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一转,“只可惜这些年被柔儿耽误了,唉。”
他长长叹口气,眼神却悄悄瞥向谢风玉,见谢风玉神色未变,眼中也没有什么异样情绪,只笑道:“没有的事。是父上说要我再多沉淀几年,与沈柔无关。”顿了顿又道,“更有甚者,其实沈柔这些年帮助我良多,我感谢她还来不及,又何谈耽误。”
沈逢长长啊了一声,摸摸胡子:“真的假的?你莫说来逗老夫开心。”
谢风玉:“如有一字作假,天打雷劈便是。”
沈逢吓一跳,摆摆手:“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心中却高兴,“虽然如此,你读书人,还是得文静佳人红袖添香才是。比如老夫当年,和柔儿母亲相伴相携,那叫一个少年美满!当时时裳也在,不过时裳跟从军那个姓柳的厮混去了,倒是成全我和秦月一番清静。”
时裳,即时姑姑闺名。彼时她化名时常在近道院读书,彼此都是各院第一,明德院的沈逢自然也和她有交集。
不过听起来,时姑姑和沈尚书乃至秦氏关系比想象中更密切,谢风玉暗自想着。
而那边沈逢则总结道:“所以总归,读书人还是得同道中人管着,这样日夜苦读,才不会被繁华热闹牵着走,也耐得住寂寞。”
谢风玉闻言,心中微微一凉,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沈伯的意思是,我该离沈柔远些么?”
“那当然——当然不是!”沈逢说起读书就刹不住车,差点把人说离了,赶紧把话头拉了回来,“老夫的意思是,沈柔现在实在太不收心,不会读书,谢风玉啊,看在这么多年相处的份上,你要不费费心,帮帮她?”
谢风玉万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微微一愣:“帮她?”
沈逢道:“是啊,帮她补习补习。谢风玉啊,你觉得如何?”
谢风玉心中心念电转,道:“沈伯开口,风玉自然无所不从。只是……沈柔她愿意么?”
沈逢面不改色:“她有什么不同意的?只不过……咳,柔儿觉得就她一个学,不太好意思,遂提出要什么赵星飞唐渡,哦还有叶佳一起学。谢风玉啊,你觉得如何?”
谢风玉微微沉默,心想这果然是她能说出来的话——让他教赵二唐渡,是真的觉得他脾气好,不会一砚台拍那两人脸上么?
谢风玉如此想着,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他们四人的水平我知道,互不一样,若要补习,恐怕不能一起学,而是得分开才是。”
“分开?这也好,只不过要你多费心了,”沈逢笑道,顺带问一句,“你说他们水平不一样,那他们四个里,谁学问最好?”
谢风玉毫不犹豫:“自然是叶佳。”
沈逢又问:“那……谁学问最差?”
谢风玉本想说唐渡,但唐渡这些日子发奋苦读,竟然比学习多年的沈柔还好一些了。但这话说出来肯定会打击到沈逢,谢风玉遂笑而不语,委婉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肯定不是赵星飞便是。”
那就是新来的那个谁无疑了!沈逢如此想着,心中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那这事,就拜托谢小郎君了!”
谢风玉含笑一礼:“是风玉该做的。”
沈逢满意非常,又和谢风玉在国子监漫步许久,才被谢风玉亲自送出国子监,而后谢风玉走回身来,也不停歇,便大步朝女院走回去。
却在这时,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沈柔和柳将军。柳将军表情不是很好,沈柔虽带着淡笑,但谢风玉一看就知道,她八成已经火冒三丈了。
怎么搞成这样?谢风玉暗自眉头一跳,无奈过去收拾烂摊子,笑着对柳将军一礼道:“见过柳将军,将军安好。”
柳将军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又看沈柔一眼,又哼一声。
谢风玉被哼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沈柔一眼,却见沈柔目不斜视,根本不看他。
谢风玉无奈了,只好自己问柳将军:“不知晚辈是哪里得罪了将军,将军才不给我好脸色看?”
柳将军这才正眼看他,问了句:“就是你中途上场,帮沈柔赢下击鞠?”
谢风玉闻言,笑着纠正:“是我中途归来,和沈柔一起赢下击鞠。”
柳将军先是想了好一会儿这两句话的区别,搞明白了,才更重地哼了一声:“文字游戏!”
谢风玉也不反驳,只道:“叫柳将军见笑了。”
他语气和缓顺毛摸,柳将军脸色才好看下来,却不料沈柔冷不丁来了句:“柳将军说不过时姑姑,倒拿我们小辈撒气,可不是见笑了。”
柳将军顿时眉毛倒竖:“小辈放肆!”
沈柔顿时受惊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又露出个虚情假意的害怕表情:“抱歉,晚辈一时失言,还请将军海涵。”
柳将军更生气了:“小兔崽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收拾你?嗯?”
沈柔眨眨眼,又后退一步:“将军要对我做什么?晚辈好害怕,晚辈要叫人了!”
她说着就要叫人,谢风玉忙上前拉了她一把,又挡在她面前,对柳将军道:“将军见谅,她任性惯了,还请将军——”
他话未说完,沈柔已然张开口大声叫了一句:“时——姑——姑!——救——我!”
柳将军顿时炸毛了,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谢风玉忙安抚他,转过头来却深吸口气,望着沈柔。
沈柔一脸无所谓,晃了晃手腕:“喂,放开我,像什么样子?”
谢风玉则道:“你还知道你不像样子。”
沈柔:“我哪里不像样子?”
谢风玉:“好端端的,你跟柳将军吵起来干什么?”
沈柔不满:“是他先吵起来的。他说我胜之不武,击鞠能赢全靠请外援,这我能忍?”
“不能。”谢风玉,“但你也不能——”
沈柔打断了他:“谢风玉,我就问你,我是不是赢得光明正大?我请了外援,但柳若也请了对吧?我最后能赢,靠的并不是外援,对吧?”
这三连问,问得谢风玉哑口无言,最后才叹口气:“好吧,你是铁了心不受这个气了。”
“那是自然,”沈柔道,“你放开我,我去跟他理论清楚。”
谢风玉却道:“罢了,还是我来吧。”
沈柔一愣,谢风玉无奈道:“哪次骂战,不是我来?且等着罢。”
他说着放开沈柔的手腕,整了整衣袖,转身望向了柳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啦来晚啦!
第44章 约会
谢风玉转过身去, 看向柳将军,沈柔也有意无意从谢风玉背后探出头来,冲柳将军挑衅地挑了下眉毛。
柳将军顿时气个倒仰, 正要大骂, 谢风玉已然率先开口:“将军, 小辈们的赌局,您插手其中,怕是不妥。”
柳将军瞪他:“说得跟沈逢那厮没插手似的!”
谢风玉:“据我所知,沈尚书确实没有。”
柳将军:“他把买给老婆的马和马奴都借出去, 不是插了手?那流星踏月可是老子想了许久的, 竟被他截胡了, 还好我留了一手,天香楼——”
他话音戛然而止, 谢风玉和沈柔都望着他,沈柔微微眯眼:“天香楼如何?”
柳将军收回话头:“天香楼……不如何!”
沈柔却道:“天香楼开了盘口, 还找了将军一起坐庄, 是不是?”
柳将军行伍出身, 脑子属实不太灵活,闻言一愣,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几个大字,都不用开口承认,直接就暴露了。
沈柔见状都笑了, 又问:“这么说来,天香楼联系上沈夫人,在流星踏月上做手脚,您也是知情的咯?”
柳将军这次是真的诧异地愣了下:“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又问,“流星踏月被做了手脚?”
沈柔长长地嗯了一声, 知道他是真的不知情了,便道:“这个问题么,恕我无法回答。”
柳将军也来不及生气,只诧异地:“所以这种情况,老二都能输?老二到底在干什么?”
老二指的是他二女儿柳若,柳将军这种,对胜负看得很重,此次对沈柔横鼻子竖眼,就是看柳若输了,心里生气,想找机会整整沈柔,出一口气。谁知忽然出现一个谢风玉挡在沈柔前面,又得知击鞠一事背后还有阴谋,且自家女儿在被阴谋相助下都没赢,顿时震惊异常,连要找沈柔茬都忘了。
沈柔自然是第一时间发现了柳将军的变化,于是更加胆大妄为,直接露出个幸灾乐祸的微笑,亮出细细白白的虎牙,拖长声音道:“这题我会,就是你家老二她弱鸡,不行呗。”
柳将军还在沉思,下意识反驳:“胡说!老二可是我亲手练大的,能弱到哪里去?”
沈柔便哦了一声,凉凉道:“那就是我太强了,真是不好意思。”
柳将军闻言怒视她,上下打量她,沈柔只笑吟吟躲在谢风玉身后,见他望过来,直接一缩,整个藏到谢风玉背后去了。
柳将军看不到她,便只能看向谢风玉,还指了指谢风玉:“你让开,让我试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看她有多强。”
谢风玉自然不让,歉然笑道:“将军,按照国子监条例第三十二条,在国子监地界对学生动手,可是要受祭酒惩处的。”
柳将军不耐烦:“你管得倒宽。”
谢风玉笑道:“过奖了,晚辈乃国子监学长,维护国子监规矩是分内之事。”
柳将军却道;“不要拿国子监规矩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明德院的学长,沈柔是女院学生,你管不着她去,速速闪开!”
他说着大步上前走来,看那体魄,真打起来,沈柔肯定是挨揍的份。谢风玉便忙道:“且慢!将军有所不知,沈柔虽是女院学生,却也受我管教,因为时姑姑吩咐,要我为她补习一二,是以我也算她半个老师。将军当着我的面要对她动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柳将军无动于衷:“说这么多,就是想帮她!呸,狗男女。”
沈柔反唇相讥:“说这么多,将军就是想帮柳若找场子!呸,狗——”
“咳!”眼见沈柔要出言不逊,谢风玉忙打断,又委婉地对柳将军,“将军怎能如此粗鄙之语,有辱斯文。”
柳将军眼见他明目张胆拉偏架,面上还冠冕堂皇,都气笑了:“小子,这么多年,可没人敢这么教训我了。老子就是粗鄙之语,怎么着?不服?来,你俩一起上,打的赢我我就认,打不过可就没办法了!”
谢风玉无奈:“将军非要如此?”
柳将军被勾得手痒,也懒得再废话,直接一拳过来,谢风玉背后是沈柔,又不好躲,眼看要被击中,还是沈柔捡起一块小石头,蓄力往柳将军手臂砸去,喝道:“看我围魏救赵!”
柳将军并不把这招放在眼里,只反手捏住石头,却在这时,谢风玉趁他手拿开面前空门大开,从袖中取出扇子刷一下点在柳将军另一只胳膊上,消解了他攻势,自己则拉着沈柔险险避开。
沈柔顺势被拉走,嘴上还不放过,笑道:“不好意思说错了,这招其实是声东击西。”
柳将军这才回过神自己被耍了,怒极反笑,谢风玉见了无奈,低声对沈柔:“你可少说几句罢。”
沈柔笑吟吟:“怎么,你怕了?”
谢风玉道:“自然没有。”
沈柔却笑,冷不丁道:“那你就再撑一会儿,我先溜了。”
谢风玉一愣,沈柔已然抽身而去,飞快跑出小道,不见了。
这下连柳将军都傻了,古怪地上下打量谢风玉:“敢情是拿你当垫背的了,姓谢的!”
谢风玉一时噎住,无奈展开扇子,和柳将军过了几招,一面道:“那也没有办法,遇人不淑,只能认了。”
柳将军哼了一声,反手准备给他一掌长长记性就算了,却见小路尽头忽然传出一声暴喝:“姓柳的!又在我这撒什么野!”
那咆哮声谢风玉再熟悉不过了,他每次来女院巡查,都能听到来自时姑姑的各种咆哮。
果然,来人正是时姑姑。她杀气腾腾地转过拐角走来,看到柳将军在作乱,顿时脸黑如锅底,而柳将军看到她,下意识就手一抖,停住了手。
谢风玉趁机脱开身去,侧头看了一眼,只见时姑姑身后空无一人,但拐角处的树枝却莫名在窸窸窣窣地动。
谢风玉便了然了,笑了下,退到一边看时姑姑把人嘛得狗血淋头顺带三两句把人轰走,而后时姑姑哼了一声,拍拍手转过头来,犀利地看向了谢风玉。
谢风玉神色淡定如常:“时院长?我脸上有什么吗?”
时姑姑不回答,只问:“听说我让你教沈柔?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谢风玉笑容不变:“其实是沈尚书拜托的。情况紧急,柳将军眼看着就要动手,我无法才搬出时院长您来,还请您见谅。”
时姑姑顿了顿,神色微妙:“沈逢?”
谢风玉内心闪过些什么,不动声色试探:“正是。敢问时院长,沈尚书要我教沈柔,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不能答应,我便去回绝了。”
他说罢观察时姑姑脸色,可惜时姑姑只有一瞬间的异常便恢复了平静,淡淡道:“摆脱你了,你便做罢。左右他于朝中人脉颇深,还很可能是你日后座师,你得了他的青眼,入仕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