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脸色一沉。
他往前跨出一步，左手探出，一把揪住大宝的军绿色旧棉袄衣领。
粗糙的大掌一用力，半大少年直接被提得脚尖踮起。
“闭嘴！”
霍城压低嗓音，眼神冷厉地盯着儿子。
“你娘在烂土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骨头都要散架了，经不起你这么嚎！”
隔壁病房的木门被撞开。
老二霍卫军和小叶子光着脚丫子跑出来。
小叶子看见大哥被提着，“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老王的大腿。
老二红着眼圈，冲上前抱住霍城的腿，急得在原地跺脚。
“爹你别打大哥！大哥在走廊里蹲了一宿没合眼！”
林袅袅靠在霍城怀里。
细白的手指从军大衣的缝隙里伸出，轻轻勾住霍城紧绷的衣襟。
“当家的，你快放他下来。”
林袅袅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心疼。
“大宝还小，在风口冻了一宿，身子都僵了，哪经得住你这么捏。”
她垂下眼睫，声音极软。
“是我不好，连个准信都没传回来，怪不得他多想。”
“大宝是心疼我这身伤，怕我白受罪，怕我一个字不识去考试被人笑话。”
“他只是想护着这个家，他是个好孩子，你打他干什么？”
霍城的怒火被这几句虚弱的软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娇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攥着衣领的大掌卸了力。
大宝顺着墙根滑落，双脚踩回地面。
他往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大宝咬着牙，梗着脖子，通红的眼睛瞪着林袅袅。
“谁心疼你！”
少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连一到十都数不明白，你会去考城里人的高级文化证明？”
“大院里多少城里来的高中生都考不上，你一个字都不识的泥腿子拿什么考！”
“说什么去报名？书呢？证明呢？你拿出来啊！”
大宝红着眼，盯着霍城怀里的人，步步紧逼。
“你就是去白白送命！”
“到时候考不上，你和我爹都要被大院里的人戳断脊梁骨！”
走廊里的动静太大。
几个病患家属探出头，凑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听见没，那乡下来的新媳妇要去考省局的高级文化证明！”
“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连算账都费劲，还想考那个？马副团长家那个高中生考了两年都没摸着门槛！”
“霍团长也是由着她胡闹，这要交了白卷，脸都被她丢尽了。”
闲言碎语在过道里飘。
霍城眼神冷厉，扫过那些看热闹的家属。
围观的人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拿眼角斜着这边。
大宝听着那些话，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
林袅袅靠在霍城宽阔的胸膛里。
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霍城托着她的手背上。
“大宝。”
林袅袅声音极轻。
“我是大字不识。”
“可我拖着这身骨头快散架的病体，在来回六百里的烂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天。”
“我疼得在车里直打哆嗦，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我图什么？”
林袅袅盯着少年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图的就是你们这几个孩子，以后不用再蹲在别人家墙根捡铅笔头。”
“图别人以后见了你们，不敢再骂一句泥腿子。”
她没有继续费唇舌，而是抬起虚弱的手臂。
手指冲着楼梯口的方向指了指。
“季营长。”
“把东西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