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五十年针刑是什么感受吗?没有一刻是不痛的,而且一天比一天痛。那种痛没办法麻木,只会越来越清醒。
越清醒,越痛苦。
我在戒妄山五十年,再心如止水,也曾有过妄念。那个自命不凡的肖殊的想法,我也曾有过。我也想过打出戒妄山,去他妈的赎罪,去他妈的戒妄,我凭什么赎罪,我凭什么要戒除妄念!
凭什么我的想法就是妄念!
凭什么我要听你们的,凭什么我要守上邪天道,凭什么那些律规要约束我!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
童殊陷入了某种疯疯颠颠的状态,时而狰狞,时面冷漠,时而大哭,时而大笑,-
魔人纵欲,童殊是魔王,论理他应该比普通魔人活得恣意狂妄。
可他却禁欲得不正常,不仅比魔人禁欲,他比仙道修士、甚至在有时比景决、冉清萍这种仙道绝顶高手还要禁欲。
他思虑过重,凡事出手前总要在心中过了几多遍,他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要兼顾左右。
他看着心狠手辣,其实色厉内荏,他处置每一个人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这个人身后还有父母妻儿。
他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早就习惯了万事深思细琢,出发点都是先考虑别人,而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种习惯自幼养起,深入骨髓。换来的是深深的疲备。
他太累了。
可再累,他自小养成的清醒和理智还是本能地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一直在艰难度日的人,是没有资格疯颠的。
他身体已经养成了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自我救赎的本能。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泪痕干了,他眼神空洞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他安静地坐了片刻,轻声安慰自己道:没事的,就当一场梦,我睡一觉,睁开眼就没事了。
对,我要睁开眼。
我现在只要睁开眼就能离开这里。
睁开眼,我就能看到
对,我还有五哥!我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的五哥!
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力气,他重复着,我要睁眼,我要睁眼,我要睁眼。
去看我的五哥。
他疲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不去管那第九层的门,他踉跄地回到八层信纸落地之处,拾起它们,叠起。
做这些事时,他已经用麻木将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那几张信纸只是普通的纸一般。
一张一张叠起,叠到最后一张时,蓦地发现,最后这张纸不一样。
再数一遍,才发现,这是第四张纸,这张纸压在最后,他看完第三张情绪失控,便没注意到最后这张。
第三张信纸还留有大片空白,明显信的内容已结束,后面居然还有第四张。
童殊现在抗拒看信里的每一个字,于是胡乱地将那张信纸叠上,巧的是,他余光眼瞥见好几个景字。
鬼便神差的,他抽出了那张信纸,却压着不敢看。
因为他想到了景决。
虽然在童弦思的信里没理由提到景决,但童殊现在只剩下五哥了,他第一时间便将景字与景决联系起来。
景决的名字若出现在这样沉重的信里,不可能是什么好事,他抗拒着,却又好奇着。
薄薄一张信纸,似有千钧重,童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心不规律地狂跳着,激烈时如擂鼓,窒息时如凝霜。
他抗拒失去最后一点念想,如果连景决也参与其中,景决是什么角色,景决对他的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可他又好奇,一件事情已经摆在面前,握在手上,很难不去看一眼。只是抗拒与害怕高过了好奇,叫他不敢看。
童殊本是一个对自己极其残忍的人,越是不敢面对的事情,他越是会逼自己冷静,若在从前,他可能已经看了。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他想:我可以装没看到。
好似命中注定般,那张纸自他手中滑落,正面朝上对着他,因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童殊扫一眼,便看了个大概。
他才神经兮兮的长舒一口气。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
他捡起那张信纸,轻声地念起:殊儿,景行宗景决品行俱佳,乃值得相交之人。他曾写信求结为道侣,鉴古尊与焉知真人多次前来议亲。我曾在北麓小苑见过他与你相处,他似乎很喜欢你。男子强道侣毕竟少有,我曾不允,但你父亲已应允,此事拖了几年,只待你的意思,你可愿意?
这张信纸上的字迹是正常笔力写下的娟秀字迹,明显与其他几张不同,像是早就写好却没有寄出,最后被一起放入临终信封里的。
童殊将这张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他有些好笑地道:还好现在才看到,若我当时看到肯定要大骂景决竟然敢觊觎本公子,然后再把他痛打一顿。
童殊的自我救赎早已深入骨髓,他此刻抓着这一点好笑的事情,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
他将信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走出第八层,关好门。
再一层层地下楼,走出上邪经集阁。
做完这些,他面上的表情,已回复往常,好似方才的崩溃没发生过一般。
然后他站在上邪经集阁大门下,瞧了一眼楹联
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浮沉修真史。
而后他闭目,凝神,再睁眼。
-
童殊入目是一席暖光,灯点在屏风外,滤过来光线微柔,他久闭睁眼也不觉刺目。
童殊只这睁眼的动静,便惊动了抱着他的人。
景决一只手抚上他眼角,抹去他最后一抹湿意,体贴地没有问他为何而哭,用只对他才会温和的语调道:醒了?
嗯。童殊应道,声音有些干哑。
景决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已经快要天亮了。
童殊微怔疲乏:这么久吗?
猫兄很担心你,一直守在你床下,它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肯走。景决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山猫。
童殊转头要去找山猫,却被景决按着脑袋搂进怀中,然后他听到景决沉沉的声音响在头顶道:我比它还要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求不要说我虐小殊,我自己也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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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信仙
童殊靠在景决胸口, 低声调息着。
他脑海中一个疑问不断盘旋: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将陆岚杀死?
这个问题, 只有重上芙蓉山,打开陆岚的坟墓才能确认了。
但童殊并不倾向于陆岚没有死, 毕竟当时陆岚的死是他确认过的;
而且, 以陆岚一生经营芙蓉山的恒心以及誓要重振芙蓉山荣光的雄心, 只要陆岚活着绝不允许芙蓉山落败至此, 更不会允许清凌峰自立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