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小赵的话音落下,病房内彻底没了声响。
只有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砸进接液管里。
老王端着铝饭盒的手僵在半空。
听到“坏分子”这三个字,他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猛地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在七十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作风问题顶多吃个警告处分,写份检查。可要是牵扯上成分不纯、成了“坏分子”,那是要被拉去游街、扒皮抽筋,甚至毁掉全家三代根基的死罪!这朱翠花是想把霍家往死里整啊!
病床上的林袅袅,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浑身发抖,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铁架床最里面的墙角缩去。
那双常带娇媚的桃花眼,此时蓄满了最真实的惶恐与无助。
没等她开口,一道干瘦的黑影“蹭”地一下窜了出去。
“你胡说八道!”
霍卫国挡在病床前。
少年张开双臂,将林袅袅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公鸭嗓在病房里凄厉地炸响:
“我娘不是坏分子!我们家三代贫农!你们凭什么抓人!”
他眼底全是不顾一切的狠劲,死盯着小赵。大有一副谁敢上来带走林袅袅,他就敢冲上去咬断对方喉咙的架势。
通讯员被这半大孩子的戾气逼得后退半步,面露尴尬,只能求助地看向霍城。
霍城没去接那份盖着红戳的文件。
军靴往前迈了半步。
他伸出结着厚重枪茧的大手,一把扣住霍卫国单薄的肩头。
力道极大,硬生生把这头暴怒的小狼崽子摁回了矮凳上。
“老实坐着。”
霍城嗓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威严。
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挡,隔绝了门口透进来的冷光。
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指捏住林袅袅攥成一团的被角。
一点一点,把她抖个不停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裹进被子里,连一点漏风的缝隙都没留。
“当家的……”
林袅袅颤着嗓音,眼尾红透。
眼眶里水光打转,那副破碎无助的模样,能把人心口生生剜出血来。
霍城没去擦她的眼泪。
大拇指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加重了几分力道,将那只小手裹进掌心。
“别怕。”
他声音很沉,没有半点波澜。
“有我在这,天塌下来老子顶着。没人能动你一根指头。”
丢下这话,霍城直起身。
他偏头看向一旁发愣的老王。
“老王,看好门。”他扫了三个孩子一眼,“门反锁。没我开口,谁来叫门也别开。”
老王赶紧应声点头。
霍城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住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走。”
他丢给小赵一个字,大步跨出门槛。
西北的早晨,冷风卷着黄沙在军区大院的土路上肆虐。
霍城走在前头,小赵抱着公文包,缩着脖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路过大院水井边。几个搓衣的军嫂停了动作,交头接耳。风把闲言碎语吹了过来。
“瞅见没?看霍团长那黑面神的样子,出大事了吧?”
“能不出事吗!听说朱翠花写了实名举报信,直接捅到师部去了!”
“听说不仅举报那新媳妇是特务,还说她是个吸血的败家精,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那一套!”
霍城脚下军靴一顿,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