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端着笸箩的手抖了一下,几颗黄豆骨碌碌滚落到泥地上。
下午朱翠花到处串门,把新来的霍团长媳妇骂得一文不值。说她是个在南方老家满地打滚、变着法儿苛待继子的毒妇。
可眼前这姑娘。
说话细声细气,单薄的肩膀在西北风里直晃荡,怎么看都和“恶毒”两字沾不上边啊!
“嫂子,我初来乍到。”
林袅袅弯了弯唇角,露出局促的笑。
“劳驾您指个路。咱们这儿的供销社,往哪边走呀?”
张嫂赶紧将笸箩放在地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上下打量了林袅袅两眼。
“妹子,你要去供销社买粮?”张嫂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那可难办了。”
“这儿离镇上的供销社,足足有十多里地。全是大沟大坎的搓衣板土路。”
张嫂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林袅袅空荡荡的衣兜。
“你刚从南方来,随军手续还没办下来吧?手里有这大西北的地方粮票吗?”
“没票,你就是搬块金条去,人家也不卖给你。”
“再说了,今儿去城里的兵车早就走光了。你靠这两条细腿走过去,天黑透了都回不来。”
路远,无票,无车。
其实这些林袅袅心里门儿清,她费这番功夫,要的就是张嫂这句话。
林袅袅眼帘微颤。
双腿顺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顺势朝着自家的破木门框靠了过去。
“十多里啊……”
她单手虚弱地捂住心口,秀眉死死蹙起,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我这身子骨脆……怕是走不到,就要倒在半道上了。”
她靠在门框上,眼尾那抹薄红愈发明显,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
“可家里的三个孩子……饿得直抽抽。”她咬着发白的下唇,眼泪将落未落。
“我这当娘的,今儿就算是爬,也得给他们爬出一条活路来。”
张嫂被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震住了。
她两步跨出院门,伸手一把搀住林袅袅纤细的胳膊。
触手之处,全是没二两肉的骨头。
“哎哟,你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西北这风沙吹打!”张嫂叹了口气,满眼的同情,“都说后妈难当,我看你也真是遭大罪了。”
林袅袅借着张嫂的力道站稳。
她低着头,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妹子,你要是不嫌弃。大院倒是有个大食堂。”
张嫂四下看了看,凑近了几分。
“食堂是给连队战士和没成家的军官做饭的。家属要去吃也行,但得拿本月的细粮票去后勤换饭票。”
说到这,张嫂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袅袅。
“不过……妹子,嫂子得提醒你一句。”
“下午朱翠花那张没把门的嘴,把你在老家那点事儿,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了。”
“现在正是饭点,食堂里人挤人。你现在过去,怕是要遭人白眼,听不少难听的闲话。”
林袅袅垂下眼眸。
果然不出她所料,朱翠花这张喇叭嘴,已经帮她把场子热好了。
“嫂子,谢谢您。”林袅袅直起身子。
“只要能给三个孩子弄口热乎饭吃。别说是白眼,就是全院子的人拿刀子剐我,我也认了。”
她冲着张嫂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自家院子。
张嫂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坚强又破碎的背影,眼眶都跟着热了热。
朱翠花那个烂舌头的,真该烂嘴!多好的一姑娘啊,被她编排成什么样了!
林袅袅推开堂屋的木门。
“大宝。”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把弟弟妹妹的外套穿上。咱们去大院食堂,吃热乎饭。”
一直靠在门框上听壁角的霍卫国,脊背绷直。
少年抬起头。
眼底因为她去借粮生出的软化,变成了愤怒和抗拒。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