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一下就扑到了林穗子怀里,嘴里还喊着“妈妈”。
林穗子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们怎么来了?”
“爸爸带我们来接你。”
小女孩的嗓音很清脆,“因为妈妈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桂花姨姨做了很多菜,妈妈得赶紧回家,不然菜凉了就馊了。”
林穗子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菜凉了就馊了”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一定是江时教给她的。
果然,驾驶座旁的门被打开,江时从里头迈腿走了下来,神情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眼底却藏着三分笑,看来是对江鹤然的伶牙俐齿很满意。
江鹤然连忙拽着妈妈往车上拖,生怕耽误了功夫,回去的路上买不到她要吃的小蛋糕。
江成益则趴在后座的车窗上瞅着他们。
仿佛是在催他们快一点。
很温馨的一户人家。
看的出来他们过得很幸福。
现在好了,不仅物质上比不过林穗子,连精神上也远远落后。
命运这种事,难道就这么难抗衡?
林麦子望着他们上车离去的背影,垂下眼眸,遮住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而后转身也离开了这所学校。
会好的。
一定会很好的。
总会比林穗子好的。
她这样想。
第120章 穗穗有今时
林麦子和林穗子比较了一辈子。
在林穗子不知道的地方。
把她视为对手, 哪怕相隔千里, 也要搜寻她的各种信息,与自己的生活状态做对比。
判断出自己究竟有没有胜过对方。
很遗憾。
一辈子过去了, 好像也没有。
她成为了副厂长, 在纺织厂体制改革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可谓是名利双收。
而后嫁了个眉清目秀的丈夫, 甚至也是大学文凭,结婚第三年,丈夫就从所任职的高中离职了,和她一起创业, 做的是建材行业, 奋斗几十年, 打拼下一连排的厂房。
夫妻两个也算是县城里甚至市区内相当出名的企业家了。
他们一共育有三个孩子, 二儿一女,每一个都成为了大学生, 小女儿甚至还是名校的硕士。
这一切的一切, 与上辈子的林麦子想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她并没有浪费重来一次的机会, 真正成为了重生文范本里的人生赢家。
但事实上,漫长几十年的人生中, 林麦子很少感到真正的快乐过。
因为在她的生活里, 始终有一个巨大的对标物, 高高挂在她的头上, 让她不管怎么努力, 都无法超越。
而这又恰恰是她此生最大的梦想。
恢复高考那一年,她信心满满,最后落榜了。
而林穗子考上了。
她当上副厂长的那一年,自觉了不起,兴致勃勃去了京城,结果发现林穗子进了外交部。
她创业成功,登上当地报纸那一年,她特意把报纸带回娘家拜年,然后就看见,林穗子已经登上了电视。
应酬酒会时,身边人夸她丈夫长得俊又专一,这么多年了还待她这般贴心,她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而还没高兴多久,回到家中,小女儿就得意洋洋地跑过来跟她分享,说有一本卖的很火的书写到了林穗子和江时的爱情,她就和班上的同学说了,说林穗子江时就是她的堂姨堂姨夫,班里同学都很羡慕。
小姑娘睁着一双喜悦的大眼睛,说她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堂姨夫那样厉害又好看的对象。
直至暮年,小女儿读完名校研究生,从国外回来,带着一对混血宝宝,工作稳定,生活幸福。
大儿子继承了家里的工厂,经营的也还算可以,二儿子成了医生,救死扶伤,年纪轻轻就进了三甲医院工作。
亲戚朋友们都说她是福气好,一辈子除了年轻时遭遇了一些波折,此后就一直顺风顺水的,如今样样不必她操心,只管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就好了。
林麦子的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
那是江成益,林穗子的大儿子。
如今也是个医生,只比她儿子大五岁,职级上却不知比她儿子高了多少。
听儿子说,他是海外读博回来的,读书期间就发表过无数论文,获得过无数让人惊叹的荣誉,虽然年纪轻,但在国内脑科领域,已经是十分著名十分权威的脑科专家了。
儿子还说,堂哥简直就是他的偶像,当年他会去学医,也是受了堂哥的影响。
还有江鹤然,这个姑娘如今已经是享誉国内外的知名服装设计师了,还成立了自己的品牌,有时候看娱乐新闻,都能看见她和不少名流巨星的合影。
有一件事说来羞愧。
她小女儿的结婚婚纱,都是江鹤然设计的,她从来不愿意在林穗子面前低头,却因为挨不住女儿的请求,第一次打电话低声下气地求了对方。
对方态度倒是不错,笑着答应了。
女儿也很高兴,穿着华丽的婚纱,直说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林麦子表面上笑着,心里却如针扎般难受。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赢过林穗子一次呢?
从事业上的成就,到嫁的丈夫,到生的儿子女儿,到孙子孙女.......
一败涂地。
人到老年第一次看三国,她觉得自己完全能体会到周瑜的感受。
既生瑜,何生亮。
既然上天眷顾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又为什么要放一个林穗子在她旁边死死压制她?
林麦子甚至觉得,就算她被林穗子给陷害弄死了,也比这样被她远远丢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拼命追赶,却死活追赶不上来的要好。
对于她的这种心理,感应星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在它看来,这个世界的小星星是最宽容的,她甚至完全都没有要去伤害对方的念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它探测到的人物心理,林麦子这几十年,幸福感一直不太高,尤其是获得什么成就的时候,上一秒还处于情绪峰值,下一秒就瞬间跌入谷底。
情绪变化太过诡异,甚至让人感到惊悚。
“这是女主光环的负面效果。”
帅气的老头江时戴着墨镜,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语气懒洋洋的,“身为女主,虐渣流程一环接一环,每一环都必须成功,一旦中间出了纰漏,比如林穗子,身为最重要的一环,耀武扬威,高高在上,林麦子到现在还弄不死她,不难受才不正常。”
感应星似懂非懂。
正好这时,院子门口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原来是林穗子和江鹤然逛街回来了,正说着买的步要怎么做衣服呢。
他摘下墨镜,望着周身逐渐淡去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这个世界挺好,就当度个假了,再睡一会儿,我也该退休了。”
第121章 子非鱼
对于江时来说, 每颗需要被他拯救的星星都得有心愿。
感应星数值化的任务进度条,就是根据被任务对象的心愿完成情况来界定的。
而对于季思鱼来说, 她的愿望非常简单。
第一, 她想让那些人都悔不当初, 痛彻扉地意识到, 他们才是最罪可赦的过错方。
第二,她想要过的幸福点。再幸福点。
如果有人能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那就更好了。
两个愿望。抽象明了,宏大又卑微。
就像她被尖刺包裹的柔软灵魂, 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去寻找爱。
如果得不到,那么玉石俱焚也好过卑躬屈膝。
感应星通过计算, 将任务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悔意值,一个是幸福度。
目前,悔意值的进度是0,幸福度-25。
江时眯起眼睛,语气十分不善:“为什么还会有负值?”
“本来是没有的。”
感应星嗫嚅道, “但是季思已经经历了太多很坏的事情了,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痛苦和不幸,所以对这个世界的好感度连0都没有。”
哦。
那行吧。
反正江时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他看着窗外嗖嗖扫过的风景,手机屏幕光明明暗暗, 不断显示着时间的流逝。
六个小时。
等于一条人命。
虽然按照感应星的算法, 江时从家到安南中学, 加起来只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但现在已经逼近了傍晚七点,而江时还在高铁上。
因为路程并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江时控制不了高铁站的发车时间表,他能买到的最早的班次,就是下午六点四十五。
让司机开车直接去彰新县安南中学,并不是整条高速公路,加上堵车、绕路、加油等等,零零碎碎各种阻碍算下来,时间说不定会浪费的更久。
到最后,江时还是选择了时长比较明确的高铁。
当然,他也没浪费这种“坐以待毙”的时间,路上一直低着头在思考对策。
这个世界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一过来,剧情就基本发展到了大结局,季思鱼该经历的痛苦全经历完了,早就已经心如死灰,只剩下最后一跃。
就算这次能及时赶到阻止她的跳楼,只要没逆转她的死志,她还是会找其他的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现在的步骤应该是:
先把季思鱼救下来——然后再激发起她斗志,重燃生存希望——接着就是对付周予言还有俞学林一家人,完成悔意值进度——最后实现季思鱼的幸福感。
那么,最大的问题来了:
对付俞学林一家人简单,要怎么激发季思鱼的生存斗志?
季思鱼这个姑娘,思维方式非常极端,性格也非常执拗。
她一旦认准了什么,或是决定了什么,根本不可能被三言两语的劝说就轻易动摇心志。
除非这个人是周予言还有点可能。
江时当然可以找到周予言,让他先虚与委蛇帮个忙。
一条人命摆在面前,就算周予言不肯帮,他的心上人俞晏晏也会涕然泪下地说救人要紧。
但是本能的,他不想让周予言出面。
不想让对方再占一次“救命之恩”的便宜。
江时靠着窗,蹙着眉,忽然想到什么,问感应星:“我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是的。”
感应星连忙把这个世界江时原身的背景资料翻出来,“你是有个同父同母姐姐,比你大十三岁,叫江巧春,艺名江韫,现在是娱乐圈的流量大花,不仅会演戏,也很会投资做生意。江家原本只是城乡结合部的一户普通人家,因为出了江韫这么个女儿,一跃成为了当地的暴发户豪门......”
它说的东西资料上都有,写的更清楚也更利落。
所以江时完全没听它的叨叨絮絮,粗粗扫了一眼上方的大致介绍,就直接把主板上的资料滑到最下方,看人物生平。
2005年,因为在电影《春夜》中饰演女主角嵇怜而出道,.......
是了。
男生迅速有了决断,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打开浏览器,搜索“江韫”下载了几张照片。
感应星在旁边上下乱窜,语气听上去十分惊慌:“她她她可是你姐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江时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表情的桀骜和不耐烦程度,和原身有的一拼。
感应星很怀疑二殿下就是在借着人物性格故意打击报复自己。
但它没有证据。
只好蔫蔫地缩到一边,不敢再打扰他的思考进城。
高铁到站后,江时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远远望去就像个心情不好的吉祥物。
一般来说,高铁站肯定是有出租车的,但也不知道是彰新县这个地方太落后了,还是这个时间点不对劲,总之他下了高铁后一路狂奔到地下车库,竟然找不到一辆出租车。
他妈的连一辆肯载人的私家车都没有。
而且彰新县这种地方,这个年代,手机打车根本还没开始流行。
非常痛苦。
江时倚着电线杆,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天际一朵云飘飘忽忽,显得孤寂又缥缈。
他问:“这是什么王子救公主途中必经磨难的剧本戏码吗?”
买不到及时的高铁票也就算了。
竟然还打不到出租车。
打不到出租车也就算了。
公交车也半天看不见一班。
男生拧着眉毛,隐忍着发火的冲动:“这地方既然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究竟是为什么要把高铁站建在这里?做城市规划的人是有病是不是?”
感应星乖巧地缩在他的后颈脖处,一声不敢吭。
二殿下都已经开始失了智地迁怒到什么城市规划身上,说明内心一定是极其愤怒的,它要是表现的太跳,一定会被骂的个狗血淋头。
江时现在真是只烦自己不能飞。
虽然出发之前算着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听上去很轻松,但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就经历了堵车 高铁班次延迟 打不到出租车 公交车半天才姗姗来迟 翻墙逃避门卫叔叔的审查之类的种种磨难。
期间他甚至还抽空买了瓶辣椒水。
所以,等到江时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安南中学最高的那栋教学楼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三了。
根据感应星的精准计算,离季思鱼跳楼还有六分钟。
此时此刻天色已然全黑。
推开天台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微带凉意的夜风。
拂过额间的细汗时,寒气立刻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但江时此时压根顾不得这几分寒冷。
因为他已经看见季思鱼了。
万千灯火中,她就坐在天台的围栏上,抬眸远眺,目光落在远的月亮上,神情很平静。
夜风不断吹起她的长发,也把她身上的宽松校服吹得鼓起,在月影与灯火中,她显得分外瘦弱。
仿佛只要风再大一些些,就会把她吹跑。
感应星顿时慌了:“怎么办怎么办?江时你快去把她救下来啊!”
着急之下,它胆大包天地连敬称都忘了用。
“你告诉我怎么救?”
江时被它气笑了,“那个栏杆就被她坐在屁股底下,她只要稍微往前亲一下自己的膝盖就呲溜掉下去
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快去把她救下来?”
感应星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嗫嚅着开口:“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江时冷笑一声,拧开辣椒水的瓶盖,不带半丝犹豫,直接就往眼睛上抹。
当然是死马当活马办。
辣椒水触及脆弱的眼皮,泪腺受到巨大刺激,几乎是在一瞬间,整个眼眶就红透了。
泪水稀哗啦往下掉。
“殿殿殿下你救不了她也不要自虐啊!”
感应星被他吓坏了,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下个世界再努力......”
江时没搭理它。
闭着眼睛边流泪边酝酿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