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通过的意思。学子暗觉高兴,还没等这份高兴传达到脸上,他突然看到荀彧翻开下一个竹简,如玉枝般骨节分明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因为专注地观察着荀彧的一举一动,学子很快发现这个微小的细节。他还察觉到荀彧那双如云般悠远的乌眸好似睁大了几分,极快地划过一些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似前几卷那般快速审阅,荀彧这次看得极慢,好似逐字逐句地阅读,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看得清清楚楚。
学子心中不免一个咯噔:该不会是谁抄错了出了大篓子吧?
尽管想到这些誊本都被刘博士检查过,应该不会出现问题,可荀彧的神行显示出少许异样,让学子不得不多想。
他不敢出声,安静地等荀彧看完一整卷,这才小声而担心地询问:荀君可是这一份有什么问题?
荀彧见到学子的神态,温声安抚道:并未。处士无需担心。
虽然得到了荀彧的回复,但考虑到对方平素的宽仁和善,学子不敢全信。他咬咬牙,抬头认真地注视荀彧:荀君但说无妨。
学子已说到这个份上,荀彧不好再坚持。他摊开手中的竹简,给学子看上面的内容。
此书是何人所誊?
学子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是祢衡的字迹。
虽然风格与以前似乎略有不同,但他与祢衡一起誊书多年,怎么会忍不住对方的字形?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祢衡一通。
平日里嘴欠不饶人,到处惹事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么重要的誊书都能抄错?
不对,如果只是一两处失误,荀君不至于露出那样的神态,难道祢衡这厮还在誊本里骂人?
越是脑补,学子心中的怒火值越是高涨,几乎可以笃定祢衡在誊本里作妖。
这也很符合祢衡一贯以来的臭脾气,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刘博士的检查,但他一向爱耍小聪明,说不定写了藏头诗
再怎么生气,学子也不能不回答荀彧的问题。
他强压住怒火,向荀彧回道:抱歉,荀君,这是祢衡所作,他那人一向
学子还没说出数落的话,就见荀彧温和的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竟是祢正平。
学子的头埋得更低:确实是他。整个学舍中,就只有他会如此行事。
荀彧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学子。
片刻,他郑重道:未知处士有何误解。
学子亦是一愣。
荀彧接着道:祢处士此字,写得极好。
学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试图在荀彧面上寻找宽慰的意味,却发现他的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认真,并非为了给他台阶,而作出的夸奖。
他又看向那一卷誊书,入目的还是祢衡往日的字,虽然意境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可字形还是原来的字形,张扬而潦草。
若论字形,这一手字并不算丑,尚可入目,但也绝对称不上极好。
等到省阅完毕,学子晕晕乎乎地离开尚书台,脑中还在回放荀君的话。
祢处士之字别具风骨,绝无仅有。彧因心喜,不由端详许久,失态之处,还请海涵。
学子走后,荀彧将文典送到衙中的书阁。回来时遇上从衙外赶来的仆侍,他温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仆侍趋步至他身侧,在他耳边汇报。
荀彧听完,沉声询问:祢处士当真抓住了前些日子的
他渐渐收了音,平静的心中却落了一枚好奇的石子。
县衙正在审理此事,仆是否要去衙外候着消息?
若是平常,荀彧纵是生出几分好奇,也不会有闲心刻意探听此事。
然而今日他收到学舍的赠典,对祢衡的字迹印象极深,不由多添了几分关注。
荀彧沉思片刻,对仆从说道:备车。
他要亲自过去看看。
第19章 狂士楚歌
覃绰被抓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几日前,城内四处张贴了同一份布告,大意是:接到报案,城中出现多起行窃事件。行窃者手段高超,多是入宅偷盗,偷取贵重宝物后,还会在主人家留下一片青杏叶。呼吁城中居民加强警惕,严守门户,堤防宵小分子。如发现可疑人士,欢迎向县衙提供线索。同时城中卫队亦会加强巡逻,尽量保证大家的人生财产安全。
这张布告经过口耳相传,已传得人尽皆知。
不管是世家富户还是寻常百姓,都在第一时间清点审查财物,藏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拥有部曲的豪族发动私卫,定期戒备,严加防守。
汉人尚武,游侠者众。一些武艺高强的游侠颇有武侠的侠士风,快意恩仇。他们往往脾气古怪,却也不乏正直之士,视朝廷法纪为无物。
汉武帝时期的郭解便是最有名的游侠之一,连曹操年轻时候也当过游侠。
而游侠一旦失了侠气,恃着武力作案,就成了盗贼。
正如荀彧的堂兄荀悦所言:(游侠的正直)其失之甚者,至于为盗贼也[1]。
所以在得知这个新冒出的盗贼竟有偷完留下青杏叶子的奇葩癖好后,没人觉得奇怪,只以为是哪个脾气古怪的游侠仗着武艺高强,不但入室盗窃,还扔个满城都是的破叶子挑衅官方。
覃绰自然不是那位青杏盗贼,也没有特别高强的武艺。然而汉人尚武,就算覃绰本人轻武崇文,也不得不遵守当下的民风,时常进行体质锻炼,因此身手还算不错。
前段时间他得知祢衡去县衙报案,还提起被盗一事,心中不由生出少许惶恐与心虚。
两件事都与他脱不开干系,若祢衡察觉异常,或者衙门察觉到线索
覃绰不敢想象后果。
打人与盗窃罪不至死,却会断送他未来的仕途。
他家境贫寒,本就落人一乘,很难找到好的出路,怎么能再蒙上这样的罪名?
覃绰立即联系与他一起对付祢衡,半路劫道套祢衡麻袋的其他人,对好口供,提醒几人紧闭口风。
他做好了被官兵询问的准备,在脑中陈列了所有可能,却没想到根本没人来找他。
十天过去了,府衙没有任何风声,祢衡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却没有仇视与怀疑。
这让覃绰多少放下了一些戒心。
如今又听到青杏盗贼的事,覃绰不由心中一动。
听说那盗贼来无影去无踪,武艺高强,若能将偷窃玉杯之事推到盗贼身上
想到这,覃绰在学舍进学的时候,趁着午休时分,假借游园的名义摘了几片青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