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放在门口呆愣半天,眼看江陵转身要走,忙一把将人拉住。
江陵回头,手腕上便被挂了个食盒。
“副总司,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请你吃元宵啊!”顾放腆着笑脸道,一双深深的酒窝,显得他本人笑得特别真诚无害。
江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提着食盒往前走,边走边道:“唐副总司手下今天也有新人报道,你们这些新人可以相互多了解一下。”
顾放眼前一亮,坐在阁楼前的台阶上将君若寒特地送来的元宵悉数吃了个干干净净,完了还不忘打上了宫里御厨的主意。
边走边问,总算找到了唐龙办公的地方,人还没进去,就被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差点儿撞个狗啃泥。
“哎哎哎,你这人……”顾放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廊柱,这才稳住身形,抬头刚要骂人,一瞧那张脸顿时就没脾气了,“怎么是你啊?”
原来他就是江陵口中要来报道的新人。
庄舟穿着掌鉴使的官服显得整个人更加精神俊朗,直看得顾放嫉妒的鼻孔都要冒烟。
“顾大哥,你怎么来了?”庄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hu-i'lu了多少钱,才能让人把你弄进来啊!”听说掌鉴司的任用向来严格,有钱都没地儿使,怎么这货还来了!
“瞧你说的,像我这种放在哪里都会闪闪发光的人才,掌鉴司哪里会放过。”庄舟一把揽过顾放的肩膀,好兄弟似的朝前走去,“带你去看看我办公的地方。”
顾放不做他想跟着人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清醒:“凭什么你就有办公的地方。”
之后他便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江陵。
后者正坐在桌边惬意地吃着他捏得难以入目的元宵,看见他来,这回倒是不用眼白看他了,甚至还带了有温度的笑:“这么快就打扫好了?”
“并没有。”顾放说,“凭什么庄舟新来的就有办公的地方,而我就没有?”
“谁说你没有?”黏黏糊糊的元宵入嗓,只觉得从唇齿到喉咙都变得柔软黏糊了。
“我也有?”顾放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么冒失地闯进来是不是有些不妥?
江陵说:“当然。”
“在哪儿?”
“卷宗室啊!”
顾放:“……”
我他娘的可真是个好脾气的。
把对江陵的气全都撒在让自己嫉妒眼红的庄舟身上,扯着人一起将卷宗室阁楼里的卷宗全部归位。
两人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这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地方,竟然能让我忽视了午饭。”庄舟摸摸自己的肚子。
顾放被他这么一说,只觉得肚皮已经贴到了后背,拉着庄舟往外走:“哥哥请你去吃花月楼。”
“我要是拒绝了,是不是显得我特别不懂事?”庄舟犹豫道。
“什么?你竟然拒绝,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花月楼啊,商都第一酒楼。”顾放瞪大了眼睛。
“咱们俩大老爷们儿一起吃饭有个什么意思……”庄舟说。
谁说没意思,他觉得跟自己小师弟一起吃饭就很有意思啊!
怎么又想到他了,烦人!
不过,庄舟既然说了这话,很明显,今晚这厮是跟姑娘有约。
“哎,跟哥哥说说,哪家的小姐?”顾放一张脸贱兮兮的。
“其实……”庄舟有些不自在地挠了下头,他本就长得高大,这个动作做出来在顾放眼里,简直跟个二傻子没什么区别了,“我也不知道她愿不愿跟我一起吃个饭。”
“合着单相思啊!”顾放突然就没了兴趣,这种人活该得不到姑娘芳心,“少年,作为一个长辈,我必须要告诉你,单相思永远只能是相思,你可要想清楚了。”
“可我现在连她愿不愿意见我都不知道。”庄舟说。
“哪家小姐这么眼高于顶的,连我们搁哪儿都闪闪发光的庄少侠都不看在眼里?”顾放说。
庄舟有些羞于说出口,但又觉得除了顾放,他也不能说给别人听:“她不是什么官家小姐。”
“啊,这样啊,不过也没什么,官家小姐大都娇惯跋扈。”顾放不甚在意道,“那是哪家名门闺秀啊?”
“也不是。”庄舟说,“她是,她是藏春楼的一名清倌儿……”
顾放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庄舟看见流烟时那痴汉一般的模样:“你该不会是看上流烟了吧?”
“你怎么知道她叫流烟?”庄舟刚问出口便发现了端倪,“不对,那天晚上你果真是藏在她马车里?”
“我要是说没有,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顾放说。
原来自己真的是被人当猴儿给耍了,庄舟气的指着他鼻子半响说不话来,最后憋了个“哼”字,甩袖走人。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顾放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打扫完了?”
江陵像一抹幽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顾放身后。
“没。”说到这儿就让人泄气,今天忙了一天只将一小部分卷宗归类整理了一遍而已,打扫什么的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方才听说有人要去花月楼。”江陵提着食盒走到他旁边。
顾放摸不准他的意思,犹豫道:“是,不过想想……那地方实在奢侈,下官还是准备回家吃饭。”
“一道走吧,我请客。”江陵说着把食盒还给他。
啊?
顾放能拒绝自己的上司吗?
他真的很怕被下毒的呀!
一路上只见他那诚惶诚恐又坐立不安的样子,江陵终于开口:“只是回敬你的早饭而已,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有些东西一旦欠下,便再也还不完了。
虽然口说无凭,但不知怎的,顾放就是觉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两个字——可信。
毕竟像江陵这样的人,他的坏都是明着来的。
顾放一口气点了一大桌花月楼的招牌菜,江陵的眼睛却是眨都没眨。
饭吃到一半,一位掌鉴使到了二楼直奔他们这一桌,朝江陵一拱手,又看一眼顾放。
那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说却顾忌着他在场。
“无妨,说吧!”江陵抿一口手里的酒道。
找到这里绝对不是因为公事,所以江陵也不怕顾放听见。
“是。”那位掌鉴使道,“太尉大人方才去了掌鉴司,说要找您。”
下一刻只见对面那人抬手捏了捏眉心,看得出来有些疲惫和烦躁。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江陵说。
那人走后,顾放也不好意思再吃了,请客的人都要走了,他再吃下去也不像话,虽然他还没吃饱。
“副总司有事,咱们就走吧!”他说。
江陵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干净,顾放突然就有了个想法,这天底下要说敢抽江陵巴掌的人,恐怕不是柳太尉便是柳夫人了吧!
江陵却一把将欲起身的顾放按住:“你吃你的,我先走一步,走的时候报我名字便可。”
顾放没来得及说话,江陵已经转下了楼梯。
啧啧,多么豪气啊,报我名字就行。
思及此,顾放一伸手将小二哥招了过来,又加了几个菜方觉满意。
正准备大快朵颐,就听着一把娇俏的少女嗓音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若寒哥哥,这花月楼的菜真有传说中那么好吃?”
熟悉,十分熟悉,不是沈秋雨又是谁。
这丫头整天黏在君若寒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他有婚约的是沈家二小姐呢!
君若寒刚上二楼,一眼便看见了面前摆了一大桌佳肴的顾放,四目相对,不过片刻,顾放便招架不住收了目光,几步走到他面前小声道:“您怎么出来了?”
“以前总是听你说这花月楼的菜肴如何美味,今日便想带秋雨妹妹来品尝一番。”君若寒说。
秋雨妹妹?
这么亲密的?
“顾将军一个人啊?”沈秋雨跟在君若寒身后,看见他兴致缺缺地打招呼,怎么每次跟若寒哥哥一起,就能碰上这个倒霉蛋。
“呃……一道来的同伴临时有事,先走了。”他说。
君若寒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脸上的伤基本没留下什么,见他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腿脚倒也还算好,就是这腰身……似乎比年前胖了一圈儿。
再看看他桌子上的菜,君若寒了然,胖不是没有原因的。
“既然如此,我看那一大桌,师兄也是吃不完的吧!不介意的话……”
君若寒话没说完,顾放便领会他的意思,心里吐槽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抠门,嘴里却道:“不介意不介意,两位请坐。”
沈秋雨不情不愿,毕竟她只想跟若寒哥哥独处,如此一来,看这个顾放就更加不顺眼了。
三人围桌而坐,顾放、沈秋雨分坐君若寒两侧。
碍于沈秋雨在,又想到他们之前那次在宫中关于蚊子精故事的解读,顾放全程专心吃饭的同时,心理活动根本没停过。
只是这人大晚上带着沈秋雨出宫,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看来那次的事,他果然只是当个笑话翻篇儿了,难为自己还纠结了这么些时日,果然是个傻子。
第37章 我是天子
“哇,这个菜真的好好吃。”沈秋雨夹起一块斋香素烧鹅,不停赞叹。
这道菜说是烧鹅,其实是豆腐做成的,也是这花月楼里顾放一直中意的菜品。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君若寒说。
顾放没有抬头,却撇了嘴,这是要绿了沈大小姐的节奏啊!
不自觉的,顾放的筷子便伸向了那盘素烧鹅。
沈秋雨看他一眼,也没在意,两人便这么你一下我一下,不一会儿这盘菜便见了底,尤其是顾放的手速越来越快,好几次几乎可以是说在人姑娘的筷子下抢食儿了。
这下是不想惹人注意都难。
顾放筷子又伸了过去,不过这回却没能如愿地夹到菜,反而“啪”地一声,被人打了筷子。
此人如梦初醒,抬眼看去,只见君若寒将最后一块素烧鹅夹到沈秋雨碗中,而后回头看他:“差不多得了!”
这话听在顾放耳朵里显然是在教训他了。
只见那人嘴巴翘得更高了,一副不高兴地模样,却难得没有回嘴。
沈秋雨先是得了若寒哥哥夹的菜,又听见若寒哥哥训斥顾放,当下心里便高兴地乐开了花。
看来遇见这顾将军也不全然都是坏事,至少若寒哥哥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顾放如鲠在喉,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委屈巴巴的。
他自己好端端地吃个饭,被强行请客不说,还要遭人白眼,这世上还有没有道天理可言了?
男人温言软语女人可爱俏皮的对话时而在耳边响起,顾放相当难以下咽地吃完了这顿饭。
小二哥来结账,顾放忍不住又打包了几个菜,其中就包括斋香素烧鹅。
“这顿是江陵江副总司请的,你们记他名下便是。”他提好食盒道。
闻言,君若寒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那小二哥一听江陵的大名,立刻摆手:“无妨无妨,江副总司能在咱们花月楼请客,那是看得起咱们,几位公子小姐请自便。”
顾放提着食盒一路跟在两人身后,那沈家二小姐似没逛过夜市一般,见啥都稀奇,一会儿若寒哥哥买这个,一会儿若寒哥哥买那个。
买了东西总不能让当今陛下拿着,人姑娘也身娇体软的,这等粗活儿自然就落到了顾放头上。
顾放看着那两个十分般配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把江陵骂了个狗血淋头,没事儿请他吃什么饭啊!
直到长街尽头看见守着马车等在那儿的卢笙,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急不可耐将手里提的怀里抱的东西一股脑交接给卢笙。
“先送沈小姐回去。”
卢笙刚将沈秋雨扶上马车,便听得君若寒如此吩咐。
顾放这下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乖乖地在他身后站着。
“天色已晚,若寒哥哥还要去哪里?”今晚君若寒对她态度上的转变,让沈秋雨的胆子更大了起来。
“这些不是你该问的,跟卢笙回宫去。”言语间冷冷淡淡,哪里还有方才的三分温柔。
眼看着卢笙驾着马车离去,顾放瞧着眼前那个早已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宽厚身影发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由自己哄骗的小屁孩儿了呢?
“陪我走走。”君若寒回头正好对上他出神的目光。
顾放一惊,忙垂下眼皮:“是。”
“师兄要与我如此生分?”他说。
“……”饶是顾放平日里牙尖嘴利,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心里却哼哼唧唧,方才在花月楼与我生分的人到底是谁?
“我知道师兄是在生我的气,方才在花月楼,我不该那样说你的。”君若寒边说边用余光去探他的反应。
只见那人悄悄撇嘴,他猜他心里定是在点头赞同。
“只是……为何跟江陵一同出来吃饭?”君若寒话头一转。
顾放先是一怔,而后自嘲地笑了笑,他当这个师弟为何送走沈秋雨要单独同他走走,原来是在怀疑自己吗?
“不过是因为我请他吃了早饭而已,他怕我hu-i'lu他,这不就立刻还回来了。”顾放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言语中带了情绪。
“那你又为何要请他吃早饭?你难道忘了你这条腿就是拜他所赐……”吴震是江陵的人,这事说起来,江陵得负一半的责任。
“我乐意啊!”顾放想都没想,甚至忘了他们的君臣之别,忽然硬邦邦地回道。
君若寒也没料到他竟会这般无端生气,一把将那个气势汹汹朝前走的人拉住:“顾放。”
顾放脚步一顿,似被他这一声喊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