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淮起身时,垂眸细想,只觉唐初那双眼生得似乎太锋利了些,以至于看过来时,总让人有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担忧,总得诚惶诚恐的,小心应对才安心。
她现在就是如此感觉,一心都在唐初身上,却不知,那唐初也在留意着她。
刚进门,唐初目光便落在了这屋子里唯一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了,那时她正起身迎出来,她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心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寻常人若想起她是凤城黎家唯一的孙女,家世显赫,未免要高看她一眼,可唐初却不然。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的确是会在意出身背景,可是往往最不在意的,也正是出身和背景。
说白了,大家同在一个层面上,就都是两条腿的人,谁又能比谁多了一只胳膊一只脚呢?
当大家都是高门显贵的时候,又要通过什么来分辨朋友和熟人呢?
若说看人品,会不会太土了些?要知道,若只像现在这样,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又能在她身上看到多少人品呢?
所以对于唐初来说,对于初见,无外乎是眼缘吧。
唐初看向黎元淮柔和静好的侧颜时,原本一直萦绕在心中的不适感竟然少了一些。原本一直抵触着和黎太太的见面,现在竟然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当然,这种舒适感或许也与黎太太并没有等在客厅里有关。
总以为晏家会让一个机灵懂事儿地过来,完成这种看似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起码,也应该是个能说会道的。
可唐初只看了黎元淮一眼,便知道了,这孩子同她爸爸一样,是个满腹墨水却毫不想要往外倾吐的人。
当下抿唇一笑,下一秒错开目光,环视一周,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黎伯焱揉着嘴角刚被她一拳打出的伤,看她皱着眉头四处看,知道她在防备什么,这会儿咂了咂嘴,轻笑着说:“对不住了唐队长,我妈知道周末家里来客人,怕她在这咱们玩儿不好,去市里公寓住了,忘记告诉您了。”
唐初闻言怔了怔,想明白了方一脚踢过去,“成,你丫故意的是吧?”
害她白白膈应了一路。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少一口一个队长,我手底下可没你这么骄奢淫逸的兵。”
“啧啧啧啧啧……”黎伯焱一个箭步窜出去,躲开了她这一脚,绕过满面担忧的黎伯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头问她:“开饭了吗乖乖?”
乖乖是黎伯烧的小名,不过,黎元淮也只听见黎伯焱叫过。
家里的其他人,包括二奶奶和住家阿姨还有司机,都是叫她黎伯烧或者伯烧的。而黎元淮因为是小辈,所以没有了称呼上的尴尬,只安心叫她姑姑就好。
当下的黎伯烧看着哥哥脸上的伤,眼中的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嗯,马上就开饭。”她随口回答着,随后拿起茶几上准备好的药箱,跳到沙发上,跪在黎伯焱身边,一边帮他嘴角的伤口消毒,一边对唐初说:“唐初姐先和淮淮过去吧,我给我哥上完药就过去了……”
唐初一挑眉,看了看这兄妹俩:“哟,这是妹妹给哥哥抱不平呢……”
她这话其实也是玩笑,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黎伯焱打断了,话,却不是对她说的。
黎伯焱似乎不太赞同黎伯烧的做法,按下她拿着酒精棉的手,皱眉道:“不用了,不用消毒,没事儿。”
唐初听了这话,那目光在黎伯焱和黎伯烧之间来回扫视着,有点弄不明白这俩人的意思。
“不行。”黎伯烧语气虽然还算温柔,可那双手却是不由分说的按到了黎伯焱的脸上去。
黎伯焱本来没有多疼,被她这么一按反而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不过却是再没说什么,目光落在黎伯烧的下颌处,反倒悠然。
黎元淮见状,便对唐初笑了笑,“不用等他们了,咱们先去餐厅吧……”
她对唐初笑笑,大大方方伸出了手,脆生生的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黎元淮。”
那声音圆润好听,跟林子里的小鸟儿似的,怪教人心情愉悦的。
唐初目光还在黎家兄妹两个身上流连的时候,就已经伸出手握了上来,而后才转过脸,对黎元淮说:“唐初。”
那动作潇洒随意,看得人心生好感。
黎元淮和她相视一笑,显然,他们彼此对对方的印象都很不错。
黎元淮带唐初到餐厅里去坐,黎伯焱则仍旧被按在沙发上处理伤口。
快进餐厅时,黎元淮听到黎伯焱小声说了一句:“乖,我没事儿,大概处理一下就行了,晏家的事儿才是正事儿。”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可黎元淮的耳力一向好得稀奇,所以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就包括黎伯烧接上的那一句:“只有你的事,才是我的正事。”
黎元淮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向唐初。
第77章 好感
相比于自己听到了别人的墙根,黎元淮更怕的,是外人听到了黎家的墙根。
毕竟,不管是南港黎家还是凤城黎家,都是同根同源的,虽说不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好在,唐初似乎是没有听见黎家兄妹的对话,安心走进餐厅里落座不说,在坐下之前,还细心地帮黎元淮拉开了椅子。
今天席上并没有长辈,所以黎伯焱特别嘱咐阿姨准备了一张圆桌,这样就省去了奉谁坐主位的担忧,反正圆溜溜的一个红木桌,坐在哪里都是团团圆圆的,没有谁高也没有谁低。
也没有谁求着谁,谁巴结着谁。
阿姨听见餐厅里有动静,便出来看了眼,似乎是想问问黎伯焱是不是要开饭了,可看了一圈才发现黎伯焱并没进来,只好犹豫着看向黎元淮。
黎元淮点点头,她便转身回去,准备上菜了。
黎元淮起身给唐初倒了杯水,水杯刚放在唐初手边,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初的手机就响了。她低头看了眼,了然一笑,而后接起来,语气极为熟稔:“怎么?这个时间不在家好好学习,还有功夫给我打电话?不想当外科大夫了?”
电话那头好像是个男孩,不知说了句什么,说得唐初笑了起来。
黎元淮并不想打扰她打电话,当下便起身到厨房去,想帮着阿姨一起上菜。
阿姨见她进来,原本连头也没抬,后来是看她要上手,才急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你快别动了,倒是添乱,我自己来,啊,你快去坐着,等着吃饭就好了。”
语气挺不耐烦的,搞得黎元淮也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添乱,便没敢再上手,只拿了四个碗盛好了饭,一起端了出去,端的时候哆哆嗦嗦的,看着可挺吓人。
她一直专注于手上的碗,便没注意到有个人过来了。
唐初个子高,走过来倒唬人一跳。
她动作利落地接下了两只饭碗,黎元淮抬头看着她,见她耳朵靠近肩膀夹着手机,还说着话呢,可是手上却是利利索索的,摆好了自己手里的饭碗,还回身过来拿她的。
她忙将碗收拢在怀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唐初揶揄着问她:“在家没干过活吧?”
黎元淮抿唇,将饭碗放到她面前去,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在家时奶奶的确是什么都不让她做的。
她的嗓子是用来唱歌的,手是用来舞刀弄枪的,人是为了给黎家锦上添花的。
虽然没什么用处吧,可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习惯了。
唐初坐回去,食指敲在饭碗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我跟谁说话用得着你管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说话的语气挺不客气的,“行,八点吧,去我家,姐给你准备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就这么巧,阿姨这会儿还真端出来一盘辣椒炒腊肉,还笑眯眯的推到唐初跟前去了。
“噗——”黎元淮没忍住,笑了。
唐初看了她一眼,也是忍俊不禁。
“成,话没说两句,就知道捡笑话是吧?”她随口问,然后不等黎元淮开口,便说:“稍等,我再打个电话。”
黎元淮默默坐在旁边,听着她第二个电话似乎是给家里的什么人打的,让准备好麻将机和吃的,说一会儿什么人要过去。
黎元淮没听清楚她说的名字,好像叫周什么的。
她是不太在乎,唐初要见谁,约了几点,要去干嘛的。
不过——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确定现在已经六点一刻了。
如果她是一个非常注重承诺和非常守时的人,那么她所说的八点到家,就应该是经过内心的衡量之后,定下来的一个确切时间。
她一定是确认自己可以在这个时间之前回家,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抛去路上的时间,唐初能在黎家安稳坐着的时间不过一个多小时了。
这其中还要去掉吃饭的时间,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的时间,还有告别的时间。
别说给唐初唱曲儿了,就是多说两句话的时间都嫌多。
黎元淮默默搓着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知道她应该马上就开始做些什么了,她应该要争取到唐初的喜欢,或者至少,让她对自己有那么点好感,这样一来,当她说出晏家的请求时,至少唐初不会好像只是当她是个玩意似的,随意拒绝,随意丢弃。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一个人。
唐初觉得,这屋子里太安静了,这孩子,也太安静了。
明明黎伯焱打来电话时,她就已经知道他是想做什么了,也料到会在这饭桌上见到谁,听到什么样的话。
但是现在这种情形,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黎元淮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的,一点都不像是来求人,反而好像是,唐初才来求人的那一个……
然而求人也没有个好态度,还把人叔叔打成那个熊样了。
她这边厢,才刚想起来黎伯焱,这厮便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了。
“来来来,乖乖过来坐,饿死哥了。”他风风火火的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唐初对面。
黎伯烧也跟了过来,坐在了黎元淮身边。
唐初看着黎伯焱嘴角的创可贴。
“对不住了伯焱哥,今天把你伤成这样,不请你吃饭就算了,还来你们家蹭饭吃……”唐初举起水杯,大大咧咧地道歉:“我以水代酒,给你赔不是了,哥你原谅我吧。”
说完,抿唇一笑,方有了些女孩子的娇媚感。
黎伯焱今天有求于她,哪里敢接她这句道歉,也赶紧举起酒杯回敬她:“哎呦,这是你哥胆子大,敢给我们特种兵姐姐当陪练,不过技不如人罢了。”
酒桌文化嘛,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这酒也就喝起来了。
唐初也知道他不会生气的,其实这话,不过是说给黎伯烧听的。
这不,黎伯焱话音刚落,她便转头看向了黎伯烧。
黎伯烧被她盯着看,立刻脸红了。
“怎么样啊二小姐,我伤了你哥哥,也给你哥哥赔了不是了,你能原谅我吗?”她半是打趣道。
第78章 赔不是
这下黎伯烧更是不好意思了。
黎伯焱对她使着眼色,示意她起身给唐初赔个不是。
若是往常无事也便罢了,可今天他们带着任务在这坐着,唐初的意思才是最主要的,他便不能一味惯着黎伯烧了。
黎伯烧嫌弃唐初打了自家哥哥,一直都对他的目提示视若无睹,直到黎伯焱都快要把眼珠子甩出眼眶的时候,才不情不愿的举起酒杯来,起身敬唐初:“唐初姐,刚才我担心我哥,表现得不是很礼貌,我不懂事儿,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她越说越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不真诚,不仅是黎伯焱摇头扶额,最后就连她坐在身边的黎元淮,都觉得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黎元淮只思虑一瞬,便接过这个话头,她说话时,才发现对于唐初的称呼,她还真有点拿捏不准了。
“唐初……姐?我就这么叫您吧,总不能按照辈分叫您唐初阿姨吧?”她试探着说,然后扭头看向黎伯焱,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对还是不对。
“噗——”黎伯焱当时就一口酒喷出来,彻底放弃治疗了。
幸好他及时转过了头,才避免了殃及一桌子好饭好菜的惨案。
唐初听了她的话也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这个孩子,可真会聊天啊……”她摇头道,不过还是举杯和她相碰。
刚才她敬黎伯焱,用的是水杯,明显和黎伯烧一样,不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可这会和黎元淮喝酒,她可是实打实端起了白酒,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仿佛很期待她将要说迟来的话。
反观黎伯烧,尴尬的站在那,杯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干站着,还是应该和他们一起笑。
尽管她本人很想跟他们一起笑来着……
黎元淮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眼见大家都跑题了,未免接下来的话越扯越远,赶紧接下去:“那个,听说您还挺喜欢听戏的,我想我刚好也能唱几出,要不一会儿,我替我姑姑给您唱一出,算是给您赔不是吧?”
黎伯焱眼睛一亮,赶忙摆手让黎伯烧坐下,就这这个话头说下去:“对对对,可不是吗!阿初就好这口。从小我们都在外面疯跑的时候,她就愿意跟着老首长去京剧院,一坐就是一天,可是资深票友了。”说罢转向唐初:“今天啊,也算你抄着了,我们家淮淮可是陆鸣的关门弟子啊,是不是?淮淮。”
他对黎元淮眨了眨眼,示意她上啊。
黎元淮在唐初探究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想了想说:“我来南港之前,我师父还说,四年前在玉京参加春节晚会的时候,遇到过老首长。说老首长可是难得懂戏的,不仅懂,还会唱,唱起老生来,不输给专业演员呢。”
唐初笑了,摆摆手道:“是,我爷爷就喜欢这个,从小耳濡目染,我也能听听,不过不会唱。”
她说话的语气极为随和,听着就像是相熟已久的朋友一般。
黎元淮抿唇:“唐初姐太谦虚了,我师父可不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人,他说好的,一定是最好的。”
这是实话。
黎元淮自己,也不是喜欢说那些漂亮话的人,通常说出口的,便是真心。这特质在旁人看也许是个缺点,可是在唐初这样的人眼中,反而难能可贵。
她周围的人,多数都是像黎伯焱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向来是凡事只露三分真,未肯抛却一片心。冷不防遇到黎元淮这样的,倒觉得相处起来轻松了许多。
所以她当下便抿唇,与黎元淮对饮着。
黎元淮从小到大也没喝过几回酒,当下也是豁出去了,一口气喝了半杯下去。
这一口下去,嗓子都要烧着了似的……
黎伯焱见状,眼睛转了转,立刻道:“那成啊,反正淮淮最近也一直在南港住着,哪天老首长得空了,我带着淮淮过去,请老首长指导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