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上厕所,他就在门口站着。
钟思远好无语,推着方知行的肩膀送客,方知行哪随他的意,到底是学跳舞的,扭着身子鱼一样灵活,反手就把钟思远按在了沙发上。
“是不是很不舒服啊?”
光这句话就问了不下十遍。
钟思远张张嘴,刚要出声,方知行一巴掌捂上来。
“难受就别说话了。”方知行转身去试水温,把杯子端过来,“我看你吃了药就走,不打扰你休息。”
钟思远吃的药是利咽片,看起来就是治咽炎的。
方知行看着他吃药:“咽炎怎么这么严重啊,明天能不能好?”
钟思远点点头。
其实方知行心里有一个猜测,光是抽烟钟思远的嗓子就完全嘶哑,坐飞机都会受影响,这样的声带很显然无法再支撑他唱摇滚。
方知行的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摩挲,把上下两块皮都搓热了。
钟思远吃了药,水杯放上茶几,“当”的一声。
方知行忍不住想要打探,他望向钟思远,抿紧的唇线透露出不安:“远哥……”
钟思远的眼皮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
方知行轻声问他:“你不唱歌是不是和嗓子有关系?”
房间忽然陷入沉寂,配合气氛似的,刚才还渐小的秋雨再次下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搅得人心头乱糟糟的。
钟思远身上透着寒意,像凉风过境席卷傲立雪松,簌簌摇落的细碎冰碴掉了满地。
方知行眉心紧蹙,手掌放在钟思远膝头,轻轻摇了摇他:“远哥?”
他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他甚至可以用无法开口的理由劝服自己一直保持沉默。
但钟思远拿开了方知行的手,沙哑道:“很晚了,回去睡吧。”
那嗓子破风箱似的,四处漏风,每个字都似细小的针扎在方知行心上。
他明白,钟思远并不想提,但他逃避的回答证明了一切。
方知行的心沉入谷底。
这个毕业于美国音乐名校、第一张中文专辑就创下销售记录、一句退出歌坛轰动整个娱乐圈的男人,他本该在梦想的天地叱咤风云,却被迫另谋他路。
钟思远的态度很强硬,冰封的外壳让人撬不动,方知行感受到,他正在独自吞咽苦果。
“远哥。”
雨滴无声汇入江河,模糊了江面上倒映的斑斓色彩。
方知行倾身靠近,张开双臂抱住这个满脸写着“抗拒”的男人。
他埋首于钟思远的颈侧,发觉他的肢体正一点点的僵硬,于是更用力的抱紧了他。
“远哥,”方知行喊着从前的称呼,执着的想要烘热这具覆满霜华的身体,“你抱我一下我就去睡觉。”
坚硬的冰层陡然出现裂缝,那缝隙不断延展,拉伸,一直到雪原尽头,忽而崩裂般破碎。
钟思远被方知行的体温软化,近乎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半晌,伸出右手回抱过去。
·
第二天拍戏,方知行全程嘘寒问暖,端茶递水,都没林曼曼什么事。
钟思远嗓子还是哑,感觉比前天更严重,说话都是气声儿。
陈华怕他搞出什么毛病,允许他小声说话,反正后期还要配音。
但是方知行就比较难受了,那声音,砂纸似的在他耳朵眼里打磨,难听倒是其次,关键他太心疼了。
钟思远平时话就不多,嗓子倒了等同于哑巴,跟谁都懒懒的不搭理。
方知行下戏以后全副武装,顶着人/流亲自去给他买雪梨汤,还有什么罗汉果、川贝枇杷膏、大蜜枣,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能在这儿给钟思远炖虫草老鸭汤!
他拎着满满一大袋子东西去找钟思远,盯着他把雪梨汤喝完了。
钟思远晚餐吃的少,半颗梨下肚就再也吃不下了。
方知行把另外半个解决了,觉得好吃,说:“我明天再去给你买!”
林曼曼很懂事的接话:“快别了方老师,啥事都你干了要我干嘛?万一你被拍到了,咱们别想出酒店了。”
方知行想想觉得有道理,把地址报给林曼曼,让她明天买全剧组的份。
交待完之后林曼曼回去睡觉。
方知行赖着不肯走,一股子缠人劲。
他戳戳钟思远的大腿:“哎,今天除了拍戏,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有点郁闷,明明昨天还是他单方面冷战,转眼连正常沟通都进行不了。
“钟老师,你心情咋样?”
钟思远点点头。
都快失声了还有这么好的心情,大概是自己伺候的不错。
方知行主动往身上揽功,两腿一盘,挪动屁股拱到钟思远身边。
“那我再给你唱个歌吧!”
钟思远耸耸肩,表示洗耳恭听。
方知行拿出手机找歌词,并勒令钟思远也把手机掏出来,他要当话筒。
钟思远十分配合。
音乐响起,方知行边扭边唱:“今天一天你没理我……”
“心情变的超级糟糕。”
钟思远在听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就笑了,方知行这人,连抱怨都这么可爱。
“我想我不够好,没把你照顾好。我又不是很神奇的天气预报,我想变成海绵宝宝,来逗你笑。”
他唱完,整个人扑到钟思远身上,趁热打铁:“钟老师,你觉得我好吗?”
钟思远不说话,也不点头,而是托起方知行的掌心,一笔一画写道:“好。”
有了昨天下午的拥抱,方知行放开很多也大胆很多,直接向后一仰,头枕住钟思远的大腿:“那你要不要快点让我转正。”
钟思远捏了捏他的脸,也很好说话,用他破风箱般的嗓音又把那句英文诗说了一遍。
“……”
这回方知行连“I love u”都没听懂!
·
钟思远的嗓子在三天后终于大好,与此同时,重庆下不完的雨也停了,天空终于放晴。
方知行在解放碑附近的书店拍戏,剧组招了好多群众演员,提前签好了保密协议,收了手机,开拍时封锁现场,就这样还是传了些路透上网。
自从林曼曼在前线被下令封口后,CP粉有段时间没听到消息,路透照刚发出来,方知行很快就上了热搜。
“思卿夫夫”最近实火,话题讨论量很高。但到底是男男cp,不主流,接二连三霸占热搜难免招人非议,已经有网友开始质疑方知行捆绑钟思远买热搜了。
钟思远最近玩手机的频率明显增高,拍戏空档联系了商婕,让她找人压一压热度。
商婕还以为他迷途知返,语重心长的说了句:“知道捆绑营销的厉害了吧,以后要跟他保持距离,唯粉才是你的天。”
钟思远听了这话,操着一口刚恢复还有些发沉的嗓音反问:“难道我以后不谈恋爱了吗?”
商婕被问的一愣,哪怕钟思远的性取向一早就向她报备过还是有点震惊:“钟思远,你来真的?”
钟思远没吭声,算是默认。
商婕艰难的消化一下,说:“真谈恋爱是两码事,但是哪个明星会在事业上升期公布恋情?这不是逼人脱粉吗?而且你这还不是主流认可的恋爱……”
“所以我为了稳住粉丝,为了让别人认可我,即使谈恋爱也要骗他们说单身?这对任何一方都不公平。”
商婕从来都劝不住钟思远,他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理念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在这个圈子要讲什么公平?”
钟思远嗓子刚恢复,话说的很慢,故而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意思:“真正的粉丝不会将自己的思想临架于偶像之上,把自己的喜恶灌注到偶像身上的粉丝,爱的不是偶像本人,而是她们臆造出来的完美幻想。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这个圈子注定被很多双眼睛盯着,所以我尽可能展现好的一面给她们看,她们喜欢我支持我ok,但不代表那是真实的我,也不代表我必须按照她们的意愿过生活。我希望把我的观点尽量正确的传达给她们,引导她们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但所有这些的前提都不应该是我,偶像不是她们人生的主宰,她们自己才是。”
“同样,我也是自己人生的主宰。我不想也没必要展示我的私生活来满足别人的猎奇心,但是我有责任在有限范围内给到我在乎的人最大的尊重。”
钟思远看向正在走戏的方知行,缓缓说道:“如果我们注定见不得光,那我愿意做那个点燃火把的人。”
·
回酒店的路上,方知行打开某宝看物流信息,然后对钟思远说:“钟老师,我买的锅快到了。”
钟思远从屏幕上抬头,难得那张冷脸显露些无法理解:“你买了什么?”
“锅。”方知行把手机转给他看,“插电的,宿舍神器。”
钟思远凝眸看了看,觉得方知行的精力有点旺盛:“每天拍戏不累吗?”
“你懂什么?”方知行白他一眼,别别扭扭的说,“剧组订的盒饭你好多东西都不能吃,外卖也不大卫生,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钟思远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啊,做饭多简单的事儿,以后呢,小曼买菜我做饭,早餐吃米糊,晚餐喝梨汤,我还买了一个加热饭盒给你带午饭。”方知行说着又去翻手机,“我得琢磨个健康食谱,每天给你做不重样的。”
“卿卿……”
“别反对,反对无效,我东西都买了。”
天黑着,道旁的路灯一晃而过,映出方知行侧脸坚毅的轮廓。
钟思远掌住他的后脑,好轻的揉弄他,发觉自己最初被方知行吸引,不是因为他好看的外表,也不是因为他动人的舞姿,恰恰是最平常最简单的小事,那么琐碎,打扫、做饭,充斥着炊烟和灰尘,却是最真实的生活。
方知行就像一泓水,看似平淡纯净,却无孔不入的钻入他的生活,一点点在他心中溢满。让他喜欢时甜蜜,思念时胀涩,又在失去时痛苦。
钟思远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方知行,是进公司一个月后。
那时他们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钟思远对方知行格外冷漠,他本不是容易敞开心扉的性格,话不多,人又冷,与方知行一天说不到三句话。
方知行倒是恪守经纪人派来的任务,成天在他面前晃悠,这人是个乐天派,还很不会看人脸色,好几次钟思远都不耐烦了,他还在耳边叭叭个不停,活像只吵人的鹦鹉。
当时钟思远初来乍到,因为太高冷又是空降,公司内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有后台、脾气大、还爱摆架子。钟思远都知道,但也懒得解释,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如果说钟思远很不受人待见,那方知行就跟他是两个极端。方知行性格好,又活泼爱闹,公司前后辈都很喜欢他,所以大家总爱和他说钟思远的坏话。
钟思远不知道方知行都听过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他,应该很多,但方知行从没跟他说过。
后来有一次钟思远路过练习室,在门口无意中听到方知行和别人说话。那时候的方知行才二十,不怎么会跟别人吵架,生气也是奶凶奶凶的。
透过练习室的透明玻璃,钟思远看到方知行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对峙。
对方可能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方知行气愤的说:“你不要再乱说话了!钟思远是我室友,他人很好!”
钟思远没听后续,转身就走了。
他想,方知行为什么会有底气说这种话,他们是室友,但有效交流寥寥几句,他甚至对方知行没摆过什么好脸色。
于是那天晚上,钟思远主动说了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今天在练习室,我听到你和别人吵架。”
方知行像是被揪住小辫子一样慌张,生怕钟思远听到那些不好的:“啊,那人乱说的,你不要在意,而且我已经帮你骂过他了!”
“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你的话。”钟思远寒凉的眼睛对上方知行,质疑道,“你和我才说过几句话就认为我是好人?”
钟思远语气不善,甚至带有攻击性。但方知行一点没觉得自己在被针对,反而朝他笑了笑:“就这个啊?”
当年的方知行活的热切生动,几步跳到钟思远面前,指了指他的眼睛:“因为这里。”
他说:“因为你的眼睛里面有光。”
现在回想,钟思远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反应,唯独对方知行那时的眼神铭刻于心。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止有光,还有闪烁的星星。
第33章 第 33 章
33.
方知行真的开始每天给钟思远做饭,用他新买的电煮锅。
他不知道钟思远的嗓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人不肯告诉他,问林曼曼,对方也说不知道。
方知行只好作罢,他看了不少菜谱,挑挑选选,拣那些清肺润喉的,滋补养胃的,还得注意少油少盐,营养搭配。
午饭一般前一天晚上做好,早饭起早现做,方知行很人道主义,不光包钟思远的,林曼曼也一并改善伙食。
这天早上,方知行煮清汤挂面,专门给钟思远。
把他那份盛出来之后,自己往锅里倒了点火锅底料,然后和林曼曼两个人头顶着头吃的津津有味。
大清早的这么火辣,也不怕烧胃。
钟思远劝不住,吃完早饭就坐在旁边看手机。
方知行吃到一半,辣的嘴唇发麻,呼着热气儿抽纸巾擦眼泪,停下缓一缓。
钟思远头也不抬的给他递水,他喝了两口,问:“你在看财经早报吗?”
钟思远都不知道他从哪来的灵感,很无语的摇头。
林曼曼擤了鼻涕,喘着气说:“老大看猫呢。”
“猫?”
方知行没听钟思远提过,但他记得对方的头像就是只猫:“你养的猫吗?”
钟思远应了一声。
于是方知行凑过去跟他一起看手机。
屏幕上是实时监控,摄像头对着房间一角,墙边是猫爬架,地上放着南瓜样的半封闭猫窝,一团毛绒绒的活物屁股对着镜头,脑袋拱在猫窝里不知道在干啥。
“好可爱啊。”方知行看着那圆滚滚的屁股,好想抓一把,“是你头像那只猫吗?”
“嗯。”
听见有人夸奖似的,活物扭着屁股钻出来,倏地回头,一张扁平的胖脸出现在屏幕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方知行捧腹大笑,“是加菲啊!”
白毛圆脸的加菲一脸憨态,迈着短腿慢悠悠晃到镜头前,猫脸瞬间放大到只看的见鼻孔。
“它在干嘛?”方知行笑的止不住,这猫也太傻了,一点都不钟思远。
“它听见你的声音了。”
“它能听到我说话?”方知行戳了戳屏幕,“它叫什么名字?”
“莫扎特。”
“啥?”方知行难掩震惊,“你管只猫叫莫扎特?”
钟思远解释道:“它刚来我家的时候,只有听莫扎特的钢琴曲才肯睡觉。”
“……”
什么成精的猫还热衷听音乐:“你家猫还挺有艺术细胞。”
林曼曼插嘴道:“何止,刚来的时候,听莫扎特睡觉,听贝多芬起床,上大号要放肖邦,否则它拉不出。”
方知行感觉肖邦风评被害。
“你们都来重庆了,它怎么办啊?”
林曼曼说:“老大走之前放了好几盘猫砂和猫粮,然后就是家政阿姨,一周两次给它补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