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忽而有幼童大哭,妇人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他爹摇着拨浪鼓安抚,“不怕不怕,午后还会有船来接我们的!”
金平城内,关门闭户。
时逢笑回到陆府门口已经是午时,两座石狮子雷打不动立在太阳下,大门虚掩无人看守。她提起红衣裙摆,疾走入内,举目只见院落里站满了人。
陆府的家丁个个出生江湖,此刻人手拿了形式各异的武器,整整齐齐列着队等待他们的堂主发号施令,这阵势不比护城军队差到哪去的模样,让时逢笑心里稍许有了点底。
“陆叔。”
两个字,不轻不重唤出口打破了寂静无声。
众人闻声回头,那是齐天寨的五小姐啊,五小姐竟然回来了!
这些人之中,有犯过罪孽洗心革面重活一回的屠夫,亦有无家可归收捡回来养大的热血青年,有祖祖辈辈死忠齐天寨的家仆,亦有讨份差事养家糊口的憨傻壮汉,远在金平他们没有太多机会报答齐天寨的恩惠,只在听闻即将有一场苦战来临时,留下来任凭堂主差遣。
可他们不曾想到,时逢笑会回来。
甚至连陆三也想不到,时逢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
金平城外不到十里,姜国大军压境。
这是何等风险?
陆三听到她唤自己,差点以为出现了幻听,猛地一下从老木椅子上站起,人群从中分散两旁,已经纷纷为时逢笑让出了一条道来。
时逢笑快步朝他走去,言笑晏晏,“陆叔,集合人马有何安排?”
陆三如被人捏住了咽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忙往她身后看,时逢笑朝他摆手:“八喜她们都已经南下了,只我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性情也温和至斯,陆三看着她开口,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完全无法和她之前的土匪气质相提并论,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走上前一步,疑惑道:“小姐为什么不和他们同去?”
时逢笑看过院中所有人,就和她刚来金平时一样,他们还是这般精神抖擞,她边走边道:“我想着,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地,多一个人则多一份力。”
不知是不是风沙来迷了眼睛,陆三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恍惚间道:“我正准备带着他们先出城暂避……”
时逢笑听他这般说道,脸上的笑意溟灭,她蹙着浓黑双眉没有吭声,一步一步在众人间穿行。随后,她走上台阶,站到了陆三身侧。
站定后,覆手回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嗓门并不大却字句清晰。
“你们都是大蜀人,你们有家人有孩子,今天,外邦欲要攻城略地,进犯你们的家园,破坏你们的喜乐安宁,应该怎么办呢?”
听她一席话,人群骚动。陆三不知其所为,一时之间不敢言语。
时逢笑就算是土匪出身也不过乃一个姑娘家,听她话中之意,似乎却并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匆匆赶回是为等他一起安顿好众人再行离开。她到底是何打算?
陆三没来得及猜测,时逢笑已经有了新的动作。
她的手握住了腰间刀柄,“锵”声后臂膀高挥,刀锋出鞘向阳,白光灼痛人眼。
齐天寨五小姐的刀一旦出鞘,不见血光绝不收回。
众人见状惊颤不已,那单薄身躯不足为慑,凌厉的双眼却泛出滚滚杀气撼动人心。
她的唇只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依旧是和缓的,可她的扫向他们的目光却是那般坚决。
“昔日我在齐天寨兰峰被我三哥时子铭迫着读书,看到书中有一句前人誓言,‘宁守家国亡,不将良弓藏’,那时年幼,我不懂其中道理,今日大敌当前才幡然醒悟回到这里,不敢劝各位枉顾身家性命,但我拾先人牙慧,难道你们都觉得狡猾的兔子死了,追逐兔子的猎狗不会被拿来烹杀佐酒吗?”
她年纪尚轻,可论起道理来心中自有坚持,此番言论掷地有声,院中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今日他们若弃城而去,的确能避免一时祸端,可金平城破,会有多少百姓流血丧命?将军断剑,容归疲而不敌,但齐天寨金平分堂热血男儿尚在,他们有钱有马,不缺大量兵器,是能为守城出一份强悍臂力的。
飞渺山距金平路途遥远,书信通传势必也要耗费时日,陆三知道他等不起,可他们五小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是去是留他心中已有定论。
何况他本身也不是不能明辨是非之人,先前要走,心中也难免悲戚,时逢笑这一遭,算是稳住了人心,他不由得钦佩起她来,哪怕她看上去柔若蒲草,可她不退,心怀苍生,胸有鸿鹄。陆三听得五体投地,颇为激动地举起拳头,领声鼓舞:“保家卫国!”
人群愤然,声如浪潮。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
陆三又喊:“赶走姜贼!”
下面人声成片附和,整齐划一。
“赶走姜贼!赶走姜贼!!!”
☆、身入绝境
将军府,传信使脚下健步如飞。
姜国攻城已经是第六日了,这里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人心惶惶的将领们齐聚议事堂,等来的又是姜国大军杀了多少前线兵将的消息。
容归裹着厚毯子坐在堂中红木椅上,看完呈书颤抖着手,憋红的脸额上有青筋暴起,随后一口鲜血自肺腑涌上喷发坠地。
满堂将士纷纷朝他跪拜下去:“将军——!”
他刚经历了家中变故,思绪不宁急火攻心,从堂下看过去,他嘴角噙着鲜血,两鬓染了霜,战神也会有疲累的时候。
随后大堂中传出猛烈咳嗽声,家仆站在容归身后,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急忙奉上热茶,“将军您切莫激动啊,保重身体要紧!”
这边声音未落,又有一士兵火急火燎跑入议事堂。
“报——”
容归见是他先前派遣出去的人,急忙推开了家仆送至手边的热茶,眼中充满期待地问那士兵:“城主怎么说?我的军粮送过来了吗?!”
士兵一脸菜色,“将军,城主府已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封信予您。”
容归从他手上抢下那封信,展开一看。
信上如此说道:“将军亲鉴,金平虽为西境边塞大城,亦有连年上交国税,奈何今年闹灾,百姓田土几番获缴归还朝廷,以至于赋税难征,城中战备物资匮乏,实难提供将军所需,余羞愧难当无言面见将军商谈,故先行一步,在此谢过将军保家卫民……”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容归眼前迷乱,心口如被压住了一块巨石,疼痛难当喘不过气来,他呼吸急促,双肩猛烈抖动的同时,将手中书信奋力扯碎成渣。
该死的城主不作为,这些年收刮的民脂民膏也将其喂成了膀大腰圆的猪,临到危机时刻,却又做起了缩头乌龟,若那城主现在在他面前,只怕是他一刀就叫其肠流满地。
容归怒不可遏,正欲破口大骂,院中又来一传信使,如脱弦之箭穿过飓风般奔入议事堂。
“将军!大事不好!”
容归闻声脸色瞬间煞白:“又出了什么事?!”
来人太过心急要上前禀报,入门时不慎被门槛绊倒,可他已经面如死灰,连绊掉的鞋子也顾不上去捡起来穿好,就这样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到了容归的面前。
开口时已经哽咽起来:“将军……锦城来函……叫您……叫您……”
“叫我什么??!”
容归已经满目赤红,一手提起那人衣领将其从地上拖拽到自己跟前。
传信使浑身打着哆嗦,囫囵道:“叫您弃城,退守……退守大芝河以东……”
说完他便嚎啕大哭,若是容归将军都弃金平不顾,那他的家就完了。
容归听后,手上脱了力道,只觉眼前一黑,怒从中来。
他来驻守金平城已年深月久,从及冠到半百,从少年到中年,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一生信仰,他突然仰天大笑,泪水疯狂肆虐浸湿了脸庞,多年心血一朝散,难道是天要亡他么?或许,他只有那一个法子可暂解燃眉之急了。
——
时逢笑是绕道南门回的金平城,南门之后茫茫大海,姜国短水,士兵重甲铁骑不习水性,故而南门是无重兵把守的,也只有南门,目前还能勉强进人。
将近黄昏,太阳已经被大片乌云遮蔽,天空暗沉沉的,似要跌下来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下,时逢笑没心思去管即将又是一场暴雨该马上去收白日晾干的衣物,她站在陆府正厅的沙盘前犯起了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看又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三站在她旁边,展开一卷金平城布防图和她一起琢磨着。
“小姐,您这实在太为难人了,马园子在金平城郊以北,北边有三处姜国驻军,大批马儿要进城来托运兵器至少要过其中之一关口,不可能的。”
时逢笑竖起食指比在自己唇上:“嘘……叔你让我好好想想。”
她是个外来人,对金平的地貌环境实在不熟悉,经过几日的研究,正努力从中找出突破口。
陆三挠头有些气馁,“小姐,不如歇息一会儿吧,这连着数日您跟着我们一起挨家挨户安抚百姓,打开钱库买了百姓手中不少屯粮,您这腰上的伤都还没好,再熬下去要熬坏了身子的。”
时逢笑不是不想休息,实在是她现在没心思休息,就算躺到了床上,她也难以入睡,姜国兵临城下,攻城这几日,容归将军府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若是没有充裕的战马,这一场仗很难掌握主动权。一旦城破,城中百姓再无生机。
为了筹备粮草以供军用,三日前,容归将军下令封锁城门,东、北两边已经无法通行,南门出去逃不了多远,只能经过姜国境地才能折回大蜀,金平,已然是座孤城。
想如今这般陷入绝境,时逢笑头疼不已,伸手用力揉搓太阳穴,随后问陆三:“今日筹备的粮草送去将军府了么?”
陆三点头,“小姐放心,已按您的吩咐都送去了,容归将军再不济也不至于去抢老百姓。”
“他会抢的。”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音突然出现在门口,时逢笑和陆三同时抬头去看。
家丁急匆匆赶来,很是愤然,“都说要通报了,你这女子怎地不听劝随便乱闯呢!”
来人一身豆青素衣,长发高高扎在头顶,脚刚跨入正厅站定,衣摆便随之归于平静。
时逢笑眼前一亮:“容韶,你何时回来的?”
容韶去而复返,自然是听闻了姜国攻打金平一事,她虽与将军府有长年累月的深仇,却从小跟在容归身边耳濡目染,容归将军,生平夙愿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镇守一方太平安宁。祸是因她而起,她怎可能袖手不管。
此时她背着剑入内,快步走到时逢笑跟前,莞尔一笑:“你回来那日,我遥见你的马,就一路跟在后面。”
时逢笑有些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来?”
容韶指了指沙盘,“想法子去了,我多年跟着……跟着容归将军征战沙场,还算有些经验,今日情形早已料想到。”
容韶的眉不如一般女子那般纤细,像两把刀锋,而刀锋之下的那双长睫掩盖之下的眼睛,却灵动闪烁,比一般人要明媚几许,说到容归,今非昔比,她已经离开将军府,和容归断了干系,那声父亲大人已经柔肠百转,实难出口。
陆三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朝容韶拱手:“不知容姑娘想出法子没有?”
容韶的手放在沙盘上方,将标记马园子的那面小红旗帜拔出半分,由北至东画出了一条沟壑,最后停在了时逢笑颇为熟悉的地界上。
时逢笑眼皮跳动,“定康?”
容韶颔首道:“我知晓一条捷径足以避人耳目,只需半日便可将战马悉数送至此处。”
时逢笑抚掌称赞:“定康在金平后面,金平不破,姜国不敢过于深入大蜀,好主意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容韶见她眉间的愁云疏散,也跟着她露出了皓齿。
“姑娘辛苦了。”
时逢笑适才反应过来,容韶还不知道她的姓名,自觉失礼,连忙朝容韶伸出手:“姑娘长姑娘短的太麻烦了,叫我笑笑吧,齐天寨,时逢笑。”
容韶不解其意,看看她的手,没有动作,挑眉问她:“这是何意?”
时逢笑刚解了一大难题,心情大好,欢快地绕到她面前主动去牵起她的手握了握。
“握手为礼。”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浅浅的梨涡像蕴着两抔清酒,煞是醉人。
容韶从未与同龄女儿家近距离接触过,她的手是握剑的手,是排兵布阵的手,她也从未奢望过,有一天会有一人握住她那双饱经风霜苦楚的手。
心念浮动,原来还是会有人告诉她,握手为礼。
容韶的脸悄悄浮上了一丝红晕,不如刚进屋时被风刮得那样冷峻,她害羞起来,别扭地从时逢笑温热掌中抽离,转了话头道:“你尽快安排罢,再晚些,只怕他就要去与百姓牙缝中夺食了。”
时逢笑方才开心得忘乎所以,早把容韶进门时说的那句话抛诸脑后,此时回想起来,扬眉惊道:“容归将军不至于吧?”
容韶苦笑摇头:“我与他上战场,有一次虎口逃生,他挖过死人肉给我吃,你说呢。”
语调未见上扬,看似反问,实则早已知晓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