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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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安全组的病房里,叶重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半靠在墙上,手上戴着镣铐,同工作人员做笔录。
他的眼睛半阖办睁,说话断断续续,但态度却很配合。
在来之前,调查员早听说了叶重枢的伟大的事例,从几层高的楼上一跃而下逃跑,走之前还差一点将自己儿子的心脏挖出来。
怎么听怎么都不像正常人干的事。
但,在谈话过程中,这个看上去用于超乎寻常力量的邪恶之徒,却表现得逻辑清晰,情感丰富。
调查员甚至从叶重枢这里听到了两个儿子为了家产,不择手段害他的故事。
他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儿子们使用了未知的邪法。
非常封建迷信。
就在调查员心中充斥着问号,越发觉得自己写的记录像是恐怖小说时,大boss们终于推门而入。
“司令,白总。”
叶重枢撩起眼皮,第一眼就看到了吊儿郎当地叶大禹。他瞳孔微缩,视线一直紧紧跟着来人。
调查员介绍:“这是我们特殊安全组的总负责人司令,以及第三小组的组长白鹄。两位领导经验丰富,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立刻反馈。”
叶大禹笑嘻嘻地说:“不用介绍,我爸爸心里明白得很。没把我搞掉,还看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心中特别惊讶,是不是,爸?”
调查员:“???”
“之前翻离阳台的时候你没走吧,还在外面偷听对不对?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搞清我的身份,想方设法让我调离。”
叶重枢移开目光,冷淡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大禹挥手让调查员出去,然后诚恳地说:“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现在落在了我的手里,小时候你让我吃的苦,我现在一次都要在你身上报复回来。”
“……白鹄。”司令听不下去了,心想这都是些什么反派发言,“监控开着呢。”
叶大禹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叶重枢却仿佛被刺激到了一般,手上的镣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我叶重枢诚信守法,一辈子兢兢业业为国做贡献,现在难道平白受你这小崽子欺辱?”
叶大禹拍手,夸奖道:“演技真好。”
叶重枢:“……”
司令咳嗽一声,才勉强压住笑意。他威严地问:“叶重枢,你知道现在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组专门负责超出目前科学范畴的特殊事件,我劝你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这位长官,请你不要乱说。我明明是受害者,你们非但不去找伤害我的作案者,反倒将我扣留审问。你们就不怕这件事曝光出去,引起负面的社会的反应?”
司令睨他一眼:“你恐怕搞错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二十年前京城第一妇幼的婴儿丢失案,以及其牵扯出来的系列拐卖幼童的912大案。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证据表明你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伪装,我既然开口,便是手中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叶重枢愤怒道:“我要与你的上级对话。”
“不可能。”
“我叶重枢曾经在婴儿丢失案里深入内部,成功拿到作案人员资料,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这是当时媒体报道过的事实,你们为什么凭空诬陷我?”
“当年的报道错了。”司令说,“幕后最大的老板还坐在我们面前。”
叶重枢深吸一口气:“你们没有证据对我非法拘禁,我要起诉你们。”
“是吗?”
在两人以来我往打嘴仗时,叶大禹没有插嘴,而是低下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听到这一句时,抬起头将画纸立起来,说:
“喏,证据。”
在白色A4纸上,作者寥寥地用铅笔勾勒出几个儿童的面孔。他们长相各异,但都拥有同样麻木的眼神和消瘦的面孔。
“……”叶重枢死死地盯着这张纸,眼中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
出现在叶大禹纸上的,正是叶重枢身上莫名其妙消失的小鬼们!
“眼熟吗?”叶大禹问。
用尽最后一点理智,叶重枢转过头:“不。”
叶大禹叹了口气:“别装了,你身上的恶臭都快熏死人了。被鱼龙玉佩诅咒的感觉不好受吧?难为你这些年来坏事做尽,只为了让自己更像个正常人。”
可是,既然选择使用恶魔手段,怎么可能还是正常人?
“……你都知道。”
砰的一声,叶重枢手上的手铐断裂。他一只手如利剑般伸出,直直朝着叶大禹的咽部袭来。
“小心!”司令低吼。
千钧一发间,叶重枢后退,从兜里掏出一叠符纸甩出。
黄色柔软质地的符纸在接触到叶重枢的一刹那,瞬间变成最恐怖的夺命符。叶重枢手上皮肤被符纸烫烂,露出生生的白骨来。
“他已经不是人了。”司令皱眉道。
叶重枢捂着手上的伤痕,目光阴狠而危险。叶大禹飞快又掏出一沓符纸塞给司令,自己戴上了一串手串,拿出十几件法器,犹如搞批发的小商贩。
“你来啊!”叶大禹挑衅道。
叶重枢目光呆滞片刻,下一秒,干脆地转身跃窗而出。
叶大禹奋起直追。
“……你这都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司令跟他身后怒吼。
叶大禹拐了弯,跳上一辆车:“我说过啊,我有一个好女儿!”
·
既然彤彤已经遇害,灵魂变成维持叶重枢身体运转的养料,那么,她的尸体在哪里?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叶钦带着人回到家中,韩静被她急匆匆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
“找东西。”
钟晁被留在楼下,同韩静点头打招呼。
韩静对眼前的男人感觉非常复杂,初见面时,她以为对方是一个浮夸的豪门子弟。后来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早已脱离纨绔子弟的层级,是能与老爷子平起平坐的当家人。
再后来,她通过节目得知对方与钦钦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坐一会?”韩静提议。
“不用了阿姨。”钟晁在岳母面前,乖巧地像个小学生,“我等钦钦下楼,马上就得走。”
钟晁客气,韩静就更不好意思了。
“钦钦也是,和她爸爸一样,整天忙进忙出,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钟晁脑海中灵光一闪:“阿姨,叔叔最近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韩静愣了愣:“哎呦,我差点忘记了。”
“下来吧,东西找到了。”钟晁拨了个电话。
“……这是什么呀?”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叶钦,韩静忍不住问。
叶钦打开盒子,露出其中的小块令牌来。
令牌的材质为阴魂木,上写着“阴”一字,想必是叶大禹的阴官令牌。
“彤彤的魂灵在这上面?”钟晁问。
“有可能。”
叶钦对此事也没谱,只能判断叶大禹在收走叶重枢身上的小鬼之后,妥善地将它们放在了哪个地方。
“我试试。”
叶钦动作利落地取出一个香炉,点上一炷香,将令牌置于香烟上。对于魂灵状态的物种来说,烟就是他们的食物,补足能量的直接来源。
“醒了!”
果然,随着香气弥漫,在叶钦的视域中,令牌上缓缓飘出一个男童模样的小鬼,贪婪地吸收着四周的香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五分钟后,叶钦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彤彤。”
叶钦深呼一口气,才能压制住心中的恼怒。她轻声叫道,哪知道对方根本像是没听到一般不理会。
吃完香,小鬼们试图逃走,却发现周围有一层透明的禁制,他们的眼睛变成凶狠的红色。
“他们在生前受到了折磨。所以,他们也拒绝再和人类交流。”
想必叶大禹在收服小鬼之后,也试图与他们交谈,但得到的结果不理想,才又换了一条曲折的路。
将令牌交给叶钦,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对于叶钦从小鬼这里获得信息,也没报多大的希望。
“不行。”小鬼们的不知困倦地撞着禁制,刚刚才凝实一点的身体,随着他们这样折腾,又变得虚无了。
叶钦将他们收拢到令牌中。
钟晁思索道:“……我有一个办法。”
几分钟后,宜静被叶钦从明月匣里拎出来摇醒:“醒醒,干活了。”
宜静揉着惺忪的睡眼,睁眼就看到一些倔强不听话的“小朋友”们。
“在大姐大面前,你们要懂事,知道吗?”
方才在叶钦面前一脸冷漠的小鬼们,此刻在面对宜静时变得乖巧又听话。
叶钦扶额,提醒道:“问问他们的身体在哪里。”
小鬼们闻言暴走。
下一秒被宜静二次暴力镇压。
霸道宜静将一只眼神灵动的小鬼拎到一旁交流感情,再回来时,已经有了叶钦想要的答案。
“他们说,在一个四周很黑暗,只有头顶有亮光的地方。”
叶钦心下一沉:“我知道了。”
一路驱车赶到叶家本家,特殊安全组的成员已经撤离,叶家的工作人员见到叶钦和钟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叶钦迈开大步,径直走到院落围墙边的招财缸面前。
这些在第一次来时,被韩静吐槽是抄袭的几口大水缸,正静静地立在墙角。
“钦小姐,那不能动的!唐秘书说能招财,不能随便动的。”工作人员制止。
叶钦拿起靠在墙边的锤子,小心地敲开了缸壁。
随着不知名液体流出的,还有一只幼童的手。
“!!!!”
叶钦站起身:“报警吧。”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说道:“不可以。”
钱慧愤怒道:“报警我们叶家就全毁了!”
说着,随着一声枪响,叶钦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渗出了血。抬头,迎面对上了钱慧发疯的眼神。
再然后,她仿佛被什么人抢走,飞速地移动起来。
玄学救不了华国人。
这是叶钦挨枪子儿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午安!
☆、第四十九章
月华皎洁, 四周寂静。
叶钦睁开眼,先盯着半空中的月亮发了会愣,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农用三轮车上, 在不知道哪条路上急速奔驰。
她伸出手, 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伤口。不知道知道是被处理过了, 还是自己凝血能力惊人,一把摸上去, 没有想象中的濡湿。
农用三轮车颤抖着在不甚平坦的小路上颠簸,叶钦躺在车舱里,随道路崎岖程度的不同, 脑袋极有规律地在车厢壁上碰撞。
昏迷时尚且不觉得疼,醒来后反应过来, 叶钦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惨。
被绑架就是这个待遇?
“喂。”叶钦喊。
她喊驾驶员, 也就是该死的绑匪叶重枢。
对方直视着前方,像一尊雕像。不知道是叶钦声音太小,还是引擎声太大,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搭理。
叶钦只好艰难地缩了缩, 将自己缩成一团,才能勉强暂停脑袋与车壁的亲密接触。
现在是晚上, 她当时和钟晁一起赶到叶家本家时是下午, 那时候正是晚高峰,计算时间,应当是过去了两三小时。
她们找到了招财缸,发现了小孩的尸体, 叶重枢再怎么立慈善人设,也轻易无法撇清身上的干系,再加上现在掳走了她,客运火车和飞机是别想了。
四舍五入,只能找一辆小破车,往监控少,暂时没有天网系统覆盖的农村走。
他们现在应当还在京城辖区内。
大概了解了自己的位置和状态,叶钦悬在半空中的心脏往下放了放。可伸出手摸自己袋子时,她愣住了。
她的符篆、法器还有明月镜都被拿走了。
沉默片刻,叶钦伸了伸手,发现自己胳膊软弱无力,就连拿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一展绝世武功,分分钟制服敌人。
路都被堵死了。
叶钦艰难地移动身体,将脑袋“哐哐哐”地向车壁上撞。
顺风顺水二十年,习惯了几张符纸解决任何事,哪里想到有一天什么都没了,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叶重枢?”叶钦咸鱼了三十秒,然后决定积极为自己寻找保命的方法。
好在这一回,大约是她的声音终于压过车声,成功传到了对方耳朵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车速变慢,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
叶重枢忽然从驾驶座下来,伸手将她从车厢里拎出来,然后飞快弃车向另一条小道狂奔而去。
叶钦回头。
发现在他们弃车不久,大批警车堵住了下一个路口。
这个人很警醒,叶钦心想。
疾驰一段,将恼人的警笛声抛在身后,叶重枢这才放缓速度,并将叶钦放了下来。
在月光下,叶钦看清了叶重枢的模样,不由得瞳孔微缩。
和上一次家宴见到的养尊处优一丝不苟的形象相比较,眼前的叶重枢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的脸颊像是气球一样肿胀起来,其中渗透着脓液,手臂上受了伤,大块皮肉脱去,露出森森的白骨,浑身笼罩着一层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