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宋衍吩咐他不能前往,可他知道此去必定凶多吉少,正准备带人一同前往支援,却没想到顾沅来了,如今既已看到顾沅平安无事,那他更要赶快前去支援。
带着一个女子未免太过累赘,可终于是敌不过顾沅的一个眼神。
他抿了抿唇角翻身上马,又轻轻一个用力便将顾沅抱上了马背,疾驰而去。
顾沅不善骑马,他知道。
马儿还在疾驰间,他虽看不到顾沅眼底的焦灼,却也能感受到她此时的情绪。
此生,怕是最后一次,他离她这么近……
下了马之后,因为速度过快,顾沅的腿都有些发软,穆白只吩咐几个将士要好好照看顾沅后,便带着人手小心翼翼的上了山。
太槐山古树参天,一片苍翠,若是约此相见,唯一可去的地方便是崖顶。
见穆白爬了上去,顾沅亦不由分说的跟着爬了上去,她强忍着身子的不适,咬着牙便往上爬,跌倒了摔在地上都恍若未觉,守着她的那些将士,见劝也劝不动,便跟在了一旁。
唯恐顾沅真的在南越王的手上,宋衍此番上山,没有带一兵一卒。可到了山顶才知,南越国是在故意诱他,没有等到顾沅,却等到了南越王那手下的精锐之师。
他迅速放了一个讯号,随后便见南越王的人一窝蜂朝他围了过来。
他奋起反抗,却终是寡不敌众,很快身上便开始挂彩。
就在他不敌之际,却见山下乌压压的跑来了众多援军,两军交战,宋衍见此,终是再也站不住的跌在了地上。
慌乱中,顾沅才爬上山顶,看着那抹还在强撑着的身影,她的声音中带中一丝颤抖,再也抑制不住的喊了句,“宋衍!”
第67章
满天都是赤血的红, 她的目光却全部落在了宋衍身上, 旋即便不管不顾的朝宋衍跑了去, 看着他那渐渐发白的面颊, 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虽不是她第一次瞧见宋衍受伤, 但这却是她第一次瞧见宋衍受了这么重的伤,往常就算伤再重, 但她却也知道他会无碍,不像如今……
她的手只轻轻的碰到了他的衣襟, 便已染上了一层鲜红的血迹, 她顿时便红了眼睛, 泪珠不断的往下落。
因为失血过多,宋衍脑袋愈发昏沉, 他费力的抬起眼皮,便见顾沅在一旁啪嗒啪嗒掉眼泪, 泪水落在他的鬓间, 让他的头脑一时清醒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
他强撑着几分力气替她拭着眼角的泪,“阿沅……是我来迟了……”
顾沅在一旁听着却不由哭的更凶了,“谁准你这么莽撞的,明知是陷阱, 为什么还要来?!”
宋衍看着她, 唇角忽漫出一丝笑意。
他的阿沅终于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阿沅了。
唯恐宋衍再费力气,她忙用衣袖随手擦了擦面上的泪,看着他那愈发没有血色的薄唇,有几分急又有几分恼,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笑,宋衍你再撑一撑,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宋衍却未去理会这么多,他的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凝视着顾沅,“阿沅……你可曾后悔……嫁与我……”
饶是宋衍气息有些低,周遭有剑拔弩张之势,可这句话顾沅还是一字不差的听到了。
她身子一怔,一时竟有些不知要如何来回答。
后悔么,似乎也有,不后悔么,似乎也是有的……
她的迟疑再明显不过,宋衍的眸色不由更深了,心底忽觉得有些可笑,他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了不是吗?却还要自讨没趣的问出口。
今生便是来还债的吧,上一世顾沅对他如何,这一世他便通通还给她了。
偏偏他还心甘情愿的很。
他唇角又浮出一抹笑意,看上去却有些凄凉,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唇边吐出的这几个字好似都费了很大的气力才说出口:“这、样也好……”
日后没有他在,她一个人同样会过得很好。
话音才落,他的意识便愈发模糊,撑了这么久,终不受控制的昏了过去,在最后一瞬间,耳边是她一声又一声的在唤着他的名字。
*
那日穆白率兵来的及时,当即便清除了南越王的三百余孽,可却还是被南越王给逃了去。不过,如今出征总算也是凯旋,虽没有生擒南越王,但相信他也再激不起什么水花了。
因宋衍伤势较重,大魏将士们便临时驻扎在了王城中。
在宋衍昏了过去之后,顾沅因为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加之又急火攻心,亦跟着晕了过去,不过因之没有皮肉伤,又只是劳累,故而只睡了几个时辰便醒了。
反观宋衍的情况则没有这般乐观,他的伤势太重,前胸后背以及胳膊皆受了很重的剑伤,纵使底子再好,这没有十天八天也是别想下床了。
顾沅醒来时,不见宋衍,便急忙起身去寻,问过仆从,听闻宋衍没有生命之危,心底这才松口气,但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硬是吵着要守在宋衍塌前相陪,李公公实在拿她没办法,便只好放顾沅进了去,自己守在门口外随时待命。
她这一守便足足守了将近一日,望着宋衍那张苍白的脸颊,恍恍惚惚间,似乎又想起了之前的无数个画面。
上次她受伤时,宋衍也是这般在一旁守着她。
关于宋衍的记忆真是太多太多,她仔细回想了一番不由有些感慨,只觉得旧日在意的种种,在这一刻,好似都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所执着的,不过都是一些虚浮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变的愈来愈让人难以记起……
倒也有些是她的不是了。
直到天色全暗,戌时三刻,宋衍才渐渐醒来。
顾沅看着她,眼眶不禁又有些红了,眼前水雾迷蒙,但她却倔强的不让那泪水溢出,她声音中似还带着几分抱怨几分轻松,“想说的话太多,可一时又无从说起,到嘴边终是化成了句,“你终于醒了!”
宋衍声音有些干哑,念了许久的阿沅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想去摸摸她的脸颊,可却有些使不出力气来,他唤了她一声,“阿沅……”
顾沅忙去给他端了碗水来,又试了试水温,见温度刚刚好,这才小心翼翼的喂他喝了下。
宋衍任由她喂着,那双漆黑的眸中带着恍若带着点点星光,让人瞧着有些醉人,此时他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顾沅。
因宋衍的伤口较多,顾沅也不敢将他扶起,又怕他呛了嗓子,或者水不小心被打翻,她集中了全部的精力于此,饶是这般,她还是觉察到了他那灼灼目光。
顾沅有些莫名其妙,“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喝了写水,宋衍的嗓子终于舒缓了几分,他低沉的声音霎时好听,“自是因为阿沅好看。”
顾沅听了这话,猛然间却觉得好熟悉,仔细一回想,这可不是旧日里她曾对他说过的话!
她忽的有些抹不开面子,别开了眼,好不容易才将那碗水喂完。
听闻陛下醒了,这可把守在门外的林盛高兴坏了,如今他们就暂时住在了驿馆中,地方虽不大,但却也足够了,他几步路便跑到了后院,命人将熬好的药热了热,又做了些清淡的吃食端进了屋子里。
明明屋内的两人都是无言,屋内静的出奇,可林盛一进去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同之前不一样了。
他行了礼后,正准备上前去服侍宋衍,谁知却被顾沅半道给拦了住,“林公公,还是我来吧!”
林盛看着顾沅面上有些担忧,“娘娘这恐怕不妥吧!娘娘怀有龙嗣,本该多休养,如今陛下醒了,天色又这么晚,娘娘还是去歇一歇吧!”
回来后,见皇后娘娘晕倒,他们忙请大夫来瞧,却被告知,他们的皇后娘娘居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让他们一时又惊又喜又惶恐。
宋衍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不禁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林盛垂首立在一旁,只得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宋衍眉宇间含着浓浓的笑意,益发显得深邃明亮,一双眸子凝视着顾沅是无论如何都移不开了。
他竟不知,她竟有了他们的孩儿……
见顾沅躲避他的目光,他的手伸到顾沅跟前握上了她的手。
顾沅终没有再躲开,她抬眼看了宋衍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说: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林盛倒是识时务,知道这如今是如何都劝不动了,便恭身退了出去。
他既高兴顾沅愿意守着他,却又有些忧心她的身子,他抬眼向窗外瞧了去,外面已是黑漆漆一片,早该是休息之时,他便说道:“回去歇着。”
顾沅抬头便对上了他的眸子,别开脸,“我不走。”
宋衍一双眸子兴致盎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来,“阿沅竟是这般迫不及待想和朕同榻而眠么……”
顾沅被他说的不由一噎,“谁、谁要和你同榻而眠!”她不过是担心宋衍的伤口再生什么意外,便想留在这里守着他,谁知竟被他这般曲解……
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调笑她,她忽然觉得她这好心简直是有些好过了头。
宋衍手臂轻轻一个用力,便将顾沅拉到了身前,顾沅有些猝不及防,直直的便跌在了他身上,她吓得急忙起身,却被宋衍那力道控制的死死的。
顾沅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恐又压到他,“宋衍你疯了?”
胸膛那些口子本就不易好,被他如今这么一弄,只怕又要沁出血来了。
宋衍的眼底漾着笑意,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沅,那清澈又妩媚的眸子,手臂一个用力,便将那柔软的红唇送到了嘴边,轻轻吻了上去。
他本想来吓一吓她,可当真沾染上了,他却不由开始沦陷了。
几个月的思念,命悬一线的分别,好似都化作了这深深的一吻。
顾沅吓的一动不敢动,她暗自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应该离宋衍远一点儿,如今她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内温度好似骤然上升。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放开了她,看她在微微轻喘着粗气,和益发红润的双唇,他眉头一挑,心情甚是明朗,“朕倒不介意阿沅投怀送抱。”
顾沅连忙起了身,有几分赌气的侧过了头,不再去看向宋衍,可这心底却不由隐隐担心起,她方才会不会压到他了……
她想掀开被子来看看宋衍的伤势,可又怕宋衍那嘴边的话,明明她都是好心来着,怎么到他的嘴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还投怀送抱,明明是他投怀送抱才对!
她打量了四周一眼,却发现这屋内只有一张床榻,而这床榻完全是一人的身量,她忽然想到了宋衍方才的那句同榻而眠……
回想宋衍方才那力道,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她“噌”的站起身,便要朝外走去,走至门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句,“你好好休息。”说罢,也不待宋衍说什么,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顾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宋衍的目光却久久都未收回,许久,他的唇边弯了一弯笑,整个屋内好似都染上了一层春色。
第68章
顾沅白日里便都在宋衍这里相陪, 几日时光过, 宋衍身子已然大好, 虽还不能舞刀弄剑, 却也相较之前好了许多。
只待伤口再愈合几日, 便可离开南越国,返回长安。
这些时日宋衍都在忙着南越国之事, 不时有朝臣来找他商议政事。每每这时,顾沅就觉得她好多余, 正准备退下, 却几次都被宋衍拦了下, 一来二去,顾沅也懒得再动了, 直接躲在了那金丝楠木屏风后,百无聊赖的等着宋衍议完事。
听到在他们在逐步修改一些方策, 推行汉化, 顾沅不由想到了宋绫。
她和南越王室的关系算不得亲近,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和他们在一处,若是不在还好,倘若是在的话, 因着宋衍这么一出, 是怕她愈发没有好日子过了。
想着宋衍整日都焦头烂额,身上还有伤口未愈,她实在不想再去给他添麻烦,于是, 她便去寻了穆白,打算悄悄来问上一问。
可她却没想到受了伤的宋衍着实有些黏人,整日都守着她,不准她做这不准她做那,今日她好不容易才寻得一个借口出来,说是只在小院儿里溜达溜达,宋衍见没有大碍,这才放她出来。
她便趁机去寻了穆白。
古树下,穆白见她恭敬的行了一礼,“见过皇后娘娘。”
想着这院子里处处都是耳朵,顾沅也不好再和他说些别的,只说道:“穆将军有礼了,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宋绫如今在何处?”
穆白闻言却并未感到意外,仿佛早已猜到了顾沅的心意,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又波澜不惊,“末将不知,不过请娘娘放心,城中有人见过宋绫的踪迹,是往长安的方向走了。”
他还是命人去寻陆修的时候,听到的这个消息。
大军一进到南越国,陆修便不见了踪影,一切都再了然不过,他是为了宋绫而来。
顾沅一听,心底也宽慰了几分,恍惚又想到了在军营中见到的陆修对宋绫的那份痴迷,想是有陆修在,宋绫也会无碍。
顾沅又瞧了瞧穆白,见他的神色似是也有些不济,眉宇间隐隐露出疲色,不由又多问了一句,“穆将军可有大碍?”
穆白怔了一瞬,良久才说道:“多谢娘娘关怀,末将无碍。”
顾沅又点了点头,忍不住又问道:“那五公主可还好吗?”五公主心善,是她来南越国第一个主动与她接触的人,对她不曾设防,但她却利用她出了府,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五公主想必是无碍的,娘娘无须担心。”说到底还是一家人,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这些国家大事,又关一个女儿家什么事。
顾沅看着穆白那双清隽俊雅的面容,周身隐隐的疏淡之意,心头也忽然有些感慨,印象中,她总是来找穆白帮忙,可自己却从未帮过穆白什么,在军营中是如此,入宫后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