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走后,偌大的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客厅里只有四角的装饰灯亮着,倒是很符合冉秋晨当下晦暗的心情。
费律铭拉开门带主子们回家,看到冉秋晨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他与许哲相交多年,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心意。许哲走的时候连连叹气,费律铭明白了这件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好办。
“我回去了。”冉秋晨说。
费律铭伸手拉住了冉秋晨的手腕又随即松开,两人左手碰触左手,戴着婚戒的两根手指轻轻碰触,暗示他们还有另外一层关系。
“住客房吧,很晚了,这里不好叫车。”费律铭声音极低沉,带着疲惫却听上去分外温柔。
冉秋晨凝眉仔细打量这得意了一整天的人,无数画面从面前闪过,尤其是费律铭从人群中投向他的眼神。无论什么时候,回望时他总在看他。
他在看什么呢,如果想要看笑话,那应该早就看够了吧。从费律铭安排朋友帮他处理解约的事开始,就应该非常透彻地了解他的生活和处境。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冉秋晨作为一个演员过得有多糟,不需要这么费尽周折,只要看他屈指可数的出境次数就够了。
费律铭看冉秋晨的眼神又温柔了些,有些话他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再说出口的,眼下显然不够恰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冉秋晨唇角扯开一抹轻笑,微微扬起的下巴让他看上去宛如桀骜的少年。
费律铭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喜欢了冉秋晨很多年,却都只是静静地远观,从未走进他的心,更无法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说什么话。
他颇遗憾地轻轻吐出口气,“睡下吧,我可以把猫借给你。”
费律铭说完这句就上楼去了。如果冉秋晨要离开,他大概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可是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对方能留下来。
冰箱里有小黄鱼,他托人买来一直没舍得吃,如果冉秋晨能留下来,他保证会早起一个小时为对方炸鱼。
费律铭上楼,左拐,绕过三角钢琴,推开一间房门。
冉秋晨胸口一沉,他是真的累了。带着虚假的微笑左右逢源一整天,到了晚上又被许哲敲了一棒子。从玉林山庄回市区,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好叫车。
他坐进沙发,仰头看着顶上的灯和透过二楼扶手缝隙的巨大装饰画,微微闭上了眼睛。
Autumn喵喵叫着跳上了冉秋晨的膝头。冉秋晨伸手去摸,一把一把,柔软的皮毛让他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楼上一直很安静,装饰画旁边的灯亮着。冉秋晨又撸了几把猫,抱着Autumn走上楼梯。
二楼众多房门,只有一间的门缝里亮着光,冉秋晨猜测费律铭就在那间屋子里,便径直走过去。
一道浅金色的灯光打在鼻梁上,冉秋晨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够搞笑。连费律铭的卧房是哪一间都不知道,竟然就和他领了结婚证书。
他轻轻敲了敲门,屋子里依然安静,冉秋晨又敲了一下还是无人应,他便拧了下把手推开了门。
原来这是间书房,高大书柜前费律铭仰面靠着椅背,两只手臂担在扶手上,面前的桌子上却空落落的。
冉秋晨轻咳一声,大概是费影帝确实困了,并没有因为冉秋晨的动静醒过来。
费律铭睡着的样子比他平日温和太多,胸膛和肩甲随着呼吸轻轻浮动,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线条明朗,和他在电影画面里一样完美,堪称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间冉秋晨竟已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从心底荡开,费律铭这个人除了是昔日情敌以外,其实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自己,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的合法夫夫。
处于一种微妙的感觉,冉秋晨笑了,他手下一紧,怀里的Autumn便神经过敏地叫了一声。它不但叫,还乱蹬后腿顺势从冉秋晨的怀里翻了下去,一头跌进费律铭的胸膛。
费律铭猛然从梦中惊醒,身子从微微倾斜的椅背上弹起,手中一张轻薄的东西便飞了出去。
“吓人。”费律铭重新靠上椅背,抬手看了眼空着的掌心又连忙躬身往递上搜寻。
冉秋晨却先费律铭一步,弯腰从桌角捡起了那张飞出去的东西,原来是张照片。
一张照片而已,费律铭本来就打算给冉秋晨看的,此刻却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第一反应竟然是冲过去抢。
冉秋晨来了兴致,弓起后背,快速往照片上看。费律铭就从身后抱着他,一只手从胸口拦住,另一只手臂伸到冉秋晨面前乱抓。
“还给我。”费律铭的声音摩擦着冉秋晨的耳朵,低沉地犹如耳疗,能让人瞬间起一层鸡皮疙瘩。
冉秋晨却趁机看清了照片,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而已,更何况他曾经在费律铭要扔掉的书里见过。
“给……给给。”冉秋晨说着,把照片丢回桌上,两人却依旧保持着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的奇怪姿势。
就这样又僵持了几秒,费律铭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冉秋晨,他别过脸去,桌子上的照片正面朝上。少年几分羞涩地对着镜头笑,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注意到他臂弯的缝隙里还有一个阳光般的身影。
费律铭轻咬了下唇,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或许和Autumn踹的那一脚有关,或许和刚才抱着冉秋晨的姿势有关,但更有可能的是和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关。
他把照片捻起来,往冉秋晨面前一送,“就是要拿给你看的。”
冉秋晨没有察觉到费律铭的异常,拿过照片又草草看了起来,怎么看都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已。
“费影帝盛世美颜,你想要我说这一句吗?”冉秋晨把照片还回去。
费律铭笑着摇头,把照片跟个宝贝似地收起来放回之前夹照片的地方,“傻子。”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听在冉秋晨的耳朵里觉得怪怪的。
“睡吧,明天我还有通告要赶。”费律铭先冉秋晨一步走出了书房。
冉秋晨跟上,问费律铭,“我睡哪一间?”
费律铭遥遥一指,“那间,对面是我的房间。”
冉秋晨重新抱起在脚边蹭痒的Autumn,冲费律铭挥了挥手,“那盛世美颜奇男子,晚安。”
费律铭含笑,轻轻地说:“晚安。”
如果今天的家庭聚会算是婚宴,那么今晚就是新婚之夜了。费律铭进屋拆开领带,一颗纽一颗纽地解开衬衣。新婚之夜夫夫虽然分房,却已经比费律铭预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他有十足地耐心,等冉秋晨发现自己,所以眼前这一点苦是无所谓的。
费律铭进浴室冲澡,另一边冉秋晨也推开了客房的浴室。
房间明显是经常打扫,纤尘不染,浴室里准备着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具。比超五星酒店高级多了。冉秋晨打开按摩浴缸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或许是过于疲惫的缘故,明明很困,上了床却愣是睡不着。冉秋晨在床上翻来翻去,时不时调节空调温度,尽可能地折磨自己。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两只猫在追逐玩闹,它们显然已经被喂食过。
冉秋晨吸吸鼻子,追随一股淡淡香气走进厨房,餐桌上摆着一盘小黄鱼,还有碗清粥和蔬菜沙拉。
冉秋晨试着叫费律铭,无人回应,他又楼上楼下地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他回厨房享用小黄鱼,突然想起今天费影帝还有采访,慌忙打电话过去。
手机上的时间已接近中午,冉秋晨很久没有一觉睡到这个点钟。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不是费律铭的声音。
小李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冉哥,费哥正在棚里录节目。”
冉秋晨听到有小李在,知道费律铭没有因为自己贪睡而耽误事情,稍微松了口气。
“好知道了,辛苦你。”冉秋晨这边刚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个号码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自从他单方面向公司提出解约,冉秋晨就更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隐形人。
“妍姐?”冉秋晨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如往日一般。
“秋晨,今天见个面吧,我们聊聊。”
贾妍行事做派冉秋晨非常了解,向来是不涉及到个人利益不会找他。冉秋晨本来也准备抛开律师和公司“聊聊”,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冉秋晨下午回自己家,换了身衣服,便赶去与贾妍见面。他不想让许哲拿绯闻要挟公司,并不代表他放弃自由和梦想。
第21章
冉秋晨推开茶室的门,令他意外的是邹筠龙也在。
虽然冉秋晨不怎么关心公司八卦,却也偶尔听人说起小邹总的风流韵事。其中一件便是与贾妍表面上维持上司与下属的礼仪,私下里却会时常“约一约”。
他们不似情侣亦不似友人,大概是互为欣赏又放得开彼此利用吧。
这个时候,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让冉秋晨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非常明白自己的地位,在天华微不足道,根本不必要惊动上层。
邹筠龙还是往日那般绅士得体,见到冉秋晨更是多了三分笑意。
“秋晨,来坐。”贾妍笑着起身,竟然主动帮冉秋晨拉开了椅子。
冉秋晨颔首说了“谢谢”,顺从地坐了。
“今天我和小邹总约你见一面,主要是聊聊天,”贾妍为冉秋晨倒上一杯清茶,维持表面上的笑意,“像解约这种事,你自己跟我们提就好了,犯不着找个律师天天往公司跑呀。”
冉秋晨尴尬地抿唇轻笑,“既然和公司是签了合同的,我想还是有律师出面会好一些吧。”
贾妍用余光瞄了眼一直未出声的邹筠龙,微微摇头,语气似乎还带上几分惋惜,“你来公司已经五年了,平心而论,我手下的艺人里,给你拍的角色不算少。你突然不声不响提出解约,是不是不大好。”
冉秋晨收敛笑容,这是贾妍少有的主动提起工作上的事情,他准备利用机会表明自己的想法,“角色是不少,很微妙地卡在合约范围内,可是我明明可以有更多更好的角色,连导演那边都认可了的,为什么不给我?”
贾妍脸上一直堆着的假笑在听到这话之后慢慢收了起来,“秋晨,无凭无据不要乱说。”
“妍姐,我一直很想知道,您压着我不给戏拍,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是因为没有事事都服从你?”冉秋晨虽然平常都喜欢把微笑挂在脸上,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实际上突然冷下脸来还是十分具有气势的。
贾妍像是宫廷剧里被冤枉了的小娘子,立刻不可置信地摇头,“秋晨,这个行业不像你想的那样,不是自己觉得有才华就真的有才华,你知道有多少人排在你前面等一个角色?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冉秋晨就知道,有小邹总在,贾妍势必要浮夸一番,却也没料自己只是随便问一句,就能把对方委屈成这个样子。
他把目光转向邹筠龙,其实比起与贾妍掰开了揉碎了讨论他这几年的不公,他更想知道今天为什么邹筠龙会在这里。
恰在此时,邹筠龙也把目光转向冉秋晨。
他眼中暗含笑意,像是见惯了这种互相推诿的闹剧,问冉秋晨,“听说你最近跟费律铭走得很近?”
冉秋晨眉头微皱,心想关费律铭什么事,而后又轻笑起来,“对,说到他,看看我这个艺人都在做什么吧。邹总,不是我要和费律铭走的近,是妍姐安排我去给他当助理的。”
“有这种事?”邹筠龙转头轻扫贾妍。
贾妍满不在乎地眨了下眼睛。
其实这一段时间,冉秋晨也思考了很多。关于贾妍为什么会指派自己去给费律铭当助理,他想得尤其多。
因为,费律铭是个gay。曾经在某个综艺活动的游戏环节中,主持人拿着一盒贴了磁片的五官,要明星们拼凑心目中的理想型。费律铭挑选了杏仁眼、高鼻梁和肉嘟嘟的嘴巴。
那个样貌乍一看和冉秋晨颇有几分相似。更巧的是,冉秋晨的入职履历上写着的高中竟然和费律铭公布在个人网站上的一样。
贾妍借口冉秋晨是费律铭老同学,当助理比较能加快合作进程,其实暗怀鬼胎。和之前想把冉秋晨送去给某老板陪酒一样,这一次她不过是找了个更好的借口把他送给了费律铭。
冉秋晨很明白贾妍的心思。她大概以为费律铭和很多好男色的恶徒一样,送上口的肥肉恨不得一口吞下,却不知道费律铭实际上原则性极强,更和冉秋晨有牵扯不清的另一层关系。
“妍姐,今天邹总也在,有句话我就明说了吧,”冉秋晨无奈地牵起嘴角,眸光迸发几分狠色,“不是所有人都能任你摆布,听你安排,让你鱼肉。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那一份,既然你给不了,咱们就好聚好散,违约金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还是想要和我玩明争暗斗那一套,这一次,我奉陪到底。”
“你……在说些什么啊,太孩子气!”
冉秋晨竟然能突然冷下脸说狠话,远远超出贾妍预期,她竟然有些自乱阵脚。
“是太孩子气,还过于天真,所以才被你拿捏在手里遛了五年。”冉秋晨想起逝去的时光,疲于各种剧组打杂躺尸的经历,苦不堪言。
贾妍已完全没有了之前表现出来的气度,往邹筠龙那边看了一眼,有些无话可说。
“明明公司也不稀罕我,我又准备了违约金,为什么不肯放我自由?”冉秋晨说到这情绪有点激动,“你们找理由说我离开公司是为了与公司其他艺人不正当竞争,有没有觉得太没有良心。我在你手下这些年,又有哪一次竞争是正当的?”
邹筠龙挺直的腰背微微后靠,有些不耐烦地眯了下眼睛。显然他对一个小演员遇到的不公很不耐烦。
他暗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响,“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
冉秋晨深吸口气,垂头调整呼吸,此刻的他把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懑都调动起来了,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公司不是你想的那样,”邹筠龙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商人特有的清醒理智,“或许,我得承认有些人是比较通人情世故,性格比较讨人喜欢,自然得到的机会就多一些。但也绝对不是放着钱不赚而故意不给你施展才华的机会。”
邹筠龙说着,自顾自抽出一根雪茄点上,冲冉秋晨微微一笑,“我对你印象不错,有正义感、长得很符合当下审美,关键还是专业学院毕业,是天华需要的人才。否则公司也不会在你刚毕业的时候就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