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考虑,适时会搬出去,但不想住公寓。”她也没什么似的,“我一个人住公寓会害怕,我胆子其实没那么大。当年在纽约的最后半年,我和一个白人女生同租一个HOUSE的楼层。她周末若回家,我都要找其他女同学挤一挤。”
这时,舞池边缘有一个白人男子在向这边招手,他想走过来,但被陶伯礼貌地拦住了。
安娜也连忙微笑致意,同时向戴宗山介绍,“周末,纽约人。”
戴宗山这才在人群中定睛瞧了瞧,有些不屑,“这就是小虎子说的你在约会的...朋友?”
周末也看清了戴宗山,好像识得他威名似的,他是个温和和会变通的人,便随意邀了一名女子进入舞池,等着安娜。
安娜松弛了,淡淡一笑,“他是我在纽约认识的校友,我们同校不同系,他念金融。没想到他会跑到上海来,还会找到我。宗平也认识。”
“你觉得他有意思?”
他眯眼抽着雪茄,话语里不由自主带着一股醋味。
安娜决定再推进一步,直接说透,“起码这个时候,他觉得我有意思。他应该不介意娶我。”
他明显窒了一窒。
“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老大真有点气恼,生生把后面的“想嫁人”咽了下去。
“27号,是我以前约定出嫁的日子,这个日子我曾经考虑了很久,觉得会是我的幸运日,已经向亲朋好友都广而告知了。到时,如果不在这一天把我自己嫁出去,这个日子没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笑柄,因为答应在这一天娶我的人,会娶了我继妹——27号会成为我一生的阴影,时刻提醒着我感情的失败。所以,我宁愿和别人私奔也不愿孤单一人在上海度过这个日子。”
安娜转颈过来,凝视着他的粗壮有力的手和指间的雪茄,恰到好处悲伤地默了一下,“何况,还有人天天等着看我的笑话,天天让我心如刀割。我太难受了,不就是想在这一天守诺出嫁么?找个愿意娶我的人就是了,一点都不难。”
末了,她抬眸,淡淡冲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解释清楚了。
眼前这个男人脸在变得铁青,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片刻的愤怒和失落,即便看透了她的把戏,也没再揶揄她。突然就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选择他?”
这是隐隐不能忍的。
“不是人人都能在最正确的时间,向最正确的人求婚。他挑了一个好时候。”
安娜葱白的手,原是搁在沙发扶手上的,突然被覆盖住。她没转头看。他的手劲变大,握得她有点痛。
“他家很富有吗?”
“并不。”
“他这样流浪狗似的流浪在上海,能养活你?”
“应该能吧,宗平给他介绍了一份在银行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一百多块。我要求不多,很容易养活,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出去工作,做翻译,卖服装......”
说的很可怜了,恨嫁,是个男人走向自己,自己就愿意。自己正处在一个风口的打折期。
“什么叫应该?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现在连对方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都不过问了吗?”戴老板一脸黑线,眉头紧皱,“你爸也不过问你的事了?”
“我爸?”安娜呵呵干笑了两声,“他连他自己也过问不了吧?除了吸食鸦片,向别人讨要点赏钱,要得连自尊都顾不得之外,他这辈子还能做什么啊?估计最后连他的续老婆也守不住吧。一个如此失败的人,毁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哪还有资格管我。”
此时舞池一曲完毕,换上了有点伤感的爵士调。周末又在招手。
安娜刚站起来,戴宗山也站了起来,牵了她的手进了入舞池。无视了周末。
周末也识时务,便不再等安娜,又与刚才的女子欢快地起舞。
安娜对跳舞不仅显得不在行,还不专心,不时目光从戴老大的肩上溜过,盯向周末。
戴老板就有点不耐烦,不等音乐停住,就强拉着她,走到人少的僻静角落,目光严肃地盯着她,以一副长者的口吻,“安娜,你多大了?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一点?”
安娜不忿地回盯他,“我怎么对自己不负责了?我在拯救我自己!”
“你刚刚从一场飞机失事中捡回一条小命,你不想再考虑考虑、沉淀一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么?”
安娜双臂交叉抱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戴老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沉淀,我哪有时间再沉淀?我是有私奔史的人,名声坏掉了,即使报纸上不会登出来,小道消息也在风传,再不赶紧嫁掉,得有多少人在背后指着我脊梁骨看我的笑话?ANDY——周末,是外国人,他说他不在乎。不在乎,对我很重要!”
“你匆匆和一个画家走了,再匆匆嫁给一个小黄毛,有这么急吗?”戴宗山简直气得不行,“我要是你的父亲我就——”
“还好,你不是。”安娜一副豁出去的嘴脸,“现在混世不容易,互相理解一下吧,破罐破摔也是需要勇气的。我下一步的人生需要在一个有温暖有爱/的家庭中修补我破损的自尊心,有人愿意接住我,我还有什么不肯的?我不是以前的安娜了。”然后慢慢举起手,目光依然掠过他宽宽的肩,向他身后微笑着。
那个小黄毛在人群里再次笑嘻嘻地向这里招手。
安娜就从戴宗山眼皮底下走了过去,和新男朋友进入了舞池。
看着明灭不定的彩灯和安娜瞬间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戴宗山突然深感疲惫,一屁股陷进旁边的沙发里,陷入沉思。他承认他有点搞不懂她,想出手,怕再次遭拒绝。若这次再拒绝,一而再,再而三,自己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他一直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可以的,但不知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抵制。
他还能再怎么低头?
作者有话要说:(1):三十年代老上海的四大舞厅之一,百乐门,仙乐斯,新仙林,丽都。
☆、求婚
他的苦恼,安娜看得到,只是装着没看到,若激不起他的占有欲和怒火,激不起他火爆的脾气,她就达不到目的。
某种程度上,两人比的是,谁更在意谁一些,谁更怕失去谁一些。
安娜和周末,越是在欢快地起舞,越是在像气谁。连跟来的陶伯都注意到了,他家老大在阴影里,是相当不高兴。
安娜不管,越跳越起劲,不信你能坐得住。
但跳了一曲又一曲,他始终没过来,也没说接替周末,和自己再跳一曲?
终于,两人跳累了,周末看看表,“明天上班,该走了。我送你回家?”
安娜狠了狠心,“去你家。”
这个白人男子眼睛一亮,显然没想道女神能这么轻易屈尊纡贵,马上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几乎在某人的眼皮底下,安娜就随人颠颠走了。
这两人刚走到街上,突然有几个人影过来把他们隔离了。
安娜一怔,还以为碰到了黑道,心里冷笑:在戴宗山的眼皮底下,有人敢耍横?
周末出头,“你们要做什么,抢劫啊?叫巡捕了!”
安娜也威胁说:“光天化日之下,没王法了?而且楼上,你们知道谁在嘛——”她很快闭了嘴,因为面前的周末已低下头,道了声,“戴老板。”
呃,果然是他。
想想,应该能想到。
戴宗山很低的声音,“走吧。”
周末竟丢下安娜,也不叫巡捕了,真的走了。
安娜有点不甘心,小声bb:“混蛋!胆小鬼!绅士风度呢?“
戴老板叨着雪茄,看了看深邃的夜空,“光天化日之下?”
不能说错话么?安娜撇了撇嘴,没搭话。
“你跟着他走?”
“难道跟着你走?”针尖对麦芒。
戴老大一脸黑线地看了她一眼,“送小姐回家。”
“你要做什么?我回不回家你管得着吗?多管闲事你!你凭什么管我?”
安娜叽叽歪歪,如果不是晚上,应该能看到他脖子青筋爆起了吧。
那晚,她终是坐在雪佛兰被强制押回家了。
在最后的两天时间里,双方像陷入一场疲惫的神经大战。一个终是凭傻大胆,在外不断约人挑战底线 ,一个终是怕对方真的做了,让自己机会彻底落空。
安娜一刻也想不通,这黑道臭流氓,究竟在想什么?他的厚脸皮是变薄了还是真的移情了?如果真变薄或移情了,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将来真跟那个洋鬼子飞过大洋,不管这边的死活了?
安娜已睡不着觉,神经崩得紧紧的,连隔壁若柔欢快的歌唱也顾不得了。
此时若柔正盯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已彻底放下了心:过了这一晚和明天,继姐就没什么力气蹦达了。她的好日子结束了,自己的艳阳天开始了。风水就是这么轮流转的。
在她心里,她已经看不起安娜了。以前无论怎么私下羡慕她的好出身,和会找男朋友谈恋爱的好运气,现在还不是一手好麻将被自己截了糊?从她一再拒绝戴宗山,竟和一个只脸长得好看的小画家私奔时,若柔就看不起她了。没有真正的生存智慧又没真正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小姐,才会像她这般白痴吧。
等着吧,这个社会,自有一套现实的手段去对付白痴的。
※ ※
夜深了,心如刀绞,命运的转盘又慢慢滑向通向地狱的地下室了么?
好了,楼下传来大门响。
安娜扒开窗帘一瞧,昏暗的路灯下,老爸那猥琐怪异的身影出去了。大门打开半扇,能看到外面停着那辆雪佛兰,安德矮着身子低身一瞧,就钻进了车里。然后车子消失在雾气蒙蒙的街道上。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按耐不住了么?感情就是这样,那个投入最多的,想的最多的,最想得到的,会最先沉不住气。安娜想想,其实自己赌的就是这一点,这个老男人想得到自己,比自己想得到他要兴趣浓厚得多。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钟情,大概安伊早逝,他对她还有一些特别的念想吧。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窗外门又响起来。隔壁房间也有响声,大概走到窗前看外面动静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吧。安娜赤脚躲在窗帘后面,果然看到父亲在关大门,那辆雪佛兰在离开。
会是什么消息?
她回到床上,一会儿听到自己门上有轻轻的叩击声,很轻微,怕隔壁有耳般。
安娜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打开门,看到父亲安德炯炯的眼神正站在门外。门开了,老爷子没吱一声,就挤进来了,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也没看女儿凌乱的床。
“我刚才去戴家了。”老头温温懦懦地喃喃着,“我不瞒你,一个字不少地学给你。戴宗山让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嫁给他?如果嫁给他,他给你这些好处:一,在戴家那个大庭园里,以后你说了算,和你姐当年一样;二,你要喜欢,可以经常看到小虎子,要嫌累,还有佣人,再说小虎也马上就要上学走了。第三,你可以接着念你没念完的大学,但要在上海念,念多少年都可以,不用考虑学费。四,你想要其他什么,直接提。另外,只要你答应,他为你准备了五万大洋,划到你户头上,给你做私房钱。”
老头一想到那么多钱,一辈子都挣不到,本能就咽了口唾沫,“我还是觉得他挺适合你,男人比女人大个十岁左右,不算太大,靠自己的本事混出成就的男人,年龄都不会太轻。再说,他以前对安伊真的挺好,没有半点对不起安伊。你要过去,能对你不好?真的安娜,不要过分考验男人的耐心,见好就收吧。你不是一直挂念你母亲的家产么?现在可以提啊,他现在的银行很挣钱,码头也挣钱,在外面跑得游轮、商船,还有铁矿煤矿,每年都挣无数的钱。另外他还有自己的办公楼,与人在南京路合资的百货大楼等,胳膊粗得很。你想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安家的财产他就一句话的事,能立码回来。对了,安家的面粉厂就算了,他在杭洲的另一家,赢利倒不错,可以要那一家。”
安娜从父亲一张瘦脸上,看到趁机“吃大户”的那种激情和算计,有个女儿被有钱人看中了,就是做父亲的收获季节,也是脸上最有荣光的时刻,想必当年安伊结婚时,也是这样的嘴脸吧。
不过,父亲的嘴脸正是目前自己需要的。
但安娜有些奇怪,“安家在上海的面粉厂为什么就算了?你要他在杭州的面粉厂,搞没搞错?”
“哎呀,你不懂,上海这个不灵了,竞争太多,设备老化了,还是当年你外公在时买的机械。杭州的那个好,机械设备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