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鸟飞绝人踪灭,说起来倒也适合魔兽藏身。
祝融坐于毕方上头只见那处黑色的瘴气环绕,见不得底下分毫。他祭出南明离火,此乃神火,神火降下,把那瘴气环绕的屏障烧出一个洞。
他驱着毕方鸟往下飞,毕方却似畏惧下头的什么东西,竟然不敢再往下一步。
祝融心知这不过是一时,若不把握时机,很快周遭瘴气会聚集填补这个洞,整个屏障又会变得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于是他果断便下了毕方鸟,只身从那洞口踏云而下。
下面却全然是另外模样,却见草木葱茏,积水泱泱,各种艳丽植物长在沼泽之中。
他却还记得炎帝的教诲,越环境恶劣之地长出的艳丽植物,越是容易有毒,轻易不可触碰。
于是便要费心思避开这些外表鲜妍的魔物,在这地方神力能省则省。
这片沼泽十分大,但外来者入侵,所有魔物都会有反应,祝融便凭此找到了蚩尤。
蚩尤已经不是蚩尤了,他现出了梼杌的外形,他的对面,上古恶名在外的三大魔兽呈掎角之势与其对峙。
那三头畜牲都挂了彩,蚩尤自己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蚩尤见了他,化回人形,抹了抹嘴角的鲜血,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看着瑶姬吗?”
祝融化出兵器离火神枪来,对着他道:“我用了困龙阵困住了瑶姬殿下,就赶来帮你。”
说着不再废话,挑了右边的穷奇便舞了枪上前。祝融当年与刑天并称南庭双璧,战力可见一斑,然而他面对的不止是穷奇,乃是三凶,刚开始还好,到后来他便觉得这架打的十分累。
实在是那三头畜牲互相照应,彼此弥补,配合的相当之默契。
更兼此地乃是魔物聚集之地,于他的神力有所束缚,比不得三凶无所畏惧能放开了打。
祝融同蚩尤一起同那三凶斗了百来招,便觉得这么下去不行,这里非久留之地,本该速战速决,越拖越对己方不利。怕是要白白消耗自己的神力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他同蚩尤对视一眼,对方眼中显出焦灼之意。
因心焦,两人的招数配合便不怎么默契了,战神打的兴起,用招越发大开大合,祝融越发跟不上。
后面蚩尤露了个破绽,祝融赶紧找补,却让自己背后空门大开,穷奇一翅膀扇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关键时刻祝融一个折身,而蚩尤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它身后,两人方才以极快的攻势迷惑了三凶,此番拼着受伤也要斩下穷奇。
穷奇双翼被折,发出惊天怒吼。
混沌和饕餮立刻反应过来,带了被骗的怒气,疯狂向二人袭来。穷奇失了双翼,亦是狂性大发。所谓哀兵必胜,这三头畜牲乱攻一气,反倒是让蚩尤和祝融失了章法,为自己谋取到了生机。
战至最后,一个个都浑身是血,哪里还看得出其他。
神魔之血落在彭泽,魔物纷纷张了嘴吸落下的血,只怕随便喝上几滴,便抵得上自己苦修千年。
如此这周遭竟聚满了魔物,一个个伸长着脑袋,等着神魔之血落下。
穷奇的那一双翅膀,早就被一旁的魔物瓜分干净了。
祝融心道这回要折在这里了,便是能杀了三凶,只怕自己也要成了这些魔物的腹中餐。
头上的血落下来糊住了眼睛,祝融觉得自己十分疲倦,忍不住闭上了眼。
闭了眼可眼前似乎还是一片血红色。
那是上古的战场,阪泉之野,两军厮杀,最后只剩望不到头的赤色。
待祝融睁开眼,却见三凶都已成了尸首,而蚩尤亦昏迷于一旁。他废了好大的劲儿挪过去,推了蚩尤一把:“喂!醒醒!”
战神却还是昏迷着。
祝融环顾四周,却见那些魔物退开了些,却依旧虚虚围着,不舍离去。
方才到底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不过一个恍惚,再睁眼三凶已除。
但是情况依旧不乐观,如今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蚩尤昏迷不醒,外面还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魔物,若它们群起而攻之,只怕他和蚩尤要凶多吉少了。
正心中叫苦,却见前面似有一个火团携着风雷之势而来。
莫不是毕方这个胆小鬼英勇救主来了?
那火团来势极快,不过片刻已在眼前。来的当然不是毕方,是朱雀陵光。
朱雀御火而来,烧的那些魔物都不敢靠近,巫山神女瑶姬手持九婴鞭站在神鸟背上,端的是英姿飒爽。她抬了下巴看着下面那两个浴血之人,道:“你们可还站得起来。”
祝融扶着神枪,勉强起了身,道:“殿下怎么来了?”
瑶姬“哼”了一声,道:“一个阵法,难道我还不会解了吗?”
其实是遇上了来找祝融的龙雀,瑶姬稍稍利用了他,便安然脱身。脱身后立刻招来了陵光,风风火火杀来了此处。
她说着飞了下来,朱雀亦紧跟着落地化为人形。
瑶姬走到蚩尤面前,踢了他一脚,道:“你可不要死在这里,我还有笔帐未同你算。”
蚩尤睁开眼龇了牙道:“本来死不了,你再踢下去怕是要被踢死了。”
瑶姬化出赤霄宝剑,恶狠狠道:“你要死,也要问过我。”
蚩尤看了看宝剑又看了看她,有气无力答了一句:“遵命。”
她“哼”了一声,拿了剑把三凶的尸首大卸八块,分别投于八方,周遭魔物便都四散开朝着尸块而去。
料理完这些,瑶姬指使陵光扶起蚩尤,自己走向了祝融。
祝融赶紧道:“殿下不必动手也不必动脚,我自己起来。”
瑶姬却不理他的调侃,直接扶住他道:“站也站不直就少说几句。”
陵光现出真身,带了瑶姬并两个伤员,扶摇而上。
它御神火,烧开屏障,往巫山飞去。
一路蚩尤都昏昏沉沉的,瑶姬同他说话,七八句里他应一两句,惹的瑶姬不断找茬。
“殿下,你便让他歇一歇吧。”祝融听了脑袋疼,便这样劝道。
瑶姬道:“你当我想跟他说话吗?我看他浑身发烫很不好,若不跟他说话怕他睡死过去。”
已许久不搭理的蚩尤叹息着接道:“我说了死不了。殿下怎么不信我?”
瑶姬冷笑道:“你骗我的事还少吗?”
蚩尤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明里暗里骗了她许多回。
祝融闭了眼,打算眼不见为净。
瑶姬见了蚩尤的神色,别开了头,再不理他。
“殿下再信我一回,这回是真的。没有殿下的允许,我自然不敢死。”
瑶姬面上一烧,道:“你现在倒是话多。算了,还是少说几句攒些精神吧。”
如此一众人很快便到了巫山,落地之时蚩尤已经人事不知。瑶姬令陵光把他扔进后山的灵泉里,她又把他师父留在巫山的仙草灵药通通翻出来,挑了性温的往泉水里扔。
又让陵光用神火煮那灵泉,希望能帮助蚩尤多吸收些灵气。
祝融的伤势要好办的多,虽流了不少血,却并未大伤,静养温补便可。
身上几处伤口上药包扎后,他走到一脸忧心忡忡站在岸边的瑶姬身旁。
瑶姬正看着蚩尤,蚩尤在雾气腾腾中面目已不十分明晰,瑶姬却看的目不转睛。
“殿下不必担心,他什么劫难没经历过,这回自然也不会有事。”祝融安抚她。
瑶姬却叹了一口气,道:“上回不过一个梼杌已是十分吃力,这回一气三个,实在太凶险了。”
祝融含糊道:“可不是嘛。”
瑶姬道:“我的说的是他的吸收能力,吸收一个梼杌和吸收三个与梼杌同等级的魔兽的力量,难度可不一样。”
祝融张了张嘴。
瑶姬转过头来对他道:“我知道他吃了梼杌,这回又吃了其他三凶。”
若不是以吞噬其魂的方式,魔何以能被杀。
祝融转头看向蚩尤,道:“三凶的力量巨大可怖,要以更多的神力压制。殿下如今的法子,也算对症下药。我们便先看着吧。”
瑶姬默然。
尽职尽责御着火的陵光却突然动作一顿,讶声道:“这是什么?”
瑶姬顺着他所指之处走过去几步,隐隐约约似见他背上附着什么东西。
瑶姬奇道:“他什么时候在背后纹了龙?”
她这话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脸红,忙又解释了一句:“之前他拿灵力渡我那次也在这灵泉里泡了,那回好像还没见着他背上有纹什么。”
这解释却是越描越黑。蚩尤上回在这灵泉里泡过一回跟她上回瞧见他的身体,可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只越发说明两个人关系匪浅了。
然而此时却也顾不得找补了。瑶姬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惊呆了。
因陵光动作断了,神火不继,白雾也渐渐散了。
这一回看的清晰了些,不止是一条龙,还是一条瑶姬曾经见过的龙。
正是腾蛇。
那图案栩栩如生,蒸腾着云雾,仿佛下一刻腾蛇就会一跃飞起。然后它的双翼当真便动了动。
蚩尤背上的图纹亦变了变。
这竟然不是个死物,是个活物。
瑶姬变了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祝融开了口:“这是小红。”
小红是腾蛇的诨名,蚩尤的守护神。世人皆知逐鹿大战时腾蛇被轩辕黄帝一剑刺死,虚诈之神自此陨落。
“原来蚩尤一直用自己的身体养着它的魂魄,以各路妖魔的生魂喂它,这回吃了三只大魔兽,竟让腾蛇有了化形的机会。”
瑶姬说话间,蚩尤背上的腾蛇又换了个形态。
这回是个回首的姿势,小红同她,隔着薄雾相望。
小红叫做小红实是因为它那双红色的眼睛,纯粹的赤色,直灼人心。
瑶姬被它这么看着时,恍惚似回到了第一回 着了它道的时候。
虚诈之神最爱蛊惑人心,小红在她客居九黎之时给她造了个梦境,梦里是南庭,瑶姬差点带着它把南庭内宫逛一遍,被它套出了内宫守备,直到陵光飞入梦中把她唤醒。
那一回之后瑶姬大怒,觉得九黎不宜久留,隔日便带着朱雀打道回府了。
这一回故人相见,已隔了十多万年。
陵光自然也认出它来,清啸一声,化出神鸟真身,身上每一根赤羽都立了起来。
实是遇到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恰这时蚩尤睁开了眼,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朱雀,对瑶姬说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让它不要用这个眼神看小红,我怕他们会打起来。”
瑶姬这回却不再安抚朱雀,只双手抱胸道:“哦,是吗?那就让他们打吧。”
蚩尤苦笑。
看样子她是准备算账了。
作者有话要说:《史记·五帝本纪》: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混沌。
《史记·五帝本纪》: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
《神异经·西南荒经》: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头上戴豕,贪如狼恶,好自积财,而不食人谷,彊者夺老弱者,畏羣而击单,名曰饕餮。
第67章
火神早早就撤了。
只剩瑶姬和蚩尤带着各自的守护神, 这么互相对峙着。
瑶姬一步步走过去,随着她的走动,蚩尤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来到了某片水域的水底。然而抬头往上看, 却见苍碧色的水幽幽罩在头上不见天日, 那水中也不见任何游鱼。
战神眉头一剔,不由道:“殿下好大的手笔,竟然搬来了弱水。”
瑶姬道:“弱水之渊, 鸿毛不浮,不可越也。有弱水守着, 旁人自然听不到你我的话。”
“何必耗费如此心神, 你的身体……”
瑶姬一口喝断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可见我方才招来弱水眉头可有皱过一下。随着我记忆恢复, 神魂渐渐补全,这些都已不在话下。今日我有些事要问你, 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否则我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问你, 当年你我既然已经决裂, 你已毁去了婚书, 那么后来你又何以再在我面前提起婚约之事?
早已忘记一切的瑶姬在毗沙宫里见到了口口声声说着婚约的战神, 在最初可是受了大大的惊吓。那时候瑶姬让他拿出证明婚约的证据来,他却只拿出朱雀令,说没有婚书。其实是很早的时候, 已经被他自己毁去了。
蚩尤看住她, 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瑶姬抿了唇,道:“战神心思深,瞒了我诸多事,我可猜不准是何意。”
她心底的那团火在看到腾蛇的时候已经化作了烟, 烟雾腾腾,盖住了她几乎所有的心事。她在蚩尤面前一览无余,而蚩尤却瞒了她如此多的事,她前些日子居然还同他不清不楚搅合在一起,被他耍的团团转,现在想想,当真十分可笑。
蚩尤蹙眉看着她,勾唇一笑道:“因我瞒了你许多事,所以你要连从前一并否认。姜瑶姬,做人做神都要讲良心!”
蚩尤很少连名带姓这样叫她,闻此瑶姬也笑了,道:“你同我讲良心?难道不是至始至终都是我在被你牵着鼻子走?看我被你带着团团转却什么都不知道,看我被旧梦纠缠还劝我喝孟婆汤。是不是非得如此耍弄我,方显出战神的手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