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方知行边跑边喊:“来啦!”
饭点谁来啊。
方知行嘀咕着把门打开,外面站着个高个子男人,比钟思远还高,他都要昂头看人家:“请问你是……?”
来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羊绒大衣,模样冷峻,气势夺人。
方知行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还没想明白在哪里见过,只听对方道:“你好,我是钟路凡,钟思远的哥哥。”
“……”
难怪觉得眼熟!
钟思远跟他哥长的起码有七分像!
餐厅里,钟路凡脱掉大衣和西服,藏青色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随手拿了一份搁在桌上的时尚杂志翻阅起来。
厨房一角,方知行端着盘菜小声质问:“你哥要来你怎么不告诉我!现在多尴尬,我把菜放了就走!”
钟思远拉住人:“你去哪?”
还能去哪,就近避难懂不懂?
“去隔壁啊!”
钟思远从他手里把菜夺过来,冷冷地警告:“老实去桌上坐着。”
于是五分钟后,一身睡衣的钟思远外加一身睡衣的方知行,活像一对刚被捉奸在床的狗男男,并肩坐上餐桌。
方知行对着钟路凡有点心虚,怎么说都是他把人家弟弟拐跑了,他正襟危坐不敢大喘气,生怕钟路凡一个不满意甩他一张支票命令他离开钟思远。
钟路凡放下手里的杂志,目光在饭桌上逡巡一圈,点评道:“你把自己养的挺好。”
钟思远接下这句夸奖,率先拿起筷子:“吃饭。”
兄弟俩面对面,从侧面看活像照镜子,那轮廓瞧着就是出自同一个艺术家。
饭桌上安静如鸡,方知行拘谨的扒着碗里的饭,只敢夹自己面前的一盘小青菜和一碟儿皮蛋。
突然旁边伸来一双筷子,钟思远很不客气的把鸡腿夹给他。
方知行差点背过气,做作地推拒道:“啊,不用给我夹,我能够到,你吃你的,别管我。”
钟思远听若惘闻,又给他夹两只油爆虾。
桌子底下,方知行朝钟思远小腿上踢了一脚,面上却端的八风不动,只是眼底那句“你放过我吧”简直快溢出来了。
钟路凡在此时开口:“方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方知行猝不及防被对象他亲哥点名,活像上课不听讲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差点就站起来。
谁知刚动一下,钟思远以牙还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方知行瞬间清醒了,磕磕巴巴道:“啊,那个……我最近在跳舞,在那个中心路附近的剧院。”
说完觉得不够有底气,怕钟路凡嫌他工作不好,以为是哪个野鸡杂技团,连忙往自己脸上贴金:“剧院叫做七舰,是周芳平老师创办的。”
听说过钟思远他哥是开娱乐公司的,周芳平肯定认识吧!
果不其然钟路凡一点头:“唔,你们封箱演出定在几号?”
听起来还挺懂行,方知行回答:“12月31号。”
钟路凡思考什么一般:“那就是还有一个月。”他不怎么吃桌上那些荤菜,偏爱红绿色素食,他嚼着西红柿,琢磨道,“时间挺充裕,小远,你怎么说?”
方知行有点懵逼,不然怎么听不懂钟路凡在说什么?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掀起一阵风暴,这俩兄弟不会在密谋什么吧!什么时间充裕,还问钟思远的意见。靠,钟思远不会是想带他出国结婚吧!
方知行在这边脑内风暴,钟思远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高冷人设要彻底崩塌。
只见那人微一点头,淡淡道:“你看吧。”
方知行实在搞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钟路凡敏锐的挑起眉毛,那神情和钟思远一模一样,他看向弟弟:“你没和人家说吗?”
钟思远放下筷子:“之前没有确定。”
他不喜欢希望落空的感觉,做事总要尘埃落定时才会松气,同样,他也不想方知行经历这些。
钟路凡了解他弟,两个弯一转明白过来,他们家这个大情种真是栽的彻底,恐怕喜欢人家都喜欢到骨子里了。
当哥哥的只好出来解释:“知道专门拍纪录片的陆峰陆导演吗?”
陆峰谁不知道,专做记录片的,近几年每年都会出一档节目,题材各有不同,美食、手工艺、民俗、建筑,大多是跟传统文化有关。有传承,有价值,特别是对现在缺乏认同感的年轻人很有教育意义,被总台视作精品栏目。
方知行懵懂的点头。
钟路凡说:“陆导演现在正策划出一档以民族舞为题材的纪录片,我听小远说你想给七舰拉投资,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来搭这个桥。”
方知行看着钟路凡,脑袋蒙蒙:“您的意思是……”
“陆导回回拍纪录片经费紧张,你明白吧?”
方知行默默消化一下,钟路凡的意思是让自己给陆峰投资,陆峰拍纪录片的时候用七舰当素材?这,这成什么了?带资进组!
方知行不干:“这不合适。”他把碗一推,正色道,“我是想帮七舰,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钟路凡先是一愣,很快明白过来,笑道:“你误会了,不是让你带资进组。陆峰对自己的作品很重视,往年他都要带团队在民间考察很久,确定好对象后才会正式开拍。这次也是一样,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在关注七舰了,当然,他的选择不止七舰一个,最终确定谁还不好说。给投资的不是只有你一家,比你给的多的也有。这个钱给到,充其量是在纪录片结束的时候冠个名,陆峰这个高度的导演,不会为这些改变自己的选择。我的意思是,可以牵线让你和陆峰见一面,至于他用不用你们,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这一大串说完,方知行又蒙了。他慢慢转头看向钟思远,嗫喏道:“远哥,你……”
钟路凡会这样帮他,他能有这样的机会和资源,是钟思远一声不吭的在背后替他筹谋。他只和钟思远说过一次自己的计划,连设想都是模糊的,钟思远却已经帮他走出第一步。
钟思远接住方知行的眼神,毫不客气的说:“我亲哥,不用白不用。”
钟路凡一口气呛住,这小子从小就犟,在外不说自己是谁儿子,回国进圈不说自己是谁的弟弟,现在倒好,为个男的竟然利用起亲哥,这男的还抛弃过他,真给他们钟家长脸!
这口气不出钟路凡心里不痛快,他帮是愿意帮,因为钟思远跟他开了口,但方知行到底是不是这个良人,他得替他弟看清楚。
“方先生,你不用这么惊讶,你和小远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五年前他发疯的时候,我还……”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钟思远的筷子狠狠往桌上一放,声音冷的吓人:“哥。”
方知行心头一颤。
正常人这时候都该闭嘴了,谁知道钟路凡面不改色的说:“没别的,就是想确认一下这次你还会为了名利丢下他自己走么?”
钟思远又喊了他一声,停顿几秒后转向方知行:“没事,你先回房间。”
钟路凡隔着桌子瞪着他弟,快在心里把他搓圆捏扁了,他们家怎么生出来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方知行却没动,他原以为钟路凡不知道他俩的事,没想到不仅知道,还了解了前因后果。他听的心惊胆战,不是害怕了,而是钟路凡那句“发疯”。
他印象中的钟思远永远都是冷静甚至于冷漠的,只要他愿意,别人休想从他脸上看到丁点情绪。方知行所理解的钟思远最疯狂的时候,是他在舞台上唱摇滚,以至于他无法界定“疯狂”和“发疯”到底哪个程度更深,那个发疯的钟思远又会有多失控。
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被拧了一下。
方知行在桌子底下按住钟思远的腿,该认的认,该表态表态,不是做给钟路凡看,而是让钟思远不再担心会重蹈覆辙。
他直视钟路凡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开脱,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找借口。以前,是我对不起远哥,是我混蛋不要他,是我伤害了他,但远哥给我机会,他对我好,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所以往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他,哪怕他不要我,我也会像他等我一样,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除了他我不会再跟别人了。”
方知行语气坚定,字句如磐石,似乎不可转移,要是有心把那石头凿开一点,还能窥见里头细密的光,一缕缕一束束,都是拿刻骨的思念编织,再用深沉的爱意点燃,如此,就经久不息了。
钟路凡吃完饭没有多逗留,无需太多言语,临走前拍拍弟弟的后背:“走了。”
方知行和钟思远分立两边,瞧那眉目还真有几分般配。钟路凡想起方知行在饭桌上说的话,如果是作假,这人戏未免也太好。
他缓了神色对钟思远说:“照顾好人家。”
钟家可能不止出情种,还出宰相。
送走亲哥,大门关上的瞬间,钟思远反身就把方知行给按在墙上。
方知行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相当主动的勾住钟思远的脖子,轻声问:“我表现的好吗?”
钟思远欺近他,眼底不停翻涌着一团深沉浓重的雾气。他用拇指摩挲方知行的脸颊,只是轻轻碰一下,方知行就抖着睫毛眷恋的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他的触碰。
“远哥……”
钟思远被这声呼唤叫的心里一阵酥麻,更多的情愫雀跃的浮上来。
他轻轻贴住方知行的唇瓣,确认道:“除了我不再跟别人?”
方知行回答说:“只有你。”
他在钟思远下唇上咬一口,眼底忽然蒙上一层水汽,无数哀切深藏,他小声说:“远哥,我只有你了。”
钟思远呼吸一滞,抱起方知行往房里走去。
第46章 第 46 章
46.
钟路凡那边消息很快,刚过一天,方知行便和陆峰约上了面。
见面地点定在海城市一家有名的茶楼,离七舰不远,方知行直接就过去了。
钟思远陪他一起,半道上看他难得板着张脸,问道:“紧张?”
事关七舰怎么不紧张,方知行觉得比他自己找工作都紧张:“好紧张!”
“那我跟你说个八卦。”
真是铁树开花,钟思远还会说八卦?方知行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不是冲八卦,是冲他的铁树:“啥?”
钟思远神情淡然,一点没有说八卦的自觉:“小道消息,陆导年轻的时候追过周芳平老师。”
什么玩意儿?
“啊?”方知行不信,“听都没听过,假的吧。”
钟思远瞥他一眼:“没追到难道还大肆宣扬么?”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他小人之心,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没追到就会意难平,意难平就容易偏执,方知行脑洞大开:“不会因爱生恨吧!”
钟思远无语,哪来那么多爱恨情仇:“当我没说。”
到了茶楼,他俩刚坐五分钟,陆峰就来了。
陆导今年七十整,常年健身锻炼,身材保持的很好,人也很精神,看起来像是六十出头。他还在电影学院任职,手底下培养出许多大导,在圈里威望很高。
钟思远和方知行双双站起,茶楼柔和的灯光从陆峰脸上扫过,映射出一双精悍敏锐的眼睛。
方知行主动问候:“陆导您好,我是方知行。”
陆峰常年在外拍摄,皮肤晒得很黑,脸上皱纹有几条但不深,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周正模样。他看向方知行,眼神很有洞察力,集中于一点注视的时候还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是年龄、阅历和无数奖项堆砌起来的底气。
“方知行?”陆峰重复一遍,“怎么叫这个名字?”
方知行愣了一下,回答道:“知之而后行,父母希望我学习任何道理不要止于纸上谈兵。”
陆峰摇着头笑了两声,眼神突然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方知行不知道陆峰那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他名字不好听?还是对这个解释不满意?方知行捉摸不透大导的意思,有点局促的杵在原地。
钟思远正要开口解围,陆峰指着座位:“坐吧。”
方知行开局就忐忑,服务生送来茶水,热气一氤更是七上八下。
没人说话,陆峰静默无声地喝掉半杯茶才问:“你是从七舰出来的?”
方知行很老实的点头:“是的。”
陆峰说:“听说你年底封箱要跳《孔雀公主》?”
方知行又点头。
“孔雀舞是周芳萍的绝活,你学了几成?”
上来就提周芳平,不会真是意难平吧!方知行乱想一通,话说的很是谦虚:“学了点皮毛。”
“那你就敢跳?”
陆峰言语间的质疑满满,想来也是,周芳平一支孔雀舞从十八岁跳到了六十八岁,这么一比,方知行着实稚嫩。
他轻抿起唇,直觉陆峰觉得他不太靠谱,可能是看他没名气,或者是觉得他太年轻。但谁没年轻过,十八岁的周芳平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会成为国人心中的“孔雀公主”,因为年轻就要失去机会,那世界上的年轻人都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