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当了十个月的炮友,但现在看来,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俞迟,唯一知道有关俞迟的私事就是他跟家里关系不好,有对离了婚的父母,还有个两百年没联系过的姐姐(俞迟原话)。
想起俞迟就想起他不久前说的那些话,喜欢自己,想要自己……坦白讲,岑凌知道他跟俞迟说结束了是对他残忍了,如果俞迟是真心的话,但他并没有做错,既然他不打算接受俞迟的感情,又何必给俞迟留念想呢?所谓念想,只会让人越念越想。
跨出电梯门,岑凌朝着前台小姐指示的过道走去,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漆成深褐色的厚重大门,上面黄铜色的牌子上只有三个字“会议室”。
岑凌皱了皱眉,一般只是谈个外联的话会把人叫到这种一看就是至少十人以上开会时才会用到的会议室吗?他又想了想王总对他说话的语气,先前他以为是对方有错在先,所以对他更加客气,可现在想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的疑惑终于在推开会议室门时得到了证实,巨大的会议桌后,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了头,不是岑凌未曾谋面的王总,而是他很熟悉的俞迟。
该来的总会来的,岑凌明白,现在扭头走没有意义,他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增加问题。于是他只停顿了一下,便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椅子上。
俞迟阴沉地看着他,猩红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眼下两抹乌黑的痕迹昭然若是他一晚上没睡,发胶早已失去了功效,黑色刘海垂在额头上,压出凌乱折痕的衬衣解了两个纽扣,不够从容自如,不够仪态万方。他就像一头从地狱里爬上来被拔掉了齿骨的恶龙,又像是末日黄昏的帝王,孤独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宝座上,目及所处满目疮痍,而在那最为溃烂的创口上,却长了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汲着他的血来供养。
俞迟看着岑凌,用仿佛十年没见过他的那种眼神,他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你总是这么淡定,岑凌,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岑凌平静地说:“王总在电话里说要重新谈赞助,按照之前的价格给我,是否属实?今天能不能签定?”
俞迟沉默了一会儿,笑起来,先是压低了声音笑,然后声音慢慢变大,最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岑凌啊,你没有心吗?”
“我们在一起近十个月,在学生会共事了快两年,吃过那么多次饭,做过那么多次爱,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熟悉,可当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却再也不肯见我,甚至不肯跟我说一句话,或者听我说一句,这句话让你很难接受吗?还是你很难理解?我没对谁动过心,唯独你,唯独你岑凌,你那么多臭毛病,禁止这个禁止那个,我都说行,我都可以,但你怎么能禁止我喜欢你?!”
说到最后俞迟几乎吼出了声,甚至控制不住地想把岑凌扯到面前来。
可岑凌听完他痛苦到近乎剖心一般的自白后,只说了一句:“我没有禁止你喜欢我,我只是认为这与我无关。”
这句话无疑成为了烧尽恶龙最后一点温柔的火,俞迟的脸色渐渐冷下来,褪去柔情,他又成为了那个浑身长满锋利的鳞片足以用爪牙撕碎任何人的恶龙。
岑凌见他表情终于变了,问道:“现在我们能来谈谈赞助的事了么?”
俞迟靠在椅背上:“不,我不想谈赞助的事,我只有几个问题想问,如果你能全部回答完从这里出去,我会给你比原定价格高一倍的钱,你会成为最传奇的学生会主席,拿着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的丰厚赞助风风光光地办庆典。”
“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没有,”俞迟好心提醒他,“而且如果你现在就走,我会让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不光是韶洲中心,还有那些二级赞助。”
不意外,岑凌想,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问吧。”
“第一个问题,也是我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你究竟喜欢邵骏什么?”
岑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自从他们分手那天,他得知俞迟在SCALP故意当着邵骏的面亲自己后,他心里就隐隐有一种猜测,俞迟可能知道他喜欢邵骏,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久,或许是从他的行为中猜出来的,又有可能是俩人的相处方式,但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俞迟有时表现出来的针对邵骏的做法,还有他们曾经三人一起吃午饭时那紧绷的气氛。
岑凌闭了闭眼,回答道:“与你无关。”
真够狡猾的,俞迟耸耸肩:“行吧,这也算是问题的‘回答’。第二个问题,在问之前,我想让你先看一段视频,里面的人你应该很熟悉。”
俞迟单手托起笔记本电脑,走到岑凌身边,把它放在桌面上,点开了一个文件。
视频跳出来的一刹那,整个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暧昧的声音,在明显只有交媾时才会发出的拍打声中,男孩子沙哑的哭腔和呻吟像一剂催情的媚药,让所有人听了都会脸红心跳。
唯独岑凌盯着视频,脸色煞白,瞳孔急速缩小,青筋从脖子上爬起来疯狂跳动,他像被剥掉了壳的软体动物一样战栗不止,仿佛空气就可以杀死他。
这个视频刹那间将他带回了两年前夏天的荒诞夜晚,他跪在卧室的地毯上,被动承受着邵骏从后面撞上来的疯狂/操动,视频清晰地显示出他当时被操得有多痛多爽多舒服,这时他才明白陈舒云所说的约定并不止告诉邵骏那么简单,幸好——岑凌在震惊之余还能想——幸好视频里只有他一个人,邵骏从头到尾就出现过一次手,所以除了他、陈舒云还有俞迟,没人能知道那是谁。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痛苦的快要窒息。
俞迟欣赏着岑凌眼里碎掉的光,得到了一种自虐般的快感,就像他昨天坐在这儿看了一晚上这个视频一样,每一遍都是一把刀从心口上划过,一遍一遍,在同一个地方落下去。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挪动自己僵直的手指,联系他可信的人去查这个虚拟IP的真实地址,最后查出来是陈舒云。他可以一个电话把这女人送进派出所,但他还是极有耐心地给了她一个解释的机会,等这女人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讲完,他终于理清了所有的因果,它们就像一个完整的圆环。
俞迟俯下/身来,粗糙的起了碎皮的嘴唇贴着岑凌柔软的耳朵轻轻摩挲,“没想到邵骏这么早就对你下过手了,虽然他不记得了,但你记得的吧,毕竟视频里你可是很爽的,第二个问题,跟我做/爱的时候,你是不是想的都是邵骏,嗯?”
岑凌用力咬紧下唇,铁锈味染上了舌尖,他涩然道:“陈舒云为什么,会发给你……”
“她没有发给我。”俞迟一只手圈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搂进怀里,忙了一周多没好好吃饭,岑凌仿佛瘦了一大圈,瘦削的蝴蝶骨压在他结实的胸口,薄的令人心疼,不过比起心疼,俞迟现在更想让他疼。
“她发在了学校论坛,可惜因为太聪明,运气不好,用了个虚拟IP被我拦住了,不过她也立刻就发现视频被拦截了,于是又换了一种方法,从外网引流,并且存了定时发布,现在我也没办法了,所以今晚这个视频还是会出现在学校论坛上,其实陈舒云还是挺有想法的对吧?”
岑凌仿佛掉进了冰冷的海底,不管他怎么努力,鼻腔里始终无法吸入一丝氧气,他苍白的脸憋得通红,惊惧的双眼对不准焦,二氧化碳填塞住了他的肺泡,犹如滚烫的铁水浇灌进去,他的身体抖得不像话,双手像求救一样抓住了俞迟的胳膊,俞迟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你呼吸过速了岑凌,慢一点,慢一点,你在怕什么呢宝贝儿,”他亲了亲岑凌的耳朵,“是怕大家发现一本正经的学生会主席私底下居然这么浪,还是怕你那好弟弟发现其实你骗了他这么久?”
岑凌已经无法回答了,就在他终于恢复呼吸时,俞迟的手从他的嘴巴滑到了后颈,然后捏住了他的颈动脉,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他听见俞迟说——
“你错了岑凌,你从来都不无关,让我喜欢上你,就是你的原罪。”
——
晚上十点,篮球赛决赛结束,邵骏他们院毫无意外拿到了冠军,不少热情的观众从场外跑来和他们庆祝,篮球队队员们也乐在其中,唯有邵骏格格不入,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身边人的热情,一边不停地往观众席上东张西望。
罗小汀像只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转了一大圈才飞回邵骏身边,“怎么了阿骏,怎么闷闷不乐的,拿了冠军不开心吗?”
“唔,没有。”
今天比赛中每个暂停和休息邵骏都忍不住往观众席上看,搜寻岑凌的身影,可没有一次看到那个让他惦念的人,说不难受是假的,邵骏思索要不要今天再去岑凌家过个夜,至少能陪陪他,昨天他那个状态真的不对劲,也不知道今天事情有没有解决。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大声叫到:“卧槽!”
“怎么了怎么了??”周围立刻有人问起来。
“快上学校论坛看,卧槽我懵了,这是岑凌吗???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之情了,只会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地“卧槽”着。
人类的本质就是好奇心,他这么一说附近人纷纷打开手机登录学校论坛,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扩散开来,大家全都目光微闪,也全都心照不宣,有的在笑,有的在惊讶,有的在呼朋引伴,有的在复述震惊。看见的拉着没看见的一起看,没看见的也抱怨自己网速太慢还没有上去。
不到两分钟,又有人发现论坛管理员出动了:“我草已经看不了了!”
“什么?!我还没登上呢!”
“到底是啥啊我去,我这还在输验证码呢!!”
“我有,我存了!”
“兄弟来一份,大恩不言谢!”
……
什么东西,邵骏皱着眉头,岑凌怎么了?他们在说什么?
他挤到说存了的那个人身旁,后者还在一边说着“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一边拿着手机给别人隔空投送,邵骏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机抢过来,那人愣了一下,看见是邵骏后又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你看,你看,这是不是岑凌,我日太牛/逼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真枪实干的……”
屏幕上的视频还在播放中,然而邵骏只看了一眼,就仿佛被极寒深处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僵在了原地,唯有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凌身上,他们激烈又兴奋地讨论着他,评说着他,唯独邵骏没有在看岑凌,他眼里只有那从头到尾唯一出过镜的“另一个人”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宽大的手,结实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明黄色的手环。
那是岑凌送给他的17岁生日礼物,整个高中他都没摘掉过,现在还放在他家的书柜。
TBC
————
第11章
Part 18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除了岑凌以外所有学生会部长及以上级别的人都坐在桌子上,他们刚刚全部投出了关于“岑凌能否继续担任学生会主席”这个问题的一票,目前票数5:5,现在还剩最后一票,是俞迟的。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仿佛就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没有人敢催他,只有林蔚时不时看他一眼。
这场内部投票是林蔚跟上面争取来的,岑凌的不雅视频虽然在学校论坛上待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删掉了,但这一分钟也足以让一些人存下来私下传播,不少人甚至向学校举报了岑凌,认为他行为不端,作风很差,私生活混乱,对学生们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这种人,就应该停学或者开除,怎么可能还让他继续当学生会主席?简直是学校的耻辱!
上面也很头大,岑凌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会流出这种视频他们根本没想到,按理来说应该会给他个处分。但当他们跟林蔚还有俞迟了解了整件事情后,又明白了他是被人偷拍然后恶意传播的,所以事实上岑凌才是受害者,并且由于这已经牵扯到法律层面了,始作俑者陈舒云现在还被拘留在派出所。
至于行为不端……有喜欢岑凌的老师就说了,人家岑凌又没跑到广场上干这事,更没逼着你看,关起门来做/爱你都要管,你贱不贱呐?
但众口铄金,最爱管闲事的当然是蹦的最高的一群人,吵着要学校给个解释。
林蔚自然知道学校不可能开除岑凌,这是他们的损失,但对于是否罢免他职务的问题,她认为应该让学生会内部投票决定,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才是真正跟着岑凌做事的人。
上面当然也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于是林蔚一提,他们一想,便同意了。
于是当天下午学生会就紧急召开会议进行了投票,票数跟林蔚想的差不多,现在只剩下俞迟的票了,只要他投岑凌,岑凌就不会被免职。
而林蔚最不担心的就是俞迟的票了,虽然他们从来都是死对头,但俞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而且对手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再换句话说,他们事实上是一个阵营的,俞迟不可能会为了这种事就让岑凌下台,还是当决定权在他手里的时候。
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林蔚不确定了,俞迟仍旧沉默不语,她对他的态度十分费解,频频看他。不可能吧,她想,俞迟不可能会……
最终,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等待终于结束了,俞迟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开口道:“我认为岑凌不能再担任学生会主席。”
直到最后一个部长离开,林蔚和俞迟都坐在原位没动,俞迟知道林蔚肯定有话对他说,所以也没主动开口,等门关上后,林蔚气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你他妈的……操!俞迟,你怎么想的,你脑子里是糊屎了吗?!你怎么能投反对票?!你明白岑凌根本不能被免职!!!”她撞开椅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去,一拳砸到桌子上,“只要他不被免职就说明这件事他根本没错,错的是陈舒云和那些恶意传播的人,现在他被免职了,外面那些看笑话的人会怎么说?你让岑凌怎么办!我们是他的伙伴,最后却因为他的私事把他免了职???我以为你们只是在工作上有分歧,而你现在……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私事带到工作里了俞迟?岑凌他——”
“那你认为他更适合来当主席?在现在这个状况下?”俞迟咬紧了“现在”这两个字。
她当然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有多少人死死盯着岑凌,期盼他从光芒万丈的顶端跌落到污浊不堪的烂泥里,裹一身肮脏腥臭的东西,但是,林蔚深吸一口气:“岑凌不能输,他绝对、绝对不能输,我不会让他输的。”
“林蔚,我刚就想说了,别把岑凌当枪使。”俞迟看着林蔚拧起的眉头和因为生气而更加凌冽的眼神,淡淡地说,“我不管你想抗争什么,还是证明什么,都别把你的执念压在岑凌身上,我也不会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任人投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