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是金贵。”
“可你们兄妹仨,在老家大半年,顿顿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那小肚子里的油水早刮干净了,胃啊,熬得比窗户纸还薄。”
“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界儿,不先拿这些精细东西暖暖胃、垫垫底,上来就啃粗粮窝头,你们那小身板子,扛得住吗?”
紧接着,她的手又温柔地摸上那瓶虎骨酒和羊毛护膝。
“至于这个……”
“你爹以前出任务,趴在冰窟窿里整整三天三夜。”
“落了病根儿,一到阴天下雨,腿就疼得钻心。”
她吸了吸鼻子,鼻头红得厉害。
“我是怕他入了冬遭罪,才咬牙去黑市。被人当冤大头宰,好歹把酒换回来了。”
她缓缓收回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我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人家。”
“哪懂什么是好养活的草籽,什么是顶用的家什。”
“我只挑最贵的买。”
“我只想着……把最好的,全给你们老霍家留着。”
霍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爹的腿有旧伤?
连他这个当儿子的,都压根不晓得。
可这个后娘,隔着千山万水打听得清清楚楚,还冒着被抓的风险去黑市配药酒。
所以……
她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少年涨红了脸,嘴唇抖了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
那句准备脱口而出的“你这个骗子”。
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戏唱到这里,火候恰到好处。
林袅袅不再看他。
默默转过身,动作轻缓地蹲下。
将那三罐麦乳精、奶糖和雪白的棉花胎,一样一样推到霍卫国脚跟前。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那双锃亮的小羊皮鞋和崭新的的确良花裙子。
一言不发。
把东西一样样叠好,塞回粗糙的麻袋里。
屋里静得只剩袋子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动静。
全程只有麻袋摩擦发出的窸窣响动。
这种不还嘴、不指责的沉默,比拿扫帚抽人还要让人内疚。
老二霍卫军看看桌上的大白兔奶糖,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女人。
怯生生地喊了声:
“娘……”
林袅袅没有回头。
她半跪在地上,费力地用麻绳给袋子打结。
白嫩的指尖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一道道刺眼的红印子。
“大宝,你说得对。”
她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这天寒地冻的地方,的确良裙子不顶用,小羊皮鞋也干不了活。”
好不容易系上一个松垮的结,她撑着桌腿,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抬起头。
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深深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少年。
眼底头写满了被冤枉的委屈,还有不争不辩的认栽。
“明儿一早,我就背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去供销社,去黑市。”
“就算被人当破烂收,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我也把它们,全给你们换成苞谷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挤出比哭还让人心酸的笑。
“只要你们肯认我这个后妈,肯好好吃饭长个儿……”
“就算让别人把我的脸皮扔在地上踩,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