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宁纾这般决绝,角商只得作罢,她僵硬着身体,将镯子放到宁纾身旁的几案上,沉声道:“此物是宁太子酉替王子交给公主的,便是公主要退还,还请托交宁太子酉。不过小人会把公主的话带回去。”
说罢,不看宁纾什么反应,她行了一礼转身离殿,毫不拖泥带水。阉人喜赶紧也灰溜溜跟上。
穿过鱼贯而入的遣云宫宫婢,角商行云流水的步子逐渐沉重起来,越走越慢,慢到跟着她的阉人喜胆战心惊。
“我们快些出宫吧。相国已经查到王子的行踪,我暴露是迟早的事,你心气那么大,在宫里很是古怪,这不是找死吗?”
“闭嘴。”角商喝骂了一句,正要再威胁几句,眼角却瞥见一旁的假山旁有衣角,便不动声色,悄然走近,然后一把揪出——
“是你?”角商看着手上的小孩:“这里是遣云宫,大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几日不见,原本壮敦敦的宁申,此刻很瘦,仿若惊弓之鸟,“放,”刚叫出声,他又低下声来:“放开寡人!”
角商一松手,宁申跌坐在地上,他瞅了瞅鼻子,狠狠瞪了一眼阉人喜:“你个阉人竟然不扶住寡人!”
“不过这里是宁王宫,大王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小人也不多问,这就告辞。”角商也不行礼,拽了阉人喜就走。
“站住!”宁申双眼通红,脸色却堪比锅底黑:“寡人为何鬼鬼祟祟?梁樾要杀寡人,你们又落井下石,寡人当然要向姐姐求救。不仅如此,寡人还要告诉她,是晋成教唆寡人下的毒,甚至为了开战,不带她走!”
“你敢?!”角商恶狠狠道。
宁申却是冷笑着昂首作势要去见宁纾,小孩子的三头身倒是有了一种古怪的诡异。
喜大惊,立马拉住宁申:“大王不可。”
宁申狠狠甩开喜:“死阉人,拿开你的脏手。”
喜被甩开了,惊颤着看向角商:“不能让大王去见公主!公主已经决心要嫁相国,下毒的事要是被知道了,我们就跑不掉了!”
角商盯着宁申远去的背影,忽地笑了:“大王,有事好商量。”
宁申停下了脚步,刚要讽刺两句,忽觉整个人被人抓紧怀里,掩住了口鼻,拖进原本藏身的假山,接着捂住口鼻的手臂逐渐收紧,无法喘息!这是要——要闷死他!他们怎么敢?!这是宁王宫!他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可惜无济于事,女人和阉人再怎么力气小,也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抵抗的。
宁晋交界,晋军大营。
一身风尘仆仆的角商,带着蔫头耷脑的阉人喜,等候王子成的接见。
阉人喜忧色忡忡,他自是知道自家事,既无本事又无忠心,如今杀了大王,若是宁国派人来索要凶手,他和角商会不会死定了?
等了很久,才有从人引着二人入堂觐见王子成。
阉人喜瞥见金马玉堂端坐着的青年,赶紧低下头,盯着眼前那人的缀锦衣摆,磕头,然后静静听角商与晋成的对话。
角商先是说了宁申之死和他们二人一路逃跑的事,晋成只淡淡道:“知道了。”
听着晋成的口气,似乎宁国大王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对,这个人可是先混进宁宫逼死了宁国太后。那也就是说,他能活下来了?阉人喜轻轻舒了口气,但如今不可能再回相国府继续做奸细,以后在晋国怎么生活呢?
角商继续说了一些其他的秘辛,才转了话题,迟疑道:“宁纾公主说她……她决心和梁国子成亲了,叫我们不要再找她。”
喜不敢再乱发散思维,缩着身体,听见堂内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那么地巨响。
忽地,堂上的人站起身,走了过来,靴子踏在地上发出囔囔的声响,惊得喜汗毛倒竖,果然那人站立在他面前,用靴子踢了他的头。
“你不是说,梁贼爱你兄长至臻,那公主怎么会肯嫁他?”
“小人……小人不知!”喜颤若寒蝉:“或许,或许公主是因为止殉令?为了废王后?”说完他以头贴地,等着晋成的下一脚,却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心头仍旧止不住地狂跳,直到被角商拉了一把,才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喜逃出生天分外喜悦,而晋成留在堂内,面色渐渐沉如墨水。
他了解宁纾,她本就是个单纯的少女,又与他定亲这么多年,她是怎样的人,他是有把握的,可偏偏她竟然会同意嫁给梁樾?!
因为梁国子强迫?因为止殉令?他不信。小纾虽说乖顺懂事,但毕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身上自带骄纵的傲气,就算是被迫的,也不可能说出叫他不要再找她的话。
还是因为父王要杀她?因为他没有带走她,所以才赌气说了那些话?可从宁都习作传来的消息看,与角商所言一致,她与梁国子交往甚密,证明她并非气话虚言。
她肯嫁梁贼,只能是一个原因,她变心了,并且确定梁贼对她有意。
可笑!梁贼那个男女通吃的乱臣贼子,她竟然会喜欢上?!
上次在宫中匆匆一面,他就隐隐有感觉小纾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只是当时时间紧迫未能细想,至今想来当时小纾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憧憬,而是审视,是比较……
一片乌云划过,遮蔽了日头,如同他内心横生的阴霾,如野藤疯狂生长,将他的五脏六腑密密缠住,接着生长出无数坚硬的刺。
比较……
比较他和梁国子?竟然是梁国子胜出了?晋成袖中的手渐渐握紧,手背青筋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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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间绝色
阴雨过后, 天地万物似是被抹上了淡淡的一层油, 粘腻油滑,春日的阳光洒下来, 完全晒不走闷湿的霉味, 反倒与随风扭曲的柳枝一起增添烦乱,宁绀听说遣云宫出了事, 担心梁樾,立马匆匆赶过去, 却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宗正宁稗失魂落魄地从遣云宫出来,像只被抽了骨头的老狗,她心里一紧,跟了上去。
“王叔自边境回朝就病了, 怎么今日进宫来了?遣云宫发生了何事?”
宁稗抬了抬眼皮, 平日里甚是温润的眼神,此刻有了符合他年纪的浑浊:“是不是蒙氏?”他的嗓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大王今年不过七岁, 你们就等不及要动手了吗?!宗室本就活得艰难, 更何况是小孩子?我如今比全天下的人都希望相国登基, 希望你宁绀公主做王后!”
“大王死了?”宁绀一愣, “大王死在遣云宫?!”原来不是梁樾出事, 她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大王怎么会死在遣云宫?难道是宁纾与大王起了冲突?对对,大王因为下毒谋害梁樾的事,被遣去上林宫软禁,他的确可能去找宁纾求情。小孩子免不了又哭又闹, 想不开自残威胁别人,也是可以预想的。这是玩脱了?所以不能嫁给梁樾了?
她压住嘴角的狂喜:“王叔说的什么话?蒙氏怎会做这等事?!”
宁稗摆摆手:“如今大王死于非命,绀公主若没有忘记王叔往日对你百依百顺,还请帮我的孙儿说说情。”
大王宁申死了,残存不多的宗室里,比他还小的宗室子,只有宁稗的孙子,如果梁樾不趁机逆天篡位,那么推宁稗的孙儿上位是顺理成章。
宁绀整了整袖子,矜持道:“此等国家大事,自有相国与上卿做主,我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实在说不上话,还请王叔谅解。”
宁稗不过是个投机的墙头草,任何时候跪的都是最快的,当初屠灭宗室时,他的至交可死了不少,也是这么求情来着,又怎样?大势在哪,这老狗看得比谁都准。
宁绀不理宁稗怎么想,她的注意力都被遣云宫门前的那个人的身影吸引了去。
一袭雀羽鹤麾,身形削瘦,仿若遗世独立的仙人,从撵车下降时,行动却毫不迟滞,可苍白的脸色昭示他的勉力。
他中毒这么严重还过来?
宁绀脚步加快,就要冲过去,不想却被一个宫婢追上来拦住:“公主,夫人请你回宫。”
这个宫婢,宁绀认得是母妃的亲信,“回宫?为什么?”宁绀眼睁睁看着梁樾入了遣云宫,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哄而散。
“小人不知。”宫婢嘴上说着不知道,但是眉宇间的焦躁已经非常明显了,发鬓隐隐散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找她的。
看来是出大事了,宁绀不舍地回看了一眼遣云宫,梁樾的身影已经进了遣云宫深处,看不见了,才揣着惴惴不安的担心回宫,而此刻遣云宫里的人也是惊慌一片。
大王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加上公主出身晋国血脉,同胞兄长宁酉多年以来一直诋毁大王身世,怎么看都有种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形势。
惊慌的人群中最为担心的就是卷媪,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日来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单独见了公主之后,大王就死了……而公主自大王出事后,便端坐在几案前,不避各宫人等的闪烁言辞打量。
“公主……”她颤声唤了一句。
宁纾抬眼看了她,有意说些抚慰的话,殿门口的寺人已经唰啦啦地跪拜一地。
“拜见相国。”
原本倾泻而下的暖日阳光,勾勒出一个高高的人影,因为背光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脸色,宁纾抿了唇,腹内想着措辞,等他发问。
梁樾拒绝了寺人典的伸手托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敛目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好,落座时苍白的脸上微微蹙了眉,显然是很不舒服。
也是,昨日他还卧床,今日就急匆匆赶来,能不苍白难受么,宁纾想了想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于是开口:“如果我说……”
“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已经清了,”梁樾抢先说:“早膳用了么?”
这话说的平常,语气也很平常,但是听在耳朵里在这种气氛下却反常得很,大王死了,他的外甥死的不明不白,他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大王的事,今早我才知道。”宁纾斟字酌句,她心里其实隐隐猜测,但是也只是可怕的猜测而已,“与我无关。”
梁樾抬了抬手,有宫人鱼贯而入摆出一排早点。
他唇角微哂,递了一碗麦饭过来,深深地望着她:“你怀疑过是我杀的大王吗?”
此言一出,殿内恐惧的抽气一片,紧接着有人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
宁纾楞了一下,他竟然这样直白地戳破了很多人的心中想法,不知道是坦荡还是乖戾到无所畏惧,她摇摇头:“没有。”
这是真话。
“我也没有怀疑公主。”梁樾温温道:“用膳吧。”
宁纾接过麦饭,捏着漆碗,依旧是心神不宁,但是看梁樾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了,只能闷闷地吃饭。
一餐吃完,宁纾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而外面寺人典禀报说是蒙田求见。
宫内的宿卫依旧是蒙氏与梁氏掌管,如今大王出事,梁氏避嫌,是蒙氏带着宗室调查,此刻出现是说明尸检完毕了。
“叫蒙田别带人进来了,”梁樾起身:“本相正要去为政殿,让他在宫门处等着。”
这是不让人打扰她的意思?他强撑着身体来这里吃早膳,还把外面不怀好意的人群驱散,是为了帮她脱离被围观的境地?
宁纾心头忽地一暖:“我送你。”追了上去。
刚跨出门槛准备右转游廊,却差点一头撞进梁樾怀里,宁纾左脚踩右脚,好不狼狈,扶住梁樾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这人堵路干什么?!
她收回手,见梁樾身形不稳,面色也苍白,倒是不好怪他:“没事吧?”
“无碍。”梁樾眉头轻蹙,眼睫如同碟翼的清影投射在眼睑上。
他以前千里走马送她去季氏,后来又是打杖,耐磨的很,现在却不是病就是中毒的,实在碰不得。
宁纾心里不禁一阵唏嘘,所以当梁樾自然地抓了她的手往外走时,碍于他“身躯病弱”,她没敢动。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十指相扣的,宁纾脸皮一红,但是斜觑了梁樾一眼,他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么一对比,自己这幅畏缩之态很是上不得台面。
于是她把心一横,信步跟上,反握了他的,可握上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手心出汗,又不好撒手,那,梁樾肯定感觉到了!
两人一阵冷场,终究还是梁樾开口:“太后、大王先后国丧,你的生辰今年也不好操办,不过,你母后回信说,会回来。”
母后会回来?
母后真回来了?!
她以为母后会因为宁都云波诡谲,因为战事一触即发而止步,此刻别的话都很多余:“梁樾,谢谢你。”
梁樾低头回看她,眼神如同幽暗的深潭,诱惑人深深陷入。
宁纾心跳漏了一下,“看什么。”
“人间绝色。”梁樾一本正经。
宁纾:……
这是夸奖吧?可这什么破形容词,听着让人心惊肉跳,而且这个人明明自己长了一张人间绝色的脸,再用这个词夸别人,很让人受之有愧好吗?
走到了遣云宫门口,就瞧见了蒙田和宁稗。
“相国、公主。”他们显然是在遣云宫外侯了很是有一阵子。
宁纾也向宁稗回礼“王叔。”
既然送梁樾出了宫门,她便要回去了,蒙田却是叫住她,“公主,我有一事不明,烦请不吝解疑。”
宁纾闻声驻步,他们负责调查宁申之死,有什么自然疑惑是关于案情的。
“你有何事不明?”梁樾淡淡道。
蒙田气息一滞,盯着梁樾的冷眼,硬着头皮问:“敢问公主昨日可见过寺人喜?”
喜进宫的时候,很多人见到了自然做不得假。
于是宁纾答:“不错。喜是相国身边的人,以往就见过。”
“敢叫公主知晓,寺人喜突然失踪。而昨日此人与大王都出现在公主的遣云宫,十分蹊跷。还请公主解惑。那个喜来干什么的?为什么公主昨日单独见了喜和他的……对食?”
其实,宁纾至今满腹疑虑,究竟是谁杀了宁申,宁申又为什么出现在遣云宫,究竟是不是昨天那个角商?
角商为什么这么做?表哥知不知道?如果是表哥授意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那么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从宁稗王叔愤恨不平的面色上来看,这个蒙田留下她问话,是怀疑她了。
“昨日寺人喜找我是来送生辰贺礼……”宁纾顶着蒙田矫揉造作的审视,看向梁樾,她应该早点跟他说的,现在当着蒙田的面说,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