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桓立刻笑了,当下贼兮兮拉着黎元淮道:“既然你不撒谎,那我就换个法子还给你好了。”
黎元淮还没从自己永远也不会是晏飞白女朋友的失望中回过神来,当下便没什么精神听他说话,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问:“什么?”
周经桓看看晏飞白,再看看黎元淮,露出了反派特有的奸笑:“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你做梦都想得到的消息……”
黎元淮和晏飞白对视一眼,对这个消息感到了非常无谓的好奇……
黎伯焱是个以节约时间为爱好的行动派,所以决定带黎元淮回南港的当天夜里,黎元淮才刚刚到家,还没等她安安稳稳坐下来吃口饭喝口水喘口气,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由于奶奶已经睡了,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轻巧,配上他活灵活现的表情,和魁梧有力的身躯,竟然离奇的显得很……
嗯……
轻浮。
黎元淮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尊敬这位大她十几岁却至今未婚的堂叔,在她眼中,黎伯焱这人分明就是个心智还没健全的孩伢子。
真是有着一颗芭比内心的金刚无疑了……
似乎是知道黎元淮面对他时的难以启齿和不好开口,所以他不等她说话,就已经把机票交到她手上了。
黎元淮也乐得轻松,低头看了看时间,明天下午两点的。
“我选了下午的票,这样你上午就来得及收拾行李,然后,我也刚好有事情要去办一下。”他笑眯眯但小心翼翼地用气音说,“我给你可以问我明天要去干什么的机会。”
呃……坦白讲,黎元淮一点都不想知道……
可出于礼貌,在他满怀期待的催促中,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那……叔叔是要去干什么呢?”
黎伯焱笑得春风得意马蹄疾……冷冷道:“我不告诉你。好啦,晚安,做个好梦,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去南港玩耍啦!”
说完,欢欢喜喜地蹦跶着往对面客房去了,一点都不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汉。
看着竟然比过去没当过爹的张奇峰还幼稚许多!
黎元淮握着手里的机票,一脸黑线地看着他关上了门。
她摇摇头,回到房间,立刻给晏飞白打了电话。电话等待提示音刚刚响起,她便跑到床边去,看对面房间的动静。
晏飞白刚刚套上睡衣,很快走到桌边接起。
两个人相视一笑,同时坐在了桌边,就这么看着对方打起电话来。
“飞白,我怎么觉得我叔叔好像是个傻子呢……”电话一接通,黎元淮立刻开始吐槽:“他好像是个有发条的人,只要一离开长辈,就变得欢脱得不行,我真的是够了……”
晏飞白在那头低沉地笑,丹凤眼微眯,看起来含情脉脉的,特别迷人。
“那看来你们家的确有这个基因啊。”
黎元淮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呀,拐着弯骂她傻是吧?
“哼,那你们家,也有弯的基因吗?”她想都不想便回道。
这句话几乎不经大脑立刻跑了出来,快到,她都来不及阻止自己,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可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
“那个那个……我不是……”她急忙要解释,却被那头轻声打断了。
“你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他问。
黎元淮听他语气观其神色,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思虑再三,便没有执着于刚刚的话题,转而应道:“嗯,是。”
晏飞白长长的叹了口气。
黎元淮听出他心情不佳,以为他又在担心姑姑的事情,便出言安慰道:“飞白,你别着急,我和叔叔过去看看,兴许这事儿就能办成呢。反正,就算不成,也不会更坏了是不是?你想啊,以我的能力,只要我嗓子不哑,让唐初变成我的戏迷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是吧?”
她鲜少这样直白的夸奖自己的专业水平。
她是个随和的人没有错,或许平常拿别的事情开开玩笑,她也很少生气,可只要一提到“戏”这个字,黎家这些年的教育理念就在她身上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了。
谨言、自律、慎行。
不过不说,却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的专业水准。
相反,从小到大,“戏”之一字,让她收获了多少赞誉与褒奖,让她得到了多少的认可,让她多么自信,她心里都是清楚的。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是能让她无条件产生自信心理的,那么一是晏飞白,一是戏,再无其他。
当下她会这么说,一是为了让晏飞白安心,二来,也是为了让她自己从容淡定一些。
第70章 我会给你带南港最好的东西回来
晏飞白在电话那头,听了她的话,却久久没有回应。
久到黎元淮都在一个劲儿地看着对面的晏飞白是不是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发呆,呆呆地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飞白,你在听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惊扰了他的思考。
还好,晏飞白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只是点了点头,恍惚间又怕她没看见,便又应了一声:“淮淮,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最好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黎元淮笑了,甜甜的笑。
“嗯,我知道了。”
晏飞白望着她的笑容,觉得世间的一切忧愁都与他无关了。只要这个姑娘的笑容还在,人间就值得。
晏飞白又嘱咐了她几句,黎元淮嫌弃他啰嗦,看时间也有些晚了,便主动挂断了电话,催促他赶紧睡觉,自己却悄悄跑到书房里去翻出了好多剧本来,回来坐在椅子上,一本一本的回味,一本一本的熟悉着。
对面的灯灭了,黎元淮望过去,笑了笑,接着更起劲儿地看了起来。
置身黑暗中的晏飞白,就那么靠在窗边,盯着忙忙碌碌的她不停地看着,好像一辈子都看不够似的。
这时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黑夜,和白天。
而从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他们的距离,是一千三百五十八公里,从北部大城,到南国商都的距离。
可是无论黑夜还是白天,无论北部还是南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精神上的,换句话说,他们的心,从未有一刻真正分开过。
也正因如此,晏飞白才能忍住了迫切的想要陪她一起过去南港的欲望,尝试着放手,让她自己去看,除了他之外的大千世界,有多么丰富多彩。
又有多么肮脏狼狈。
“别怕,淮淮,有我在呢。”他手掌覆在窗棂,对着她瘦弱的剪影喃喃道。
那声音透过厚重的玻璃,穿透过去,流淌进了黎元淮的心里。
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认真的看了一眼他房间的方向。
却只看见了漆黑一团,再无其他。
黎元淮错愕几分,随即失笑,接着埋头苦读着。
置身于黑暗中的晏飞白,独站着的身影似乎有些落寞。
今天的晏飞白似乎特别特别的不会说话,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怎么说话了。
早上陪着黎元淮喊嗓,结束的时候,黎元淮和晏飞白说一句再见,他却好半晌都不回应她,只牢牢地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回家,好像是个不想去幼儿园上学的小朋友一样。
黎元淮纳闷儿地看着他,抬起手轻轻擦掉他额角上因为奔跑而渗出的细细密密的汗珠子,随后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万分怜惜。
“你怎么啦?一会儿还要上学呀,还是说,我不去学校了,你就不想学习了?”她轻声玩笑着。
晏飞白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袖口,望进去,里面是雪白柔嫩的肌肤,透着少女的娇羞和活力。她的衬衫是藕粉色的,在初夏的时光里显得特别娇俏明媚,就像是刚落不久的桃花一样,勾得人移不开目光。
晏飞白鬼使神差的,忽然握住了她的衣袖,然后在她错愕不已的目光中,轻轻吻上了她的手腕。
他闭着眼,柔软的嘴唇轻轻贴着她的皮肤,深嗅着她皮肤上沐浴乳的香味。
黎元淮一愣,脸色立刻涨红了起来。
晏飞白趁她不备,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好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似的,几乎不敢放手。
他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去南港为自己的家事奔波,即便他死死抱着她不放,她也终究会被带走。
可人生向来如此,懂得是一回事,可按照所思所想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他如何去说服自己,都觉得五味杂陈,难以接受,难以放手。
连续几天,他都必须不断的在心里对自己暗示着,她要见的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人,并不是他最怕的那种,明明大腹便便却非要把自己收拾的油头粉面,一看就居心不良的可怕男人。
可想来想去,他仍然觉得不舒服。
他一直找不到,这个不舒服的点到底是什么,可今天早上见到她之后,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是不愿意让她为了自己付出这么多的心力,他希望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迫参与到权力角逐中,不能自拔。
去南港游说唐初的事情已成定局,他现在既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也无法给她任何承诺,多说无益。
他不能保证以后就不会再让她疲于奔命,不能保证以后只让她安心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晏飞白下定了决心想要娶她,那她势必要与他一起承担生活中的风风雨雨,势必要与她一起尝尽了生活中的甘苦,势必要拼尽全力去达到他想要达到的成就。
他从来知道,没有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所以那种我护你一世周全的话,原本就是个悖论。
人活一世,哪得周全?
所以,今天的晏飞白,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一定要晚一些再把面前这个姑娘娶回家。
让她不必站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与他受尽了追逐的苦,只需要,在他身边的位置上,享受着也许平淡的甜就好。
所以他没有承诺给她任何事情。
他只是亲吻着她的腕,搂着她虔诚细语着,仿佛面前的女孩子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淮淮,辛苦你,我等你回来。”
黎元淮望着自己仍旧带着他体温的腕,对他亲昵的触碰,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感。
她为了这样的自己而感受到羞愧,可却也因为他毫无防备的举动而欣喜,所以终究,在他放开她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眼角倾泻出的流光,那光芒瞬间便点亮了晏飞白的心。
她用他亲吻过的那只手,摩挲着他的耳垂,笑着承诺道:“嗯,我会给你带南港最好的东西回来。”
第71章 黎伯烧
南港一点都没变,一样的湿热,一样的温馨。
和凤城黎家安在军区大院不同,南港的黎家二十年前开始便已经无人从军从政了,所以自然可以在海边,选一个最养人的风水宝地,给自己和孩子们造出一个安乐窝来。
南港黎家的家主是黎元淮爷爷的弟弟,黎元淮叫他二爷爷,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仅有的几次见面,也都是在逢年过节家人团聚的饭局上。
饭局上的人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什么好看做什么,所以黎元淮对他的印象其实一直很模糊,只依稀记得他是个很懂得如何逗人开心的爷爷,和自己严肃认真的爷爷特别不同。
对于这个二爷爷,她本身是既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的。
奶奶却不然。
虽然在家里提到二爷爷的次数也不多,可是每回提到这个二爷爷,奶奶的语气总会忽然就变冷,好像是大家提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后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渐渐不再提这个令奶奶不快的二爷爷了。
黎元淮依稀记得,只在有一次过年的时候,二奶奶独自一人带着黎伯焱和黎伯烧去凤城过年,她这才算是听到了一条确切的、关于二爷爷的真实信息。而准确来说,这条信息的主角,也并不是二爷爷,而是那个抱养回来的黎伯烧。
那时还未到新年,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在院子里跑闹放炮,黎元淮因为才伤风过一次,被晏飞白赶进屋子里取暖,只能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他和鲁家山张奇峰三个一边放炮一边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她正无聊嫉妒着,忽然听见身后一直小声说话的二奶奶哭喊着:“那个狐狸精生得小孽种,根本就不是他抱养回来的!我找人验过了!她就是那个狐狸精生出来的!大嫂啊大嫂,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呢?我简直恨不能掐死她解解恨!”
黎元淮吓了一跳,却不敢回头,不敢问她,想要掐死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落在黎伯烧的脸上时,黎伯烧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在她眼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了。
那是她第一次朦朦胧胧的察觉到,恨意,原来能将一个女人从天使变成魔鬼。
那时候在她眼中,天使和人,还都是不会取人性命的,只有魔鬼才会以终结别人的生命作为己任。
后来渐渐大了,她知道了,天使和魔鬼,原本就是人的两面,无所谓区分。每个人都有两只眼,一只是珍珠,一只是死珠。
有人会遇上了某些人,一同把对方的死珠盘活了,也有人,将对方的珍珠盘死了,一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许多年后,在黎元淮已经经历了人生中种种的盘死盘活之后,将自己的盘珠说说给了黎伯烧听时,她竟然呆滞了好几秒,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黎元淮一辈子都记得,那是唯一的一次,看见在镜头之外的黎伯烧毫无形象的泣不成声。
黎伯烧抱着她的肩膀,哭的稀里哗啦不能自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对她说谢谢。
她说,谢谢你带我逃离了那个人间地狱,谢谢你,把我盘活……
人间地狱,黎伯烧是这样形容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庭的。这个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养出了黎伯焱和黎伯烧这两个,天悬地隔的一对兄妹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