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过去。黑漆漆的眸光带着吃人的狠劲,直直砸向水井边那几个多嘴的家属。
几个家属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低头死命搓衣服,恨不得把头扎进洗衣盆里。
师部办公楼。
三楼走廊尽头,实木双开门紧闭。
“报告!”
“滚进来!”
怒喝声砸出门板,霍城推开门。
宽敞的办公室里,李师长一身旧式军装,背着手站在西北军用地图前。
听见脚步声,李师长转过身。
“啪!”
牛皮纸信封被他重重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信封滑出,撞翻了白瓷茶缸,滚烫的茶水淌了一桌。
“你自己看看!”
李师长指着文件,气得指尖直哆嗦。
“霍城!我让你管好后方,你就是这么给老子长脸的?”
霍城走上前。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他没去拿桌上的文件。
李师长绕过办公桌,几步逼到他面前。
“你那新媳妇昨天才接进门!”
“一天!就一天时间!”李师长食指把桌面敲得震天响,“大食堂聚众惹事,动手打下属家属!现在人家把举报信怼到了我的鼻子上!”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气不打一处来。
“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她搞资产阶级做派,贪图享乐,败坏军风!”
“还有最要命的一条!举报她成分造假!是个混进革命队伍的坏分子!”
李师长瞪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不够扒了你这身军皮!够不够让你们全家去吃木仓子!”
霍城站在原地,挺拔如松。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林袅袅跌坐在食堂地上,手背滴血护着三个孩子的样子;是她烧得满脸通红,拽着他的衣角喊“当家的”的样子。
资产阶级?坏分子?
纯属放屁!
“师长。”
霍城终于开口。嗓音粗硬,没带半点认错的服软。
“我爱人祖上三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贫农。根正苗红,经得起组织上任何审查。”
他迎上李师长的目光,掷地有声:“钱的事,是我乐意给她花。她没偷没抢,算哪门子资产阶级做派?”
“至于食堂动手,是朱翠花挑衅在先,满嘴喷粪。我爱人为了护孩子才受了伤。”
他顿了顿,语气沉冷得可怕:“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发高烧的,是我的家属。不是她朱翠花。”
李师长被他这副茅坑石头的脾气气笑了。眼底的怒火,变成了极深的痛惜。
“你还在护短!”
李师长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玻璃窗。冷风夹着沙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作响。
“霍城!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李师长转头盯着他。
“军区政治部上个月刚把你的名字,放进年底副师级提拔的重点考察名单!”
“你二十三岁破格升正团,大院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刘建军那帮人,熬得头发都白了还是个副营!他们做梦都想抓你的错处,给你穿小鞋,把你从位置上拉下来!”
李师长走回来,双手重重拍在霍城的肩膀上。
“一年前雪窝子那一战,全团断粮。”
“是你在零下三十度的死人堆里爬了三天三夜,把给养抢回来的!”
师长眼眶发红,手背上青筋凸起。“你这前程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到了晋升的最关键节点。就因为一个女人,你被人死死捏住了把柄!保卫科一旦定了性,你这辈子就完了,你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