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急道,不是——简单,是——儿戏,也不是,我说不上来。
大丫大笑,三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家一向听三妹的,她说咋做就咋做,从来不问为什么。包括我大伯也是。大伯吩咐我们,三妹的话就是军令,她要杀人,就赶紧递刀,她要放火,就赶紧拿火柴。不要问为啥,说了我们也不懂,不如照做,省心。
战友也开始怀疑人生了,怎么会这样啊?
大丫肯定,一直就这样啊。
呆瓜说,不要想得太复杂。你想和红菊姐谈,就赶紧回去换职业。
战友艰难地决定,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大丫笑道,那你好好考虑吧,不急。反正红菊姐又不会等你。刚就有人请我帮着凑合了。
呆瓜急着骂,笨死了,还不赶紧回去换个职务。这点考验都通不过,还想娶红菊这么优秀的姑娘,没睡醒吧。
战友这才明白,红着脸跑了出去。
大丫并没忽悠,东镇老镇长是想请大丫牵线让红菊和他亲外甥谈谈的,只是听说老镇长外甥家在东县,外甥是镇上造反派头目,当即拒绝了。
虽说沈红菊作为镇造反派头头受到嘉奖,并不证明造反派就一定光荣正确,一定前途光明。况且,大丫很清楚,沈红莲对所有造反派都是深恶痛绝的。
其实,沈红莲对呆瓜战友相当满意,不仅是外表,还是身份。
故意出了个小难题罢了。
按文友小说里说,各地很快就会召开各种动员大会,成立从大到小的革委会。然后成立文攻武卫总指挥部,分部,小分队和战斗小组,全方位揪斗叛徒,特务,走资派和小爬虫。
小说里说全县数万人蒙冤,死伤不少。虽然小说里没有说明具体数字,但可以想象斗争有多残酷激烈。
周书记会被批斗,离职,后来还会被下放到劳改农场。
沈红莲这种,铁定会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很大可能会危及生命。
瘦猴不是周书记,不可能舍弃自己职务保她。
镇长和人武部长只会尽量保住自己的职位,女校长和东镇老镇长会自顾不暇。
沈红莲能做的只有自保。
能和县委市委造反派抗衡的只有军方。
呆瓜是机场驻军的副连长,只是刚调来,加上机场军部也要仰仗县委支持,危机时候,未必能保得了自己。
呆瓜一家在省里,可省里太远,紧急状况,不一定能及时救得了。
必须尽快寻求和市里军部的关系。
局势稍微稳定,沈红莲也是要去市里发展的。
呆瓜战友正好在市里军部。
可再急,也不能以牺牲红菊的感情作跳板。呆瓜那个战友条件再好,也得稍作考验,看看他真不真心要结亲。
还要看红菊的意思。
一直等到正月二十,呆瓜才带着战友杨峰极其父母来到厂里,带着礼品登门正式提亲。
二伯夫妇自然喜不自胜。
沈红莲听说杨峰已是副连长,表示同意。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却也有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四丫告诉沈红莲,说季小莲找她了,说她哥季文曲准备来镇上将王书雯母亲抓去批斗。
运动伊始,季文曲就嗅到了机会,很快加入了大队红卫兵组织,踊跃争先。
有文化就是有优势,尤其他擅长写官方通报,不分青红皂白坚决执行官方旨意,很快成了大队红卫兵的顶梁柱,破四旧中又带人到到周边各种打砸抢,表现突出,成绩斐然,受到公社组织表彰。
进入公社造反组织后,又大力带头和各地红卫兵搞串联,甚至还避开沈红莲领导的镇组织,带人奔赴市里去和市委组织串联破四旧。
要不是高层叫停,估计还会去省里,去魔都串联。
沈红莲早就听说了他的战绩,具体到抄了多少家,得到多少金条银元上缴给了公社,如何的赤胆忠心,如何的和四旧作殊死搏斗。
本以为季文曲只要不来招惹自己,无妨井水河水,互不相犯。
看来相安无事已经很难了。
谁给了季文曲底气呢?
四丫回,小莲说是公社组织的指使。
沈红莲猜想是县委有人要找自己的茬了,季文曲那种大炮筒子很难考虑到利害。
立即去吩咐王书雯母亲近期不要出厂。
王母被运动搞怕了,很是担心丈夫和儿子受到牵连。
四丫认为,三嫂孬好在镇级机关,公社组织再嚣张也会掂量掂量,等季文曲采取行动了再说,量他们没这个胆。
沈红莲并不乐观,她很清楚运动是怎么回事,公报私仇比比皆是,肯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要整自己,一旦出面护着王书雯母亲,就会给他们收拾自己的理由,到时候,很多沈家人会跟着遭殃。
可袖手旁观也不是沈红莲的作风,真是风声鹤唳啊。
果然没过一个星期,市委造反派组织下达了指令,派人进驻县里,让各镇各公社各大队造反组织的先进代表去县体育场开万人大会。
大会在市委工作组的监督领导下进行,不仅取得了空前绝后的巨大成功,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宣布正式成立县革委会,全面将五反加大加深。
隔天,市调查组在县委委派的专人陪同下进驻服装厂深入调查。
当天下午就发布了全镇通告,当初沈红莲和镇政府签订的协议属于典型的资本主义,连同以前所有县镇发布的文件立即废除。
集体所有制下没有分红一说,沈红莲欠厂里的一万多块钱将从其父母和二丫的工资里陆续扣还。
嗯。用后来的官话说,通告发出后,当事人情绪稳定,群众表现平静。
第二天下午发布了第二份通告。非厂里职工禁止住在厂区,两天内必须离开,并且公布了人员名单。
其中有大丫,沈红菊,王书雯母亲,沈红莲大伯母,沈红书丈母娘等人。
沈红莲和四丫因为未成年,可以随父母入住。
公告发出后,当事人情绪依然稳定,群众依然表现平静。
大丫和沈红菊作为县教育局聘请的教师搬进了学校。
王书雯母亲拿着学校食堂会计的聘书随往。
大伯母和沈红书丈母娘作为学校后勤人员带孩子入驻。
第四天发布了第三份通告,全厂非正式工全面接受政治思想和工作能力考核,以成绩决定去留。
当天,以市委调查组为首的考核小组挨个面试。
五天后发布了第四份通告,未通过考核人员勒令在一周内办好手续离开,其中就有沈红莲父母,大伯父,赵家姐妹。
沈红莲所欠款项除去其父母的应付工资外,将从二丫的工资里扣还。
老会计解释说,沈世海夫妇的聘书是军方下达的,调查组没权力解雇。
调查组强硬地认为,军方没在厂里担任任何职务,只是商品供应方,厂子一直属于当地政府管辖。那么,当地政府就有权决定厂里职工的去留。
老会计的理由是,有军方的正式聘书,那就属于正式工,不能随便解聘。
调查组的理由是,聘书和正式工事两回事,沈世海夫妇一直没作为正式工登记在册,依旧是农村户口。而且当初这个聘书也不合规范,是通过不正当手段瞒天过海得来的,没有正规功效。
老会计和调查组争得面红耳赤,厂长只在边上不疼不痒地打哈哈,使得老会计火冒三丈,厂长你啥意思,没有三丫头,我们能升职加薪么,在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厂长摊开双手表示无奈,上面的政策,我怕有啥办法。沈三丫的分红确实属于资本主义,这是事实。立场问题不能马虎,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对吧。
老会计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白眼狼,这个时候还落井下石,这特么是人干的事么。我这就去机场部队,请军部过来解释清楚。
厂长冷笑,消停点吧。军部也在搞各种斗争呢,聘书不可规就是不合规。大丫的对象就是机场副连长,他都没办法,我们能怎么的。
老会计一跺脚,行,你不做人,我还要脸呢,我这就去申请辞职。
看双方据理力争,都在按政策法规办事,一时僵持不下。沈红莲主动站出来,说她爸妈确实没为厂子做任何贡献,纯粹的尸位素餐,没必要为聘书纠缠不清。别为了我们影响正常生产,白拿了这么久的工资,已经不错了。又不是正式工,回家种田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嗯。当事人一如既往的情绪稳定,群众一如既往的表现平静。
就这样,沈红莲带着父母,大伯,赵家姐妹全部搬去了学校。
至此,调查组有效保护了巨额公有财产不被一小撮资本主义爪牙侵占,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
这是在市委调查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辉煌战果,决定再接再厉,誓将资本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一网打尽。
这次,厂里职工都没有一人提出罢工,只在沈红莲搬离当天,十几个技术好的学徒工递交了请假条,病假,事假,各种理由。第二天又增加了四五十人。
沈红莲本想安抚一下的,终究放弃,顺其自然吧。
说明这片土地上的人良知仍在,血性尚存,即便这样可能会给沈红莲增加蛊惑人心破坏安定团结试图复辟等重罪罪名,也是没办法的事。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沈红莲一家被调查组连续收拾时,四丫报告说翟天清这段时间也是经常出校,有时夜里都不回校住。
沈红莲说没必要管,既然是赌,那就该做好输的准备,他压根就没想控制这个无赖,哪怕他和家人重归于好,都不会觉得奇怪。
自古以来,做这种阳谋局的数不胜数,沈红莲不可能放在心上。
全家搬进学校当晚,翟天清找到沈红莲,说他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次举报她的人很多,有被新厂辞退的关系户,还有县委的人,寄往省委和高层的举报信不计其数。
沈红莲半点都没感到意外,是我太张扬了,怪不得别人。这事你不用管,免得被我牵连。你最好回家去吧,没必要跟着我送命。
沉默片刻,翟天清才下了决心,好,你多加小心。
沈红莲说,尽量叫请假的复工吧,这样会适得其反,真的会害死我的。
翟天清坚定地说,那些人和我没关系。他们自愿的,和谁都没关系。
沈红莲苦笑,有没有关系,我们说了不算。看样子,都病入膏肓了,不下猛药真的不行。
翟天清说,那就等你安全了,我再过来。
不用说,翟天清的离开,无疑遭到沈家人的全体咒骂,四丫却说人各有志,无需强求。
大丫质疑,那无赖不像忘恩负义之辈,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吧。
二丫也怀疑,我也不信他会这么无耻。
红菊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倍感欣慰的沈红莲说,无足轻重,翟天清的事不用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