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听着黛玉的哽咽,一下慌了手脚,他平生最怕人哭,不管男女,只要掉眼泪,他就没有招架之力。
更别说是黛玉,只蹙一下眉头,他也能挠心挠肝几日费神。
“你管我,我哭了,你还——”
“娘子。”
李长安忽地轻笑一声,伸手揽住黛玉,并未刻意让她正视自己,他这个娘子,心比天高,却也胸怀广阔,他最怕的是这方寸天地,困住了她。
他最不愿见到的是黛玉逐渐磨平了棱角和性子,忘了从前的模样。
可幸好,黛玉从来都是她的样子,一颦一笑,都未曾变过。
但变了又如何,变了,依旧还是他当日在大观园里,惊鸿一瞥的心上人。
“我伤口才好,你一动,怕是又要裂开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怀里还在动气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李长安收紧了胳膊,叹道:“大哥一事尚有不明之处,证据未明,我只能冒险一试,夫人——”
“我会为了你保重自己。”
李长安的话入了黛玉的心里,黛玉咬着下唇,心里百味杂陈,忽然从李长安怀里离开,直接越过他,又赤着脚跑到柜子边翻东西。
李长安跟着起身,见黛玉光脚拿着东西往回走,无奈上前把人抱起来。
“又光着脚,不是夏日,你这样,迟早得吃教训。”
闻言黛玉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见他皱眉,又心疼的松了手,暗骂自己不争气,居然连半日都撑不住就妥协了。
三言两语就让李长安给哄好了,真没出息。
“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这——”
“坐下。”黛玉见李长安还敢犹豫,眼珠一转,别开脸低声道:“你不愿,那便——”
李长安哪里还分得清黛玉是真恼了还是在逗他,无奈解开上衣,背对着黛玉坐下:“只是轻伤,而且快要好了。”
长长的刀口还泛着血色,里衣不小心沾了一些血迹。
黛玉拿药的手抖了一下,垂下眼盯着药箱,手上动作利索,视线却逐渐模糊。
这人什么都不说,那旁人怎么知道他这个傻子都做了些什么?
药粉撒在上去,黛玉小心翼翼拿了干净的布替李长安重新把伤口包扎好:“我给你拿一身干净的衣服。”
听到黛玉声音的瞬间,李长安忍不住回头,见黛玉背对着他站在柜子前,低垂着脑袋,能听到低泣声。
“我——”
“生当复还归,死当长相思。”
☆、第四十三章
红梅披风裹在身上, 身后撑伞的丫鬟小心跟在后面,主仆两人钻过院门,径直走到了廊下,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腊月底的天比寻常时候更冷, 风刮着, 像是刀子似的, 更别说,这雪已经连着下了两日。
紫鹃收了伞立在门外, 抬头朝里看了一眼,雪雁已经替黛玉把身上的披风拿下来挂在一旁。
“今儿屋外可冷了。”
“可不是, 一早的醒来, 还以为误入仙境,不过这雪堆起来可真好看,不知道外边街上什么样。”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你是别想再往去了。”
雪雁努努嘴, 朝一旁走去。
黛玉听见两人又开始拌嘴, 忍俊不禁, 翻杯倒了一杯热茶捧着,低头啜了一口,笑弯了眼睛。
“什么时候你们俩要分开了, 怕不是各自欢喜,落了一个清静,没人吵嘴了。”黛玉说完又道:“让你们办的事情, 都办妥了?”
“早办好了,东西一早清点就送了过去,不过,这几日姑爷又忙得不见人, 好在,府上大少夫人和夫人都是好说话的,处处都替你想着,生怕你无聊。”
这几日,阮氏和宁氏一早就会差人过来请黛玉过去,婆媳三人加上李怀尘,倒也是有说有笑,秋日里的那场阴霾,悄悄离开了李家。
连李重回来得都比寻常要早,饭桌上也会同他们说几句话,聊一聊家常,和李长安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黛玉心里只盼着这个年能平安过去。
手心暖和了些,黛玉扭头看向正忙着的紫鹃:“屋子里都打扫得差不多,院子里的花盆再好好摆弄一下,枯了的叶子便全都摘了,挂着倒是不好。”
“是,一会儿便差人去办。”
“姑娘,刚炖好的汤,你先喝了,别一会儿又凉了。”王嬷嬷从外边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鸡汤,这是从市场上买来的乌鸡,炖汤最是好喝。
“谢谢嬷嬷,你怎么不多穿些,这外面雪还下得大,我们从母亲那边过来,身上都挂着雪,你可要多注意身子。”
“姑娘关心,老身心领了,会多注意的。”
为了给黛玉调养身子,家里的厨子都是特地吩咐过的,而且还有宁氏这样懂得医理的人在,更是不愁配不了药。
鸡汤味鲜而不腻,入口清爽,还有竹荪的嫩和香,一碗汤才不过一会儿,黛玉就喝了见底。
旁边几人见状,纷纷笑起来。
看来,还是李长安好了,黛玉才能见好,这夫妻间的事情,只有夫妻和睦,日子才过得舒坦,否则,那还真是堵得慌。
“你们都盯着我看做什么?”
“姑娘今天瞧着心情好,不过头发看着还是有些湿,我寻一张干帕子过来给你擦擦。”雪雁看着黛玉有些湿润的头发,边说边往外走。
黛玉一听笑了起来,歪头摸了一下头发。
好像是有些湿润,之前在来的路上沾了一些雪花儿,之前倒不觉得,现在好像是雪化了,有些凉凉的。
“姑娘还是要当心些,别弄得着凉风寒的,到时候——”
“知道知道,你都念叨多少回了。”
黛玉捂着耳朵,一脸郁闷,忍不住斜睨一眼面前的紫鹃:“好紫鹃,你可别说了,再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每日早晚都乣念叨三次,黛玉都听腻了。
瞧瞧,这真是让人给惯坏了。
紫鹃和王嬷嬷对视一眼,忍不住笑着往外去,刚走到门口,便见到了院外走进来的人,顿时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来得可真是巧了。
“姑爷。”
“醒着?”
“才从夫人那儿回来,还没睡下,刚才下了点雪,淋着了。”紫鹃见雪雁已经拿了帕子过来,点头道:“姑爷快些进去,别在外面冻着了。”
冻着了?李长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里走,一撩衣摆跨过门槛,就见到黛玉正捂着耳朵,探头往外看。
两人视线对上,黛玉一下就笑了,起身走到李长安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凉飕飕的,快进来。”
“刚喝了汤?”
“恩。”黛玉点点头,歪过头看了一眼紫鹃:“你去再拿一碗过来,还有,帕子够吗?”
拉着李长安走到屋里坐下,把披风递给了丫鬟:“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再多耽搁一会儿。”
“外面的事情忙完了,想着家里,自然回来了。”
李长安还想伸手去摸黛玉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还冰着,顿了一下收回手,在腿上放着。
黛玉见他动作,眨了一下眼,伸手拉着他。
“刚才娘问我,你可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早些去买,不然,除夕那天一早去买,怕完了,人家都回家了。”
“想吃的?”
“恩,随便什么想吃的都行。”
“哪有你这样的。”
黛玉嗔道:“娘是好心问你,你可别在她跟前说随便什么都好,你……”
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快说嘛,难不成还是家里厨子做不出的?”
做不出的?
李家的厨子可是从金陵请来的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别说扬州的菜系,便是金陵那一带的,连北方的菜都能做。
见黛玉恼了,李长安笑着问:“那你说,你喜欢吃什么?”
“我说了,佛跳墙还有狮子头,唔,再加一个酒酿丸子。”黛玉盯着面前的人,掰着手指仔细的数着。
原先在贾府的时候,她吃得清淡,家里人总说,吃得太油腻影响病情。
可宁氏前阵子给她诊脉的时候说了,她这是吃得太偏,多少东西吃不少,身子自然弱,该吃的一点都不能含糊,只要注意量便好了。
那些珍贵药材,再贵也不能多吃,要吃多了,也该吃出毛病来。
更别说,黛玉这身子,吃什么都是补不进去,得从根上开始调理。
见房间里没有别人,李长安伸手把黛玉楼到怀里,笑道:“这几日饮食不错,可怎么也不见你身上长几两肉?”
黛玉听出李长安话外之意,顿时恼羞道:“青天白日的,你这说得什么话,你呀——真不知羞。”
“你是我娘子,又无外人,我只说你瘦了,娘子可是自个想歪了。”
“你——!”
伸手掐了一下李长安的胳膊,黛玉推了他一下:“怎么样,账本的事,有眉目了吗?”
“等。”
得等到背后的那条鱼,甘愿咬饵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
两个人的相处, 从来都是需要默契和经营的。
拆下纱布,黛玉看了一眼浅白色的伤口,心终于放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李长安身上的伤口, 换作别人, 怕是也要休养半月才能好, 偏偏在李长安身上,这不到十日就全好利索了, 真不知该说李长安这些年挨打挨多了还是说他皮糙肉厚是好。
绕至李长安面前,弯腰收起药箱。
“伤口好了, 你可别再去招惹事情, 好歹等过完年再说。”黛玉一句话里,便透露了心思,并非是让李长安妥协, 只是让他即便是要去查, 那也等到过完年。
今年本就不太平, 李家经历了这么多变故, 李长安若再有个三长两短,黛玉不敢想会是什么情形。
偶尔夜里她也会胡思乱想,尤其是想到李长安要去军营中, 便心有不安。
战场上刀剑无眼,李长安……
“忘了和你说,子宁回来了。”
“表哥回来了?”
双眸一下亮了不少, 刚才纠缠在心上的烦忧也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军中逢年过节会放人回来的吗?”
“自是要给探亲假的。”
李长安见黛玉面上笑意,笑道:“所以等过了除夕和初一,初二那天, 我和你一块去拜见姑姑和姑父。”
黛玉点头,这样自然是好。
林如雪自她来了扬州,对她多有照顾,可是——
忽地想起来,初二那天要回娘家,林如雪难道不回苏州吗?
抬眼瞧着李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上回听你提到苏州林家,心里似有——什么误会。”
终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李长安从黛玉嫁到李家那天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可黛玉从未提到,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提。
毕竟,姑苏林家是书香世家,门风颇严,但有的事是纸包不住火的。
“你想知道?”
“恩。”
“你可知,你还有一个伯父,你伯父膝下一儿一女,这一儿一女,当真是天闹翻了去。”
“这话从何说起?”
林家家风甚严,历来教养都是不错,更别说,林家也是世袭的公爵,虽比不得侯爵高,但那也是世袭的殊荣。
当年父亲在世时,林家尽管人丁不旺,但也得圣上信任、重用。
怎么——
“说来话长。”李长安叹了一声:“你仔细想想,你父亲当初任巡盐御史,可是一个肥差?你伯父虽有爵位在身,但论起重用,自是比不得岳父,后来岳父离世,你家的财产让贾家收刮了去,可林家的,原本属于你的,你想想,落到了谁手里?”
“可老太太还在,总不至于连——”
“老太太再厉害,那也是年事已高,你姑姑又远到扬州来,你想,家中是谁做主。”
话说到这份上,黛玉岂能还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看来,林家人丁再少,那也免不得为了钱财起了纠葛。
黛玉轻摇了一下头:“那便不管了,从前既无交集,日后也少往来便是。”
“你倒是看得开。”
闻言黛玉失笑,知道李长安是在安慰她。
可是她最在乎的家,李长安已经给了她,不论是现在的小家,还是从前和爹娘在一起时的家,她都有了,何必还要再去争那些东西。
只当是替爹娘孝敬了林老太太。
“我只想和你安稳过日子。”
李长安一笑,捏了一下黛玉的脸:“明天可得早起,起早不说,晚上还要守岁,这是我们俩第一年一起守岁,可不能先睡了。”
“知道,知道。”
好快,已是新年了。
除夕是旧岁的最后一天,一早,才刚从梦中醒来,外面已经是热闹至极,大街小巷的全都是热闹,这还未到夜里,就能听到各种声响。
黛玉心中好奇又欣喜,飞快穿上衣服,梳洗时都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
她已经许久不曾在除夕的时候到街上去,这种热闹好像自打她进了贾府后变成了奢望,别说出门,连大观园也是少有得离开。
难怪笼中鸟一旦离开了笼子,便再也不会怀念衣食无忧的日子。
金丝雀一样的日子,哪里比得了天高海阔的自由。
“好了好了,姑娘你这一脸心急,是忙着去哪?”
“给爹娘请安。”
正好从屏风后出来的李长安闻言,忍不住笑道:“你这哪里是要去请安,我瞧着比上阵杀敌的士兵还要积极,怕是想着请安后去街上逛一圈吧?”
黛玉努努嘴,起身时摸了一下头上的珠钗,嗔道:“外边那么热闹,难道相公不想去?你要不去,那我便和紫鹃雪雁一块去了 。”
“怎么这般小气?”
“你今日才知我小气吗?”
忍不住笑了一下,望着面前的人:“才不走,给爹娘请安都晚了。”
“是,娘子说得对。”
李长安牵着黛玉往外走,还不忘吩咐紫鹃和雪雁两人:“收拾一下,待会儿用过早饭便一道出门去,午饭时回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