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手执折扇衣冠楚楚的青年公子偶然从这条街巷中经过,闻瑕迩快步上前走到对方面前,将人拦了下来。
那青年公子一下子被三个人挡住了去路,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做什么?”
闻瑕迩好声好气的道:“兄台莫怕,我们只是偶然过路的旅人,想询问兄台一件事情。”
那青年公子打量他一眼,见他面容昳丽,眸里含笑,遂清咳一声,道:“兄台但问无妨。”
闻瑕迩也不含糊,直接问道:“敢问兄台这条街巷中名气最旺的青楼是哪一处?”
那青年公子闻言一愣,面上的神情是大写的惊讶。
迟圩的反应比他更甚,惊的嚷出了声:“恩师你这是做什么,我准师……”他说到这里窘迫的看了一眼君灵沉,声音降了下去,“还在呢……”
闻瑕迩面不改色的斜了迟圩一眼,迟圩立马捂紧了嘴,闻瑕迩又将视线转回那青年公子身上,却在这过程中,猝不及防的和君灵沉的眸光撞上了。
君灵沉还是那副波澜不惊沉如水的面容,看不出分毫异样。
但闻瑕迩见对方这幅模样,心中却陡然生出了些心痒难耐的情绪,他深知是自己那颗恋慕的心又有些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了,遂迅速移开了眼,不敢再看下去,转而望向面前的行人。
那青年公子终是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目含敬佩的看向他,道:“兄台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直言不讳真性情之人……”
闻瑕迩随意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从外听得这柳巷之名想要来见见世面,只是这街巷秦楼楚馆众多,我一个外来人并不知哪一处最为……”他说到此处朝对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才腆着脸来问兄台你了。”
那青年公子表示十分理解,遂试探着问道:“不知兄台是好女风还是……男风?”
闻瑕迩被这问题噎了一下,“……兄台何故如此一问?”
青年公子正色道:“若是兄台好男风那便该去西街上游的‘一夜露荷’,好女风便该去东街脚边的‘声声缓’……”
闻瑕迩闻言,略显尴尬的错开了视线,却还是继续追问了句:“不知这两家相比,哪一家更为声名远扬?”
迟圩听到这话,五官狰狞的都快皱到一处了,他偷偷的望了望君灵沉,果不其然发现对方的眼睛毫不遮掩的盯着他恩师,心中霎时扼腕不已,叹息他恩师这段姻缘注定要断送在他自己手上了。
这边青年公子沉思了片刻,答道:“西街上游的‘一夜露荷’名头更盛。”
闻瑕迩得到了答复,朝对方道了声谢。
青年公子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问道:“兄台可是现在就要去?”
闻瑕迩道:“没错。”
青年公子思忖了一阵,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块翠色的玉牌,转而递到闻瑕迩面前,“一夜露荷申时才开门,眼下时辰尚早,兄台前去定会扑空。兄台拿着这东西去,那守门的小厮见后定不会将兄台拒之门外。”
闻瑕迩顿了顿,点头道谢收下,掏出灵石袋子摸出了几块灵石来,“兄台,你看这些可够?”
谁料这青年公子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无价宝易得,性情中人却是难寻。我十分欣赏兄台的性子,这牌子就送给兄台当做见面礼了,咱们江湖有缘再见。”
他说完便果断的抬脚转身走了,闻瑕迩拿着手中的牌子难得有些心虚,却见对方忽然转身又走了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附耳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拿着这个去老板会给你算便宜哦……”
闻瑕迩耳尖迅速的红了一圈,抬头正欲说话,那青年男子的身形便已消失在了街巷之中,耳畔还隐隐回荡着对方爽朗不羁的笑声。
迟圩望着天喟叹了一声,心情颇有些复杂。
君灵沉看了一眼闻瑕迩手中躺着的玉牌,淡道:“走吧。”
闻瑕迩唔了一声,收好玉牌后和君灵沉往西街上游处走去。
迟圩慢吞吞的跟在闻瑕迩和君灵沉身后,待看见二人同时在一处叫“一夜露荷”的楼下停驻脚步之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两位前辈……要一同去逛象姑馆?”
※※※※※※※※※※※※※※※※※※※※
象姑馆通俗一点的意思就是男女支馆哎呀
第55章 入楼
闻瑕迩跨上台阶收了伞,敲了敲紧闭的楼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后方露出一条缝来,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门后,一脸萎靡不振的朝他们道:“申时开门,诸位来早了。”
闻瑕迩从袖中摸出那块过路公子送给他的玉牌,在小厮面前量了量。小厮定睛瞧了一眼,立刻挺直了身板将两扇大门拉开,恭敬的立在门的一侧,春风满面的笑着道:“三位上宾里面请。”
闻瑕迩点了点头,同君灵沉一起走了进去,迟圩原本还在门口观望,此刻见他二人已行止楼中,也只得讪讪的跟了进去。
穿过几层台阶,小厮一路将他们引领至最上层的厢房,进房入座之后,为他们三人分别沏好茶,道:“眼下时辰尚早,楼中许多公子还尚在休憩之中,三位上宾瞧着眼生,不知是想召楼中哪位公子来侍奉?我这边去请。”
迟圩一口热茶哽在喉咙里一时上不去也下不去,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那小厮不说话。
那小厮被他的眼神盯的背心发毛,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小的有什么说的不是?”
迟圩半晌从嘴缝中挤出几个字,“……茶不错。”
那小厮闻言舒了一口气,忙又给迟圩续了一杯,“那就请公子多用几杯。”
迟圩沉默的抿着茶,视线落到闻瑕迩和君灵沉二人夹缝的虚空之中,眼神飘忽,一副神游九霄的放空模样。
闻瑕迩摸出一块灵石递到那小厮面前,道:“烦请将一夜露荷中主事的人请来一趟。”
那小厮顿了顿,面不改色的接过灵石,“公子稍等。”
待那小厮出了房门之后,闻瑕迩朝君灵沉和迟圩道:“待会儿进了冶楼,先不急找到那个人,我想先去问一问云顾真的事。”
君灵沉颔首,半晌问道:“你还记得入楼要做些什么吗?”
闻瑕迩抿了一口茶,道:“还记得。”
三人坐在厢房中,等了片刻便听房门忽然被敲响,闻瑕迩放下茶盏,应道:“请进。”
一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挺着个大肚,脸上堆满笑意的走了进来,他先是向闻瑕迩三人抬手作了个揖,继而问道:“不知三位公子寻鄙人所为何事?可是本楼的招待有什么不周的地方?”
闻瑕迩扫了一圈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君灵沉的头顶上,他顿了一下,遂又看向迟圩,说道:“迟圩,把你头上的簪子取下来给我。”
迟圩神情时而恍惚时而凝重,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听见闻瑕迩的话后,下意识的就将自己头上束发的乌木簪顺手取了下来递到了对方的手中。
闻瑕迩接过簪子,随即取出一只未被启用过的瓷杯倒扣在桌上,他望着一旁的主管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我音律一般,见笑了。”
语毕,他便持簪敲响了瓷杯,杯身碰撞出清脆的鸣响,随着他手起簪落,一段行云流水的小调很快便从他敲击的声响中涌了出来,待一曲完毕后,他方才停下手。
一旁立着的管事表情已变得正色起来,只听他凛声道:“月弄长空星引风——”
闻瑕迩将手中的乌木簪朝虚空中随手一掷,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簪子便不偏不倚的插回到了迟圩的发髻上。
他看向那管事,淡声应道:“鱼龙搁浅一席中。”
那管事闻言又恭敬的朝他们三人拱手作揖,随即袖摆轻拂,三张白色的面具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三人的桌前,“三位公子请。”
闻瑕迩戴好面具站起了身,君灵沉也走到了管事的后方,仅剩下迟圩一人傻愣愣的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张面具毫无反应。
闻瑕迩斜了迟圩一眼,道:“你是准备留在这里等奉客的公子醒过来?”
迟圩这才恍然大悟,忙戴上了面具跟了过去,连连摇头道:“前辈我绝无此意……”
那管事领他三人至厢房门口,推开房门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三位公子,入楼之后自有人接引,鄙人只能送三位到此处了。”
闻瑕迩颔首道了声谢,与君灵沉并肩走出房门,迟圩紧随他们其后,闻瑕迩刚走至厢房前的廊沿处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耳边便传来了迟圩的一声惊呼。
这座楼的格局乃是以四角围圆,中心余空建造的,他们此刻所处楼的最顶层,右侧靠墙壁的是一排排并列的厢房,而左侧则是用赤金雕花木围出的一条圆形护栏,迟圩不知何时已赶超他们在前,眼下正半个身子倚在护栏上,低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下方的景象。
闻瑕迩缓步走到护栏前,垂眸朝下方看去,只见楼下的大堂之处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有三两成群一桌的,也有十几个围在一桌的,此刻正相互高谈论阔各抒己见,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是谁在谈论些什么。
这场景看着像极了在凡尘市集里三五成群厮混在茶馆酒肆里胡侃谈天的平常景象,但细看又略有不同,因为这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毫无例外的戴着和他们脸上相同的面具,仅此一点差异,便透露出这楼和楼中人的不寻常。
与他们初进一夜露荷时看见的场景截然不同,迟圩指着下方密集的人头,朝闻瑕迩道:“恩师,我们这是掉进什么魔窟了吗!怎么出个门这楼就变成这样了?!”
“这位朋友定是初次光临我冶楼……”一道空灵的声音在长廊处陡然回响。
闻瑕迩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正从廊下转角处徐徐向他们走来,他走到闻瑕迩三人跟前,道:“三位安好。”他问完好后又向着迟圩解释道:“此处便是冶楼,小友方才进入的楼不过是我楼为求自保所施下的欲盖弥彰之术。”
迟圩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道:“那这么说外面的象姑馆是用来骗人的了?”
那人笑了笑,道:“是,也不是。”
迟圩习惯性的挠了挠脸,触手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戴着一张面具,遂讪讪的放下了。
那人问道:“敢问三位前来冶楼,所为何事?”
闻瑕迩又摸出几块灵石送了出去,道:“心中有一惑,想请归楼解之。”
那人动作熟稔的将灵石收进了自己的衣袖中,笑道:“拿人钱财,为人解惑,此乃我冶楼安身立命之本,三位请——”
闻瑕迩三人一路下楼,又在穿过一间厢房后,被对方领至一处僻静的长廊处,长廊很深,等他们停下来时,耳边已经听不到楼下大堂其他人侃侃而谈的声音。
对方将他们引进了一间静室,这间静室里十分空荡,除了墙壁的正中,四四方方的挂着一个写着“静”字的牌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人走上前,在挂着牌匾的墙面上敲了几下,“有客访。”
他话音方落,那牌匾上的“静”字便细微的动了一动,下一刻,便见一个漆黑的人影从那“静”字里走到了他们面前,用一种悠长苍老的语调开口道:“问事五百,问人一千,问事还问人,两千五。”
迟圩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的跳了跳,“你这是坐地起价,黑楼!”
引他们进来的人闻言偏过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道了句“三位慢问”便施然退了出去。
被迟圩说成坐地起价的人脸上也戴着黑色面具,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道:“我名叫黑楼,坐地起价是我的本性,承蒙夸赞。”
“哇你怎么脸皮比我还厚,你还要不要脸了?!”迟圩显然是被黑楼的本性震惊到了,朝闻瑕迩道:“前辈,这样明目张胆坑钱的楼我们不打听了!”
闻瑕迩拍了迟圩肩膀一掌,“再嚷把你丢出去。”
迟圩瞬间蔫了,垂着头往后连退了几步,闻瑕迩见状睨了迟圩一眼,道:“跟个灵体较什么真。”
“什么……灵体?”迟圩猛地抬起头,却见闻瑕迩已将身上携带着的一袋灵石全部交到了黑楼手中。
闻瑕迩道:“问人也问事。”
黑楼掂量了一下掌中的灵石,道:“不够。”
闻瑕迩眯眼道:“差多少?”
黑楼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闻瑕迩头也没回的朝身后的迟圩抬了抬手,刚要说话,掌中的重量便立刻沉了起来,他收回手,见掌中多出了一袋装的圆鼓鼓的灵石袋子,暗道迟圩这小子还挺上道,便听见有人在他耳畔间低声问了句:“还要吗?”
闻瑕迩偏头看去,君灵沉提着两袋同样装的圆鼓鼓的灵石,给他递了过来。
闻瑕迩张嘴的动作快过了思考,“我还不起。”
君灵沉垂眸,把两袋灵石放进了他的手中,道:“不要你还。”
闻瑕迩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迟圩在后方看见这一幕,激动的肩膀颤了几颤,正欲从中推波助澜一把,黑楼便伸手从闻瑕迩掌间夺过一袋灵石,倒出半袋放进自己的袖中,不耐烦的道:“你们人族就是瞻前顾后拖拉的很,做事一点儿都不利落……”
他倒完灵石又将剩余的半袋放回了闻瑕迩的怀中,语气缓和了几分,“问吧,收了你的钱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的。”
迟圩道:“尽量?黑心钱都收了,你必须给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黑楼哼了一声,“看心情。”
迟圩气的咬牙切齿,眼看着就要破口大骂,闻瑕迩出声道:“云顾真。”
黑楼背身在虚空中拂了拂袖,一道银白色的光幕从虚空中陡然生出,只见黑楼把手伸进那片光幕之中摸索了一番,再出来时,手中便多出了一封玉碟。
黑楼把玉碟递到闻瑕迩面前,“半柱香时间看完。”
闻瑕迩点了点头,打开玉碟埋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