿什么考!”
他嗓门拔高,尾音却发飘。
林袅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向紧闭的病房门。
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老王和霍城都不在。
林袅袅转回视线。
眼底那股娇弱和笨拙褪了个干净,目光清明。
“大宝,我问你个事儿。”
她话头一转,抛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觉着煤厂里头,谁挣得最多?”
大宝呼吸变粗。
那天在煤厂,工头对那个戴眼镜的记账员弯腰递烟的画面,直在他眼前晃悠。
“记账员!”
大宝脱口而出。
“他坐办公室,不用吃煤灰,工头见了他都得低头递烟。”
林袅袅笑着摇头。
“煤厂里头,有四种人。”
“厂长、工头、记账员,还有底下的苦力。”
“咱们先说最底下的苦力。”
大宝的手指抠紧了裤缝。
“一个苦力,一天扛一百包煤。一包两分钱。”
“累死累活,吃一嘴煤灰,把肩膀磨出血泡,腰压弯了,一天撑死挣两块。”
“那工头呢?”
“工头不用流一滴汗,不用吃一口煤灰。”
“他跟煤厂结算是五分钱一包。”
“他手底下管着二十个苦力,一天就是两千包。”
“他仗着手里有权,一包吃三分钱的黑心差价。”
“两千包,就是六十块。”
林袅袅盯着大宝的眼睛。
“他一天净赚六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八,这可是普通工人干几年的钱!”
大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袅袅没有停。
“再说记账员。”
“拿个算盘,动动钢笔。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四十五块。”
“他明面上挣得远没有工头多。”
“但工头为什么怕他?”
“因为他手里握着账本,他能卡住工头结钱的脖子。”
“工头少算一包煤,就少拿五分钱。记账员笔尖一歪,工头一天就白干。”
“他靠的是脑子和手里的笔,旱涝保收,干干净净。”
“最后是厂长。”
“厂长不用管苦力扛多少包,也不用记账。”
“人家管着整个煤厂的销路,捏着几百号人的饭碗。”
“他一句话,工头就得滚蛋,记账员就得换人。”
“他坐小汽车,吃供应粮,这就是权力。”
林袅袅盯着大宝,声音放得很轻。
“大宝,你想当这四种人里的哪一种?”
大宝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他现在的斤两,连当苦力都被人嫌弃年纪小、身板弱。
林袅袅没打算放过他。
“假如大宝当苦力,靠卖力气挣钱。”
“按照煤厂苦力两分钱一包的价钱,你这身板,一天撑死扛五十包,也就是一块钱。”
“你需要不吃不喝,连续扛八十三天半,才能凑够我的医药费。”
“这八十三天里,只要你生一次病,崴一次脚,或者工头克扣你一次工钱。”
“你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账。”
“你拿什么护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