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江湖上双刀流派本就罕见,有也是两把刀长度和重量都差不多的,喻恒这样长短刀的组合素来少见。
最让它疑惑的是,喻恒的一招一式似乎都更偏重于那柄短刀,相比之下,那柄继承了喻家花里胡哨特色的长刀,用处就局限在了大范围攻击以及格挡上。
“喻恒的打法其实更像一个刺客。”连晁的声音莫名出现在小狐狸的头顶,它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他推着一座雕花轮椅过来,垫子用的还是渊亲王拿来的红底祥云图案的,骚气得很。
不过那句话当然不是对它小狐狸说的,而是对旁边的知秋。
第25章 少奶奶(一)
“喻家的刀法怎么说好呢……坊间偶尔会有传闻说,大少爷主攻谋略,刀法上面,还是数二少爷使刀最具喻家风范,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当时看的时候太小了,只觉得特别潇洒气派,还有就是四少爷,人虽然说是书卷气重了些,但耍起刀来也不含糊。”
谈起喻家那几个少爷,连晁脸上还能带着点吟吟笑意,可当目光转向喻恒的时候,嘴角就自然而然地耷拉下来。
“喻恒就不行了,他就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典型,不过打架够野,而且阴招损招一大堆,防不胜防的,本来他们喻家人都应该练长刀的,人小少爷张口就是长刀又笨又蠢,给三少爷气得够呛,打了他好几顿,但照样还是用着他那把小短刀。”
他又凝神咂了咂嘴,说道:“不过那把短刀可跟他有些年头了,他干什么都用,削果皮,削木头,砍线头,上次我们在边塞他还拿那把刀剔骨肉,心真是够大的,也不嫌杀过人的刀晦气。”
小狐狸翻着眼皮,看着他俩走到围栏边上就停下来,不过没有叫喻恒一声的意思,当然也没有发现它还挂在这儿。
“那三少爷呢?”它听见知秋忽然发问道,“三少爷刀法怎么样?”
“他啊!”只见连晁瘪着嘴摇了摇头,口吻极其嫌弃地道:“完全不行啊,额……也不是特别差的意思,只是和喻家的历代家主比起来,就显得很平凡,没什么天赋的样子,一次训练赛的时候曾经还被白念震裂过虎口,总之和大少爷比起来就是文不成武不就,脾气还大,我们都不喜欢他。”
“可是他人很好的!”知秋说着,秀气的两条细眉也拧了起来,眼里也写着浓厚的不高兴,她平复了一下气息,又重重地说道:“至少对他弟弟们还挺好的。”
“啊?”连晁被她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摸不着头脑地眨眨眼,想着知秋进府晚,可能不知道他们从前的事,再加上这是个主子都不让说的性子,反应激烈也是正常。
于是试探地解释道:“你不懂,你来的晚,不知道喻恒以前被他那三哥收拾的有多惨。”
知秋握拳的手紧了紧,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小狐狸见他俩总算闭嘴了,连忙发出点动静,想表达这儿还挂着只狐狸呢!听见了它的呼唤,连晁和知秋随即低下头,并且异常同步的露出了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他,”连晁结巴起来,朝知秋摊摊手,“他怎么又把人家给绑起来了。”
知秋脸红起来,凶巴巴地道:“不要在背后讲究主子的……私人癖好。”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没什么……”
*
到了正午,日头晒得正足,喻恒直到里衣都湿透了,才有点停下来的意思,知秋带着侍女们相当有眼力价地一溜烟上了前去,以便喻恒从她们端着的木托盘上拿过手巾,还有叠得齐整的棉大氅。
连晁推着骚气的小轮椅跟在站在一溜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侍女之后,他天生一脸凶相,走到喻恒面前时,硬是凭着鲜明的反差感吓了喻恒一跳。
“瞧瞧,按照你审美特意打造的。”但他本人毫无自觉,还满脸兴奋地拍了拍椅背。
喻恒睨了那椅子一眼,绷着脸不情不愿地坐下感受了一下,兴许是坐的还算舒服,脸上地紧绷感才舒展开来。
“这是你的审美。”只是末了非要再替自己的审美正个名。
“都行都行,”连晁打着哈哈,蹲下来和他平视,“不过你怎么突然舍得把那张弓给我了。”
喻恒也朝他肉疼的笑,“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我死了,整个喻家都是你的。”
一听他又开始那一番生死论,连晁的笑脸也拉了下来,骂他:“不是你年纪轻轻的,能不能没事别老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你也是不嫌晦气!”
“我这不是怕哪天突然嗝儿屁了,我下面也没有人了,你们可怎么办。”喻恒漫不经心的说。
但其实这也是他真正担心的。
渊亲王能不能在燕南站住脚还难说,站住了也未必能护得了喻家上下这么些人,而且朝野之上看他们喻家不顺眼的那也绝不是一两个,心术正的他倒是不怕,最多折损点口德骂他两句,怕就怕那些没杀干净的余孽残党,不知道躲在那个阴沟里盼着他出事呢。
也怪他行事乖张没教养,没能给家里这些口人积了德。
“我觉得那只狐狸的出现不是偶然。”他忽然说起了那只狐狸,“这几天一直有一种感觉,感觉……好像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卷入进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里,现在这场戏要上演了,不出意外的话,结局死掉的人是我,而那狐狸在戏开幕时来到我身边,你说是不是老天开眼要救我一命?”
“你终于相信人家是狐仙了!”连晁忽然激动起来,几乎要被热泪盈了眼眶,仿佛家里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治好了顽疾。
“我就随口说说,那种……”喻恒敷衍着说,手上转动着轮椅两边的轱辘,把自己转了个方向,脸色忽然就变了,指着空空如也的围栏扬声吼道:“等会儿,我狐狸呢?我挂在那儿的狐狸呢!”
“我给放了,你刚刚都承认人家狐仙的身份,再绑着……亵渎它狐仙的身份。”
“你!你懂个屁啊!”喻恒自觉地胸腔里的气又开始乱窜起来,“给我找去!”
*
于是当天下午,在年味十足的青云街上。
“夭寿啦!夭寿啦!将军府的少奶奶跑丢啦!”
“哎?这可瞎说不得啊!自从三夫人随着她三少爷去了,这将军府都好些年没个女主人了!”
“不晓得哇!刚才张包铺那儿就瞧见国舅爷府里的下人,在那儿一边跑,一边’少奶奶,少奶奶’的喊!兴许是近来刚好上的呗!”
“走!咱瞧瞧热闹去!”
然而在此时的将军府里。
喻恒坐在正厅的家主位,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跟前儿的桌案上,脱下来的鞋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知秋和连晁在台下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脑袋站得叫一个标版溜直。
台上的喻恒一脸败家样儿的窝在软椅上,手里一下一下地转着那把小短刀,若有所思地念叨,“少奶奶……”
“谁他妈先起的这破名!”随后就立即变脸。
下面连晁和知秋极快地伸出手来互指。
喻恒气得将把手拍得啪啪响,“你们怎么想的?啊?管只狐狸叫少奶奶!传出去少爷我还做不做人了!”
连晁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前也没瞧见你做人啊……”
“犟嘴是吧!来人!”
知秋微微欠身道:“人都派出去找少奶……狐仙大人了,府里就剩下锅炉房的阿公,还有正在做点心的阿嬷了。”
“你俩想气死我是不是?”
“不敢!”两人把头都摇成了一个频率。
“我告诉你们,亲自给我盯着那帮臭小子们,逮着那只狐狸之后,别从正门进来,而且明天我要是听到有关我和那只狐狸半点瞎话你俩就给我滚去睡大街!”
“是!”
“听明白了还不快滚!等着少爷送你们啊!”
“不过,”连晁滚出去的步伐突然迟疑了一下,他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了看喻恒,“真的只是瞎话……吗?”
“我说,给老子滚。”喻恒阴着脸,一字一顿道。
可那狐狸直到太阳落山还没有找到。
不过就在喻恒即将坐不住要开始新一波的发难时,一个脏兮兮的老头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后厨张叔家的小孩,府里的下人都遣出去了,小孩就自告奋勇当起了门童。
喻恒一听见敲门声,连忙拉过轮椅坐上去,然后慢吞吞地往门口挪,一边清清嗓子准备骂人。
特意嘱咐了别从正门走,别从正门走,这帮人胆子也是被他惯的越来越大了,连他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却只听到开了门后,那小伙子忽然惊呼一声,“平阿公!”
紧接着又回过头,望向喻恒,磕磕巴巴地道:“狐狸!狐狸找到了!”
喻恒听完也是一愣,手上挪椅子的动作没停,只是臭脸还没来得及换一下,就瞧见一个黑炭似的玩意忽然朝他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一边嘤嘤吭叽着,一边瑟瑟发抖。
被叫做平阿公的糟老头子朝着喻恒行了个礼,却操着一口和他本人形象不大符合的健气声调微笑着说,“还真是国舅爷的狐狸啊,看来老朽是送对了地方。”不过他的笑容大半部分被乱糟糟的胡子盖住了,看不太出来。
“你谁啊?”喻恒皱着眉头问道,手上忙着从怀里把狐狸脑袋扒楞出来,虽然这一身子白毛已经不知道被什么染成了黑的,还结了块儿,但瞅那标志性的委屈脸就知道自己家的小狐狸。
“回国舅爷,老朽名唤阿平,是这明月茶楼里,说书的。”
他这几句说得带点顿挫感,仔细听来确有些耳熟,明月茶楼就在青云街头上,平时一走一过都能听见这声。
“它怎么成黑的了?”喻恒瞅那狐狸抖得厉害,也顾不上脏一层一层的捋它的毛看,嘴巴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到是不算严重,主要是后腰上红出来两个棍子印,喻恒一看顿时就火了,大声逼问道:“这谁打的!”
第26章 少奶奶(二)
那两个印子还红着,明个儿一早估计会转成青紫色,隔着狐狸厚重的冬毛还能被打成这样,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重。
他一碰,那狐狸哆嗦就得更加明显,使着劲儿把自己的小脑袋往喻恒怀里拱,叫声也凄凄切切的,惹得人心肝脾胃都跟着一块疼。
“这个,老朽也不得而知,只是傍晚于家中生火时,听着烟囱里好像有动静,走近一看,就见这小家伙躲在那儿了,随后抱出来瞧了瞧,发现是只狐狸。”平阿公摊摊手,慢吞吞地解释起来,“正巧下午又听说这将军府里丢了只狐狸,这才想着送上门来,也能讨点好处是吧。”
说完他就笑起来,干瘪的一张老脸皱得像被人蹂躏过的宣纸。
*
没能找到少奶奶的连晁一行人,愣是在烟柳强行占了家酒铺,生生捱到天黑才敢回府,结果一进府门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渊亲王留下的几百个大兵此时扫地的扫地,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但至于干成了什么样,只能说是凭白给他们这些正牌下人添了不少活。
并且连晁招呼他们走的时候,那些大老爷们脸上的感恩戴德也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他朝着喻恒屋里看了一眼,还黑着,想来应该不在,于是又绕到书室去,也黑着,最后在角落的浴室那边看到了些光亮。
但是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突然爆发了喻恒的吼声。
“抖啊!刚才不是挺能抖的吗?”
“再抖!抖!”
听着内容不像是冲人讲话的,连晁屏住呼吸往近了靠去,却发现那只惹事的狐狸早就被缉拿回来了,此时刚湿漉漉地被喻恒从浴桶里拎出来,耷拉着耳朵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还抖不抖了?”喻恒没好气地吼它。
他是背朝连晁站着的,从连晁的角度看去,勉强能瞧见他双手拎着件衣服挡在自己身前,那只白狐狸就在他跟前儿,把自己抖成了坨棉花团,连后面的尾巴拉成了直线在抖,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想来也是抖累了。
直到他走过去看到了喻恒的正面,一下子就明白喻恒为何拎着件衣服挡在身前了,当即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喻恒那张昔日被爱惜有加的小白脸,还有他身着的价值不菲的绣金纹杏白色锦缎外袍,再加上脚上踩着一双喻太后亲手给他缝制的鞋,此时都被染上了灰黑色的泥点,浴室里面摆着四五桶水,由远及近地看,颜色也是由深到浅。
“连晨远,憋回去。”喻恒看向他时的脸色,比走前那时候更加阴沉了。
憋回去是不可能了,刀架在脖子上也憋不回去了。连晁扶着墙笑,心理忍不住这样想。
阿嬷带着热毛巾来的比较是时候,抢在喻恒发飙前给他擦上了脸,正擦着一溜小侍女也垂着脑袋过来了,不用喻恒指挥,二话不说就开始各自分工收拾起现场的残局。
“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但他还是抢在阿嬷给他擦脸的空隙骂了一句。
连晁也笑他笑够了,凑过来说用下巴指指小狐狸,“我们不是出去帮你找它了?怎么狐仙大人回来了你也不说一声。”
“你自己瞅瞅现在什么时辰了,找狐狸用得上这么长时间?把青云街翻过来都够了吧!”
他现在看连晁怎么看怎么气,不知不觉地,看那只甩了他一身泥点的小狐狸可就顺眼多了,等阿嬷给他擦净脸,他便蹲下来,和那狐狸对视,看向那狐狸的眼神也是一半嫌弃,一半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