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笑在她面前,是低到尘埃里的。
是时逢笑自己来到她身边的,温柔是时逢笑给的,情爱也是时逢笑给的,可是怎么够呢?还不够的,她要忠诚,要专一,要时逢笑对自己绝对的臣服!
唐雨遥此刻凝望着时逢笑安静的睡颜,眼中泛起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伸手隔空描画时逢笑的五官,嘴角悄无声息地嚣张上扬。
——你曾救我一命,护了我周全,我便是你的。
——而如今我把回心丹给你,保了你不死,你便是我的。
时逢笑,以后,有了这等生死羁绊,你再无自由了。
想禁锢她,想占满她。
唐雨遥瞧着那张乖顺又初现英气的脸,桀桀发笑,最终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时逢笑的腰际,然后整个人靠过去贴着时逢笑,把头倚在对方肩上,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中秋佳节。
时逢笑昏睡不醒,唐雨遥和郭瑟双双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们就聚集在一处商量,决定在牛家村小住些日子,等时逢笑的病情好转再赶路。
昨晚在赶往牛家村的路上,时逢笑已经跟她们讲了驿站主人的身份,涉及到韶官城府尹勾结清风楼之事,邹明丧生,驿站也被时逢笑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动静如此大,若不解决,就怕官府很快查到牛家村。
为以防万一,唐雨遥立时拍板,一不做二不休,派南风前去暗杀韶官城府尹,并将时逢笑带回的那本黑账簿送往韶官城城主手中。
原先她不想插手,只想尽快赶到金平找容归将军拿兵符,可时逢笑现在受伤,要在牛家村拖上一拖,这个烂摊子,她只能顺手去收拾掉。
说来韶官城并不大,那城主是唐雨遥一位小伯父,小伯父封主时唐雨遥还没出生,但多少听闻他一些事迹,虽不是能有大作为的人,好在能辨是非,那黑账簿送过去,唐雨遥断定他不会调查府尹遇刺案,若小伯父与清风楼无甚干系,定会着重调查清风楼,若小伯父与清风楼有所牵扯,势必会将此事按下不提,不管是哪种情形,牛家村暂时都不会受牵连。
郭瑟深知唐雨遥的聪慧,对此番安排十分赞同,何况邹明和他的二舅姥爷两人狼狈为奸,都是罪孽深重的人,位居一城府尹,却暗地里干着下三滥的勾当,他的确该死,于是郭瑟留下照看时逢笑,开了药方让唐雨遥顺道抓药回来。
白日里,孩童们在院中嬉闹,枝头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牛大壮和其他村民闻讯寻来看过一次,知时逢笑受伤要逗留,皆道:“能住几日住几日,伤好了再走不迟。”
郭瑟命笠儿取来银钱,交予牛大壮后,欠身道谢:“叨扰你们了,这里有些银钱,你们分一分,时姑娘需要进补,伙食上还劳烦诸位费心。”
牛大壮本想婉拒,但一听郭瑟后半句提到她们的伙食,虽然面上尴尬,但还是接了银钱,分给另两户村民,点头应道:“不客气,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希望时女侠能早日好起来!”
等村民们散了,郭瑟又到八喜房里支走东花,给她换药,伤处重新裹好纱布后,八喜急不可耐要下床去看她家小姐。
郭瑟伸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先警惕地朝门口看了眼,才转头盯着她认真道:“你家小姐这番重伤其中只怕另有隐情,当务之急,需修书一封,烦请八喜姑娘召来信鸽,传信齐天寨。”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一下:邹明这个角色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是有来历的,时逢笑受内伤不是BUG。看下去就知道了。
☆、幼年旧事
八喜不解郭瑟所言是何深意,但既是传信给齐天寨说明时逢笑受伤,她便觉得是理所应当,立即从怀里摸了传唤信鸽的竹哨子,靠到窗边去吹。
齐天寨的信鸽遍布大蜀五湖四海,但凡闻哨声,附近的信鸽便会第一时间赶到,为齐天寨兰峰传递消息。
一炷□□夫后,郭瑟将写好的密函送了出去,又叮嘱八喜道:“事关你家小姐的隐私之事,我没有告诉阿遥,若晚些时候收到回信,还请八喜姑娘直接交予我。”
八喜狐疑了片刻才点头答好,她心想着郭瑟和唐雨遥本是至交好友,但在对待她家小姐受伤一事上,郭瑟却选择刻意隐瞒,实在怪异极了。
不过,虽然她不明白郭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对方如此交代了,她便也不好推脱,只道是为她家小姐好,那瞒着便先瞒着,毕竟郭瑟是个名医,她家小姐和自己的伤,都要仰仗郭瑟来治。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觉得大抵就是形容她和时逢笑眼下的处境。
兰峰收到郭瑟的信已是临近黄昏,山上雾霭重重,唯青花小筑灯火幽幽,报信的土匪接了信鸽急忙跑入竹屋,时慢正在吃主峰正气堂送来的月饼,但见小土匪马不停蹄而来,寻到他人便迫切道:“三爷,大小姐来信!”
时慢面色温和,搁下咬了一口的五仁馅儿饼子,就着绢布擦拭了薄唇,方才接过那卷竹筒,展开来看时,眉头极快地皱紧了。
白净生宣之上,眼熟的簪花小楷字迹工整书了密密实实十余行:
“送呈子铭公子:小女郭瑟,久仰公子大名,昔日闻公子乃天下智囊,小女钦佩良久,月前曾有幸代笔应变之策,想必公子已识得小女字迹,今令妹遇险,小女愧为医者,有不解处,但请示下。”
郭瑟在信中所提及,有两个难题需要时慢解答。
时逢笑受内伤,但她体内有两条心脉,实属郭瑟生平仅见,郭瑟困惑,时逢笑又昏迷不醒,她摸不准该如何救治,想知道时逢笑这异于常人的体质是何缘故,此乃其一。
伤时逢笑之人,名为邹明,韶官城人士,韶官城府尹乃邹明的二舅姥爷,缘何邹明一介拐卖女子的恶商,竟能一掌摧断人胸骨伤及肺腑,虽唐雨遥已暗派人解决韶官城府尹,但她唯恐再生变数,故而想问邹明是否还有其他身份,此乃其二。
时慢看完信,惊诧郭瑟竟知晓他身份,又因邹明那恶徒伤了时逢笑而怒火中烧,他的手掌蓦地攥紧,骨关节捏得咔哒作响,脸色也跟着沉下去冷如冰霜。
往常每每大小姐传信回齐天寨,时慢脸上总显悦色,小土匪还是第一次见其看完信而动怒,吓得双腿都有些打抖,战战兢兢地问:“三爷?大小姐说了什么事啊?”
时慢将那信纸扔到轮椅旁檀木桌上的方匣子里,咬紧后槽牙道:“无事,备笔墨纸砚。”
小土匪闻言不敢再多嘴,畏畏缩缩去替他研了墨。
时慢,字子铭,世人只知时子铭乃天下智囊,却不识他出身土匪隐于飞渺山。
郭瑟信中直白坦言,想来是要换他嘴里一句实话了。
时慢踌躇一阵,终是动笔,将邹明身世和时逢笑异于常人的体质都讲了个清楚。
——
晚膳过后,唐雨遥扶着受了伤的南风归来。
进门见屋内只有郭瑟一人,郭瑟正在给时逢笑把脉。
唐雨遥向来喜怒不行于色,心里虽有些不快,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把手中两个药包放到屋中仅有的一张老木桌子上,便快步走过去问:“为何只你一人?”
郭瑟将被角掖好,神色复杂似乎刚回过神来,转头答她:“笠儿去帮着洗碗了,南风这是?”
把南风扶到矮凳上坐下,唐雨遥对郭瑟摆手道:“受了点皮外伤,辛苦你。”
郭瑟观南风一只胳膊血淋淋地,没再言语,急忙去取了药箱,给南风包扎伤处。
唐雨遥站在床边,看了看双目紧闭额上发汗的时逢笑,颔首询问:“她不曾醒?”
郭瑟没抬头,只道:“不曾。”
唐雨遥又问:“她何时能醒?”
郭瑟摇头,沉思一阵道:“不知,说来奇怪,她明明已无大碍,体内瘀血已除,胸骨断裂错位处也处理妥当了,脉象也平缓无异,只怕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自己不愿意醒?
唐雨遥闻言眉宇微蹙,她不明白,时逢笑为何不愿意醒。
时逢笑平日里那般珍视生命,若说她的意识不愿意醒来是说不通的。
她伸手探了探时逢笑的额头,体温偏热因是体内创伤所致,但也没到高热的地步,她俯下身,视线定格在时逢笑稍显疲倦的脸上,认真思索一番,便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醒?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房中静悄悄的,床上昏迷着的时逢笑呼吸微弱,但均匀平缓,她睡得很沉,唐雨遥得不到她的回答,冷淡的眼神有些急切,又道:“你再不醒来,中秋要过了。”
时逢笑睡颜安静如常,连睫毛都未动一下,若不是她额头有汗,脸颊又恢复了些许气色,唐雨遥甚至要以为她已是死尸。
处理好南风手臂上的刀伤后,唐雨遥将其送到隔壁八喜住处休息,再回来时,郭瑟拎了桌上的药包往外走,两人在门口碰面,郭瑟垂睫道:“阿遥,你且受累守着她,瑟去煎药。”
唐雨遥没应她,兀自掀衣摆进屋,紧走几步坐到床侧,将手伸入被子里去握时逢笑的手,眸中满是急切。
郭瑟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叹后不再迟疑出门去了厨房。
药是不同的两副,一副是给时逢笑,而另一副则是给八喜,一下子病过去两个,所幸南风的皮外伤不打紧,不然郭瑟都觉得自己一双手忙不过来了。
到厨房时,那户村民的媳妇儿从郭瑟手里取了药帮忙煎熬,郭瑟兀自靠在厨房外的木柱子边上,望着天上浑圆的月亮发起了呆。
她没问唐雨遥韶官城中事,但见南风受伤,也能略知一二,只怕这清风楼和韶官城府官员间,没她们想想的那么简单了。
可这些也轮不上她操心,唐雨遥总会想办法处理妥当的,她在信中询问时慢邹明的身份,主要原因还是在摸索时逢笑的伤势。
月下白衣猎猎当风,郭瑟的眼里满是担忧。
时逢笑为什么不愿意醒来?
是体内两条心脉作祟,还是前一夜她与唐雨遥之间起了什么冲突?
时逢笑那样好打抱不平锄奸扶弱的性子,此番她在身侧陪同都能遭遇此等大难,若不久后她们到了金平,唐雨遥令其陪同踏上复仇之路,那势必是刀山火海,步步艰险。
到了那个时候,若自己不在她们身边,再遇到命悬一线的危机,又当如何保住性命?
怎么这一路走来,就演变成如今这等局面了?
也许是清风中夹杂着一抹淡淡的桂花香,勾起了郭瑟刻在心中的一段记忆。
昔年花好月圆,年仅八岁的她随父入宫给皇帝治疫症,洗宸宫外一排月桂开得正好,七岁的唐雨遥在花树下堆了一叠石头,垫着脚去够花枝。
彼时,唐雨遥个子不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够不到,脚下石头松动,她一个趔趄就迎面栽倒,摔在草丛里腿被枯枝割破了皮,鲜血珠子往外冒,痛得龇牙咧嘴却咬牙没哭没闹。
郭瑟背着个小药箱,吭哧吭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一脸焦急地问她:“痛不痛啊?我给你治治吧?”
唐雨遥粉扑扑的脸蛋在月光下有些泛红,可怜巴巴却又别扭地故作坚强。
望着她冷声道:“不痛,本公主不需要你治。”
郭瑟笑盈盈地哄她:“可是都流血了呢,我不给您治的话,等明日被皇后娘娘发现您受伤,您身边伺候的宫人就都要挨罚。”
一听到自己身边的宫人要因为自己贪玩受伤而挨罚,唐雨遥立马急了,抓住她的小胳膊道:“那你快治,不能让人知道!”
郭瑟爬起来,将手交叠在身前给她磕头。
“公主殿下宅心仁厚,小女替宫人们谢殿下大恩。”
唐雨遥切了声:“这有什么,本公主将来是要做女中尧舜的,到时你再谢恩不迟!”
郭瑟大感佩服,稚气的脸上全是赞赏的神情。
“殿下心怀天下,瑟必尽绵薄之力相助。”
那时稚气孩童一句天真烂漫的许诺,便使得唐雨遥双眸晶亮了起来,凤目熠熠生辉,璀如漫天星辰。
两人于桂花树下结识,唐雨遥恼其殿下长殿下短的,互换了名讳,以“小九”“阿遥”亲密相称,后又互引为知音,岁岁如一。
如今,却再不复往昔。
从唐雨遥遇难,再到她们结伴而行,彼此间少于唤那昵称,倒是你来我往,平白生疏了些许,郭瑟怅然地想,或许,是因为道不再相同,也或许,是唐雨遥内心因她恋慕时逢笑一事,与她生了嫌隙。
可这些事追来究去,都不是她所能控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笑笑:遥遥再等我一章。
☆、梦境迷失
“姑娘?”
“姑娘,药熬好了!”
郭瑟堪堪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但见村民媳妇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似乎已叫了她好几声,她尴尬一笑,垂眸接过对方递来的那两碗褐黑色泛着苦味的汤药,急忙欠身道谢。
“多谢婶婶。”
“哎哟一点小事不值当谢,这有一碟子月饼刚出锅,还热乎着,小食面子粗,但还算干净,权当零嘴儿姑娘莫要嫌弃,婶儿帮你一道端过去。”
郭瑟点点头道:“那就麻烦婶婶了。”
村民媳妇儿看她白衣飘飘,气质如兰,说话又这样客气,丝毫没有贵人作派,不由得多了两分亲近,笑逐颜开地随了她一道往时逢笑养伤的屋子去。
一只细竹竿撑开纸窗,房中虽尚未燃烛,就着薄薄夕阳余晖,也能见唐雨遥全神贯注注视着躺在床上之人,她以手扶额,似乎正在沉思些什么。
听闻脚步声进来,才缓慢侧过脸往门口看,见是郭瑟端了药入内,又神态自若视若无睹地将目光移了回去。
“她不醒来,这喂药之事……”郭瑟走到床边,拧着眉问。
“你给我便好。”唐雨遥答。
郭瑟将药递给她,又道:“村民送了月饼,怕打扰时姑娘休息便等在门口,瑟去取来。”
“等等。”唐雨遥忽而叫住了她。
“嗯?”
“我不吃的。”唐雨遥淡声道,“她这样也吃不了,拿去给东花笠儿她们吧,她们喜甜食。”
“难为殿下记得。”顾瑟端着另一碗药,欠了欠身。
唐雨遥闻言转头复又看向她,郭瑟垂着眸,模样恭顺,她一时半刻,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叹了口气,才道:“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小九还是唤我名字吧。”
“是。”郭瑟不卑不亢地答了,转身便往外走。
等她走到门边时,唐雨遥稍稍皱眉,又道:“我记得,小九也爱吃甜食的。”
“……”郭瑟顿住脚步,身形微晃了一下,才道:“你记错了。”
唐雨遥拂袖,望着她的侧颜道:“小时候我总是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你,咸的你少于吃,甜的却一块不剩,我怎么会记错?”
那双极大的瑞凤眼忽而闭了一瞬,再缓缓睁开后,出口的话已经让人觉察出了疏离的意味,郭瑟道:“人,都会变的。”
她有怨,唐雨遥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