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一方池水上,青花小筑四周薄雾寥寥。
午时阳光穿过茂密的林子洒下薄辉,白衣少年坐在轮椅上阖眼垂睫晒太阳。
时逢笑风风火火在林间小道策马扬鞭,狂奔而至翻身下马。
绯红衣袂粘上两片苍翠的竹叶也不管不顾,只焦急地边朝里跑,边大声地嚷开:“三哥!三哥在吗?”
轮椅轱辘转动,时慢睁开眼挪动方向面朝着她。
“三哥……”时逢笑气喘呼呼双手掐腰顺气。
时慢看着她因跑马赶来额上细汗,脸蛋粉红,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嗓音如旧清澈,话道:“小五,若你救了前朝公主,从今往后,齐天寨便不再祥和安宁了,你可想好?”
见时慢神色复杂,眸光暗沉,时逢笑一时愣住了。
救人,害人。
自古福祸两相依,若一不小心走漏风声,以永顺王的残暴来看,齐天寨稍不留神就会身陷囹圄。
她藏得了唐雨遥一时,可唐雨遥愿意和她一世吗?
而自己,又有能力,护这整个寨子上千人的性命吗?
时慢见她垂下了脑袋,眸中神色不明,凝眉的样子,显然已经有所动摇。
他便伸出一只手,挡到脸的上方,手背朝着自己,手掌迎向绚烂日光,微眯起眼,又道:“你欢喜她,如同我这方池塘周围的八里青花,欢喜太阳。你们之间相隔,便是这人间天上。你想摘下太阳藏于身侧的土壤,可能成事?”
时逢笑认真听他说完,扬起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夏日阳光刺眼,灼得她有些想打喷嚏,透过时慢细长匀称的手指,那光从指缝落下,明耀非常。
世事变换无常,前路迷离难测,能者,当坚守本心奋力一搏,才能候到云开日朗。
“不管能不能成事,我也要试过才安心。”时逢笑拽紧拳头,语气坚定道。
“痴人。”时慢轻笑起来,将怀中的解药摸出来,扔给了她。
“多谢三哥成全!”时逢笑得了那药抱拳相谢,开口唇角大扬,笑得甜如蜜糖。
等她快步离开策马而去后,时慢听着那渐渐消失在林间小道的马蹄声,兀自闭眼摇了摇头,他忽然想,他们家小五,在不知不觉间,竟就长大了,他在她的眼里,似乎看到了四季更迭,江山万里。
雏鸟翅膀长硬后,只怕这飞渺山齐天寨一方天地,就再也满足不了这孩子了吧。
时逢笑顺利取回解药,郭瑟急忙用热水化开给唐雨遥喂下,药效一到,唐雨遥又昏昏沉沉起来,不多时就安然睡去。
解毒之后,她身上的伤将养些时日便能好转。
郭瑟吩咐笠儿留下守护,拽了时逢笑轻手轻脚出去掩上了门。
在时逢笑的小院子中,二人行到小石桌边,相对坐下。
八喜拉着东花煮了茶,做了几个小糕点一并送来,才出了院子跟时武去巡视山下的农田。
郭瑟这会儿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心,神态轻松地开始吃茶。
她一手揖住袖子,一手端了杯子,送到口边,轻轻撩开遮面的薄纱,小酌一口。
时逢笑单手托腮,定定瞧她一系列礼仪结束放下茶盏。
“你瞧我作甚?”郭瑟疑惑地问她。
“我瞧你好看啊。”时逢笑与她四目相对,出口瞎撩。
作者有话要说:遥遥:她好看我好看!
笑笑:她好看!
遥遥【黑脸】:再说!
笑笑:你你你……哦我的良心好痛。
☆、相识
“没个正经。”郭瑟剜她一眼,垂下了眸。
时逢笑嘿嘿一笑接着道:“你虽好看,却没有遥遥好看!”
“大家同为女子,你怎如此轻浮?”郭瑟被时逢笑盯得浑身不自在,立即别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小姐姐,你跟遥遥很熟吗?”时逢笑以十指敲击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思绪乱飞。
“阿遥与我自幼相识,互为知音情逾手足。”郭瑟道。
嗯,这个回答她还算满意,毕竟常言道,青梅竹马比不过从天而降。
说的就是郭瑟之于唐雨遥和她之于唐雨遥。
时逢笑憨憨傻笑,郭瑟不明所以。
只心道,这女匪约莫刚过碧玉年华,身形瞧着只十七八岁,虽样貌平平,但能立即反应过来她以计策上山,也算有些智慧,长在这深山老林,成天跟一群土匪为伍,倒是可惜了。
“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吧,郭瑟。”时逢笑看她出神,手伸过去在她面前敲了敲。
郭瑟这才凝神,仔细道:“不相识。”
“你干嘛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好歹也一起救过人,你既然是遥遥的朋友,便也是我朋友啊!还是你嫌我出身?女医在战乱年代,也并不高贵到哪去好吗?”时逢笑挑了挑眉,不满道。
郭瑟闻言,摇头道:“我并不知道姑娘芳名,便不算相识。”
“哈哈,真矫情,我叫时逢笑。逢人就笑,好听吧?”
郭瑟抬眸仔细看她,她爽朗笑开时,眉鼻如塑,细腻的肌肤衬得眼白中一对星眸晶晶发亮,脸颊宜和,面带梨涡,朱口含贝,她的红衣迎着阳光如火般烧起,与身后院中翠绿浑然成诗。
嗅觉敏锐的郭先生,因那露齿一笑,一时之间竟觉心中悸动,鼻尖滑过院外山花的芳香,舌上生津,口里甜丝丝的。
回味过来自己突发奇思妙想,郭瑟仓惶地错开了眼不再看她。
别扭道:“草率。”
时逢笑挑了挑眉,接着她的话解释起来:“不草率啊!我出生的时候,先未曾哭,睁开眼便咧嘴笑,这事儿新奇可把我奶奶给高兴坏了,说我天生喜庆故而取此名。”
“奶奶?”郭瑟闻言,不解起来。
时逢笑这才惶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她穿越前跟原主同名,但原主的奶奶在哪连时武都不曾见过,时正岚年幼时期他母亲下山打劫就失踪了。想到这里她便突然改口:“奶妈子!”
郭瑟见她神色有异,眉头一皱,继而又道:“连奶妈子都能为人起名,真草率。”
时逢笑朝她眨了眨左眼,扶桌而起将脸凑了过去,转移她的注意力道:“少见多怪,现在相识了?”
两人忽地近在咫尺,郭瑟立即紧张起来,抬手过去威胁道:“还想尝毒?”
“不不不!我谢谢你!”时逢笑立即弹开,退到一边。
怕了,这女人惹不起!
她本来还想捉弄一下郭瑟,趁其不备摘了她面纱看看脸的。
现在直接被郭瑟吓了回去,以手顺着胸口,扁嘴装乖。
谁知郭瑟突然话锋一转,跟着站起身双手揖在腰间微微弯腰,极有礼貌地道:“阿遥在此叨扰多有不便,等她伤愈我便带她离开。”
时逢笑闻言一惊,双手用力撑到石桌上,定定看着郭瑟,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如鲠在喉。
“时姑娘这是作甚?”郭瑟问,“寨中有人不想收留阿遥,我能理解。”
这女医生,聪明啊。
时逢笑眼睛微眯,仔细看着她那双极美的瑞凤眼,眼神交汇时,对方所流出的气势并不输于她,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她抢唐雨遥了。
可是,她凭什么决定唐雨遥的去留?
两人互瞪一阵,时逢笑才嗤笑一声重新站直,她背过去迎着阳光,覆手而立,缓缓开口道:“等她伤好再议吧。”
郭瑟见她让步,莞尔一笑:“那这些日子,便有劳时姑娘了。”
时逢笑心里冷笑,呵呵,我看上的女人还需要你来道谢吗?
开口却是:“不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嘛。”
——
郭瑟这姑娘倒是个会知恩图报的,她住在时逢笑的院子,八喜带着人把杂物间收拾出来充作她和她徒弟的临时居所,每日除了给唐雨遥检查伤口换药之外,还会帮寨子里先前受伤的那些兄弟们医治。
若是得了空,时逢笑便跟她一起扶唐雨遥到院子里晒太阳,或带她山里四处转转,或手谈对弈,又或领着八喜和郭瑟身边那个小徒弟笠儿一道,去山下看土匪们插秧。
郭瑟是锦城人士,出身医药世家,祖上世代行医,她三岁便能识得药材,八岁已饱读医书,十岁便随父拿针问诊,精专一门,对务农自然一概不懂。
田埂路窄,郭瑟心情颇好走在前面,指着翠绿的秧苗问时逢笑:“书上说,春耕秋收,现在栽种的这是何物?”
因着时逢笑义无反顾救了唐雨遥一行人,齐天寨多了二十多口光吃饭不干事的伤患不说,时逢笑还每天围着唐雨遥和郭瑟转,八喜感觉自己一天都不得清闲,因此对郭瑟也带着些敌意。
听见郭瑟五谷不分,八喜便插嘴道:“富家小姐哪里知道农者艰辛,这是水稻!熟了之后就是你成天吃的白米饭!真傻!”
小女娃笠儿正值豆蔻之年,脾气也不佳,想也不想就要还嘴。
时逢笑怕她们又如这几日一样,遇到什么问题就开始争论不休,大的不让小的,小的也不敬大的,吵上就没完没了,于是及时横到两人中间,瞪了眼八喜:“你先禁言。”
八喜嘟了嘟嘴,伸手做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没了声儿。
时逢笑才对郭瑟道:“晚稻一般在六月下旬才栽种,郭先生不认识也很正常。”
郭瑟已经摸清了八喜的性子,到也不甚在意,眉眼含笑道:“土匪竟也务农,是我见识浅薄了,这一大片待到成熟收成时,可得多少担大米?”
她此话倒是把时逢笑给问住了,刚穿越来才几个月,哪里会知道这里能产多少粮食啊?
时逢笑眼珠一转,转头把锅推给八喜:“我看你想说话,你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郭瑟是个重要角色,所以她的章节有点多,别急,遥遥快好了~
☆、生变
八喜立时笑开:“此地土沃水肥,方圆八百亩田,一季可得稻子八千担,出米能有五六千担。养活齐天寨上千号人不在话下。”
“数算不错。”时逢笑拍手赞扬道。
八喜受了夸,得意地朝笠儿努嘴。
笠儿嗟声:“依我看,养活你一个就要耗费十个人的粮食吧!”
八喜哼气鼻孔朝天,又转头看向时逢笑:“小姐!她笑我吃得多!”
“倒是变聪明了。”时逢笑浅笑一声,推她继续往前走。
郭瑟跟在最后,一路下去土匪们身穿粗布短打,高挽衣袖认真插秧,看到时逢笑领人来巡视,一身红衣笑容甜美,便招手与她们打招呼,问候声此起彼伏:“大小姐好!”
这场景,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让郭瑟一瞬间便想到了唐雨遥幼年时期,对她谈及过的理想抱负,一时间百感交集颇为动容,她对齐天寨的认知,改观了很多。
世人所认知的土匪,无恶不作,可眼下的这些土匪,却跟普通的百姓并无二致。
她出身名门,学富五车,有极强的主观判断意识,心下竟觉得这群人可爱了起来。
郭瑟原本走在队伍之末,时逢笑怕她不小心踩滑,走到稍微宽敞点的地方,便让笠儿先行,自己走去了最后。
时逢笑错身让过郭瑟的时候,正巧起风,郭瑟遮面的轻纱随之扬起,擦着时逢笑的鼻尖而过,清香顿时钻进了她鼻中。
“哇,好香。”时逢笑话不过脑几乎脱口而出。
郭瑟匆忙拿手按住轻纱,低下头跨到了她前面。
突地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郭瑟别扭地加快了步伐。
谁知她心中微乱,没走几步真的一脚踩滑。
身后时逢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郭瑟一抬头,便迎上时逢笑那双漆黑星眸。
时逢笑笑盈盈看她,开口声音明澈道:“郭先生小心脚下。”
郭瑟慌张地站好,惊魂未定深呼吸一口,又要欠身道谢,时逢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既然是遥遥的朋友,就不用再谢我了,你每天谢个八百回,不见外吗?都是一家人哈哈!”
话一出口,得到郭瑟一记白眼。
她就不该想谢她,这人酷爱嘴上讨便宜,谁跟她是一家人了?欠毒。
回程的路上,郭瑟和时逢笑并肩而行。
晚霞倒倾,天边绯色绵延。
云辉将飞渺山罩上轻薄彩衣,一路野花烂漫。
郭瑟突然严肃道:“时姑娘,若世间都如飞渺山这般,是让人着迷的安乐净土,那将会是何等风光?”
时逢笑经她这一问,到也跟着蹙眉。
她不是没听时慢说起过,本来就是动荡之际,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个节骨眼儿上永顺王篡位,对整个大蜀而言无疑雪上加霜,皇权变动血雨腥风,可最遭殃的,无外乎平民百姓。
他们齐天寨还算鸿毛,东境流寇悍匪无数那才是真正的烧杀抢掠恶贯满盈。
而今南方受蝗虫之灾,北地自来穷困,西塞边陲更有邻国敌军常年滋扰,近月频频祸起,简直整一个惨字了得……
去他娘的现世安稳吧,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甚好,现在听得多了,反而越来越心慌。
太平盛世,谁不向往?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
见时逢笑沉默半响不作声,郭瑟又道:“我与阿遥惺惺相惜,便因有同样的心往神驰。我为医者,想救这生了病的天下,阿遥,便是那世人不可或缺的药。时姑娘呢?可有想过?”
当郭瑟问到她时,忽地顿住了脚步。
林间有鸟鸣,时逢笑侧过脸去与郭瑟对视,从她的眼神中品出了几分期待。
闹了半天,这丫头,在说服她揭竿起义?
真好,主意打到齐天寨了。
回想起时慢的话,时逢笑哑口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