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悠又忍不住想起了在北疆的大哥,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还能不能吃饱。
回到家后,梁悠看着戴在花镜对着台灯做针线的奶奶,犹豫了一会儿,将本想问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悠悠回来了啊。”方清看着孙女,笑的慈爱。
“嗯,回来了。”梁悠调整好表情,凑过去做到奶奶的旁边,“我来补吧,我现在补衣服补的可好了,缝扣子缝的特别整齐。”
“哎呀,不用不用。”方清拦住了她,“奶奶就是闲下来了找点事做,不然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做什么。”方清也是忙了一辈子的,一退休闲下来,反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梁悠提议道:“我听说旁边的大学里有活动室,不少退休的老教师都在里面唱歌娱乐什么的。奶奶您如果觉得无聊,可以过去一起玩啊。”
“好了,我也就随口一说,别替我操心了。倒是你,”方清摸着梁悠的头,眼睛里满是不舍,“一个人在外千万不要逞强,如果遇到什么事情,马上打电话回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奶奶放心吧,我在研究所挺好的,跟在别的地方上班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
方清看着她无奈的“唉”了一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五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快到梁悠惊觉明天就要坐上返程的火车时,还在懊悔有一肚子的话没和家里人说。
晚上吃饭时大伯和小叔叔实在没时间回来,梁悠想到从向瑾那儿听说的,还有这几天感受到的,也明白他们最近肯定要忙的不可开交。
到了这时候也没人再说什么劝说的话了,都是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这次一去,过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方清一想起来就心里难受,旁边的儿媳孙女们劝了半天才收敛了情绪。
梁家颖带了一把消毒好的针管过来,顺便还拎了一袋子雪花霜给梁悠擦脸擦手用。敦煌不比家里,到了冬天一起风又干又冷的,带着沙子吹在脸上,非把脸吹裂了不可。
梁悠最是嘴甜,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说,说的梁家颖自己都听不下去,故作嫌弃的摆摆手让她快把东西收拾好。
梁家栋看着冲着自己摊开手掌的梁悠,不解的问道:“干嘛?”
“礼物呢?”梁悠问道。
“不,不是,你这还自己要礼物的啊。”梁家栋皱着眉头,嫌弃的看着自家堂姐。
“谁让你不自觉的,礼物呢?”
梁家栋将头一偏,道:“没有。”
梁悠抓着他的领子,控诉道:“我回来还记得给你带纪念品,你竟然就这么对我。”
梁家栋任她摇晃,反正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其他长辈本来还有几分伤感,看着两人耍宝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倒是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气息。
最后梁家栋在送梁悠上火车前悄悄的把礼物塞在了她手里。不是什么精心挑选的东西,就是最实在的,是他平时省下的零用钱而已。
梁悠坐在火车上打开被白纸卷成一团的东西之前,还以为梁家栋给自己写了一封告别信当做礼物。打开后她不知是该说自己高估了堂弟的风雅程度,还是该说低估了他的实诚性子,万没想到他送个礼物如此的简单粗暴。
梁家条件不错,可家风甚严,小辈们自食其力前手里都没什么现钱,就连梁悠读书时也只有饭费、车费,除此外再没有别的。
如今她手里的钱看着不多,可还不知是梁家栋攒了多久攒下来的了。倒是出门前方清给了她数目不小的一笔钱,梁悠看到后吓了一跳,只说带了也花不出去。方清却十分坚持,一定要梁悠带在身上才能放心。
向瑾看梁悠看着手里的钱一直发笑,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她,打趣道:“怎么,发财了啊?”
梁悠道:“这算发哪门子的财,只不过是我弟弟给的,就是突然发觉他长大了,感慨一下而已。”
“你弟弟……”向瑾回忆了下刚才看到来送梁悠的几个人,“就是之前周末总去学校里接你回家的那个男生?”
梁悠点头,“对,就是他。”
“我看你弟弟可比你成熟多了,还上高中的时候就去接你,多懂事啊。”向瑾夸奖道。
“还行吧,还是小屁孩呢。”梁悠嘴里谦虚,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两人互相打趣着,离家的惆怅也不免淡了些。
上次去的时候有十几个人,这次再回去一半都不到只剩下了五个。除了梁悠和向瑾以外,还有考古组的范春辉和美术组的两位男生。
杜薇做出了另外的选择,新人中只剩下梁悠和向瑾两名女生,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有一种以后要相依为命的感觉。
人一下少了大半,来接他们的汽车也从卡车变成了吉普。梁悠一边嘟囔着吉普挺好,最起码挡风。一边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她心里发酸。
这次的司机果然不是小杨,而是个看不大熟悉的小战士。梁悠想起离开前在连队听到的话,试探性的询问了开车的小战士。
小战士只说除了前方哨所值班的人外都去执行任务了,至于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他也没说明白。梁悠知道这是纪律,点点头就没再打听,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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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报告
一行人到了研究所后,围着饭桌开了个简单的欢迎仪式,季所长说了几句包含鼓励和期待的话后,就直接开始午饭了。
许是因为梁悠回来了,周师傅难得没在窟里吃饭,专门回了一趟研究所,算是给自己如今仅剩的这位徒弟接风。
饭后,梁悠献宝似的拿出了一袋针管,跟周师傅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修复壁画注浆或注射粘合剂时,剂量过少粘不牢固,过多又难免留下胶痕,剂量最是难控制。针头细且长,用来注射粘合剂既不容易留下痕迹,又可以较为精确的控制剂量。
周师傅是有经验的老职工,一听就知道这办法可行。两人也顾不上其他了,梁悠把行李往宿舍里一扔也不收拾了,两人拎着东西踩着沙子直奔洞窟。
先是在窟外找了个地方试验练习,熟练后才万分小心的开始实操。周师傅先用注射器将粘合剂注入起甲壁画底层,再用棉球轻轻滚压,将空气挤出,压平,出来的效果确实比之前的办法要好上不少。
周师傅大喜,一反平日的寡言不停地夸赞梁悠,夸的梁悠都不好意思,赶忙说自己是从书上看来的。
现在国外在壁画修复上早就有了一套较为成熟的工艺和方法,修复材料也都经过了几十年的科学实验,早就有了一套体系。可惜华国才刚从战乱物保护修复上的人力、财力都十分有限。
季所长也提出过想要跟他国的专家学习、请教,只可惜最后或是因为专家自恃身份嫌弃研究所条件太差,或是因为时机不好,最后都没能成行。
既然说到了书,周师傅当然要问个清楚。梁悠赶紧拿出了除了针管外其他的收获,就是这次从首都带回来的几本书了。
这第一本是关于古代绘画的美术图书,里面有一部分记载的是古代的矿物颜料,其中有对各个年代壁画常用矿物颜料的组成的介绍。
要知道同样是红色颜料,研制的原料有可能是朱砂,也可能是铅丹。白色就更不用说了,足足有十几种不同的矿物都能作为白色的矿物颜料。
书中记载和实际不说是百分百符合的,可至少能给他们一个大致的方向,以后分辨起颜料原料来方便不少。
这个本是梁悠在书店里买到的,全新未拆。而除此之外的另外两本,则是她跟向瑾在几个旧书市场逛了一天,腿都要逛断了淘回来的了。
一本是十分老旧的外文图集,是一位百年前的外国探险家来到华国探险,用相机记录下他所见到的一切,里面就有还未受到损坏和战火侵袭的敦煌石窟。
这本图集倒是对他们的修复工作没有什么实际的参考,只是格外让人感慨。
梁悠曾经听说,当年在国外学习美术的季所长之所以会毅然回国投入到壁画修复保护工作当中,也是因为在国外看到了关于敦煌壁画的摄影展览,发现在自己的国家竟然还有这样一处令人着迷的艺术宝库,为此放弃了原本的理想。
而在几十年后,梁悠和向瑾这一代年轻人,同样是在艺术展中,被敦煌的神秘和季所长的精神打动,志愿来到这个可以称得上偏僻的地方。图集里除了石窟还有其他几处古迹,都呈现着百年前的模样。
而梁悠带来的最后一本书,同样是一本外文书。只不过不是图集,而是一间教堂壁画的修复研究报告,报告的扉页上盖着国外某家图书馆的印章,也不知道是被谁用何种方法带回来的,最后竟然出现在华国首都旧书市场的一个小地摊上。
这本报告详细的记录了该教堂的自然概况、壁画破损原因及修复材料与工艺等内容。即便教堂壁画所处环境和破损原因与他们所在的石窟壁画大不相同,可依然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地方。
周师傅虽然看不懂外文,但图片还是能够理解。珍视的捧着书翻了几页,果然有用针管注射粘合剂的照片。
除此之外,书里甚至有关于不同修复材料按照不同的配比修复不同质地的壁画效果的记载,实用性极高。只是梁悠自己也只能读懂个大概,其他的只能慢慢研究。
周师傅也知道遵循科学套路比自己慢慢摸索要效率的多,这次有了这本报告,干脆带着梁悠直接找到了季所长办公室,要求季所长派人来帮他们完成翻译工作。
季所长听完他们两人说的,也明白这本报告对于壁画修复工作能起到不少作用。这么大一厚本让梁悠一个人翻译也不现实,况且梁悠做翻译了,窟里就又剩下了周师傅一个人,修复工作就要耽误了,但所里又抽不出其他人手。
梁悠看季所长紧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所长,您看咱们向学校求助怎么样?”
“向学校求助?”季所长一愣,然后马上明白了梁悠的意思。
“没错,”梁悠继续说道:“向大学求助,不管是历史系的还是英文系的,如果能组织起来一批学生,这本报告用不了几天就能翻译完的。”
“你说的没错。”季所长点点头。很多大学生嫌苦不愿意过来,同样也可以帮一些忙。如果可以找到学校相互配合,对研究所来说可以缓解职工们的高工作量,对学校和学生来说也是个难得的实习机会。
这倒不是什么一般人想不到的办法,只是现在各个系统之间没有那么高的协作性。再加上现在别说网络了,研究所周围连送信的都没有,所内职工的信都是交给旁边边防连的战士,等到战士们将家书送到市里的邮局时一起带过去的。所以其实这个办法,能帮到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对于眼前的翻译工作,却着实是个好提议。
季所长想了想,带着梁悠去边防连里借了电话,几个电话打完就将事情定了下来。
季所长这一辈子都奉献给了敦煌,为人无私端正,在华国的学者中间很有声望。这次他也没耐心走什么官方渠道,直接通过几个朋友联系到了附近一所大学的负责人,将事情说了一遍。
对方一听不过是翻译本报告也不是大事,极为痛快的就答应了。
季所长琢磨着把东西寄过去,还不如让梁悠跑一趟直接把报告送过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且有梁悠怎么也是个专业人士,对翻译工作也能起到一定的帮助。
季所长把自己的考虑跟梁悠说了一遍,梁悠听后当然没有意见。只要人手足够翻译一本报告不过是几天的事情,算上来回路程,用的时间也比自己一个人做快多了。
季所长将学校的地址写给梁悠,看着她不大放心的问道:“你知道怎么去吗?”
“当然不知道了。”梁悠摇头,她有没出去过,对路程什么的没有概念。
“你坐过长途汽车没有?”季所长又问。
梁悠接着摇头。
季所长有些犹豫,琢磨着要不换个人去。梁悠却觉得不是问题,自信满满的拍着胸口。“您放心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季所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梁悠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乐观,还有一种什么事都不算事的豁达。虽然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可却有着不轻易屈服的韧劲。
既然她来到了研究所,那和其他所有职工都是一样的,早晚要锻炼出来。于是季所长点点头,同意了梁悠的想法。
季所长联系到的大学并不算远,到了敦煌市区坐长途车五六个小时就到了。可是要想出眼前的沙漠,除了用腿走就只能向连队借车。
趁着正好还在连队,季所长又带着梁悠直接找到了连队的教导员。
就在上次梁悠离开前找到岳青松的那间办公室里。季所长在跟教导员说着借车的事情,梁悠站在岳青松的办公桌旁,看到那块之前被她当做礼物送出的石头,被人放置在用报纸叠成的小盒子里,底下铺着层沙子,怪有意思的。
看到那边两人已经说好了借车的事情,梁悠用手指戳了戳石头,问道:“教导员,岳连长是带队执行任务去了吗?”
“没错,梁老师您找他有事?”
“没有没有,”梁悠急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回到研究所后,季所长又把怎么坐车才能到学校耐心的给梁悠讲了一遍。
梁悠听完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吃过晚饭早早的休息,为了第二天起个大早早些出发,这样当天就可以达到学校。
可怜梁悠这才刚下火车,匆忙睡了一觉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又上了吉普。等到了市区换上了长途车,就再也控制不住睡意,半侧着身子靠着车厢,怀里抱着背包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悠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怀里的背包,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握着背包带子的一只手。梁悠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就拍了下去,还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你要干嘛?!”
对方似是被她的气势震慑,手僵在原处没有收回。梁悠扭过头去,眼睛瞪得老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巴巴有气势些。
对方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模样,“看看你的包。”
梁悠再仔细一看,背包上面被人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身边的人拉着她背包带的位置,更像是一种保护。
再看坐在她前座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刀,面色狰狞的看着他们两个。
梁悠觉得自己果然是睡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和力气,拎着包使劲挥了过去,里面装着的那本又厚又重的报告册,直接把前面的人拍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