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中满是嘲弄,其中恶意更是毫不遮掩。
“这、是、香、囊。”
“这是,阿——瑶,送我的香囊。”
松溅阴收回了手,整个人倒向了身后的躺椅上,这般用上好的织锦软烟罗堆砌起来的椅子,柔软舒服得让人叹息。
室内弥漫着香薰散发出的浓郁麝香味,带着一股子奢靡无度的氛围。松溅阴揪起软椅上垂下的一角,摩挲着缀在上面的珍珠漫不经心地一笑,复又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苍柏。
松溅阴本以为苍柏会颤抖、会脸色惨白、甚至想过他也许会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可谁知对面少年仍是闭着眼,淡然从容,连上翘的唇角都未改变分毫弧度。
少年似有所感地‘回望’了过去:“所以呢?”
——所以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莫大的嘲讽,彻底激怒了松溅阴。他手指紧攥着腕上的小叶紫檀珠手串,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前世盛鸣瑶临死前的场景。
所以呢?
哪怕是孩子都留不住她,更何况仅仅是一枚香囊?
空气都在这一刻凝滞,陷入了回忆中的松溅阴眼神空了一秒,唯有苍柏半点没受影响,甚至有空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口茶。
“大公子的茶很不错。”
松溅阴的思绪被苍柏这句话拉回,见少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冷笑:“香囊自然不如何,可这东西既然在我这儿,意味着阿瑶是我的人。我的未婚妻——你合该叫她一声‘表嫂’。”
熟料,一直不动声色的苍柏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皱起了眉头,他放下了茶杯,蹙眉反问:“为何送了香囊就是你的人?香囊与人岂可相提并论?”
“照这么说来,舅舅收了我们家的礼……”苍柏轻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矜贵,“岂不是意味着表哥、舅舅、舅母——你们一大家子,都是我的人了?”
这时的苍柏与松溅阴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半点也看不出在盛鸣瑶面前的乖巧顺从。
他这话说得极为诛心,倘若松溅阴真是松家大公子,怕不是能和苍柏当场动手也未可知。
不过说来也巧,松溅阴没有幻境的记忆,自然也不在乎这些繁琐至极的家族荣誉。
当之前的恼意消退后,松溅阴反而觉得有趣。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子,嗤笑一声。
龙族血脉又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表弟恐怕没听懂我的意思。”
松溅阴松开了手中把玩的小叶紫檀珠手串,骤然一扯将串联珠子的线扯断,屋内顿时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极为刺耳又惹人心烦。
等再次反应过来之时,润泽光亮的珠子早已散落满地。
“就好比珠子,一经散落,哪怕再次串起,你也不能说它不是原来的手串了。”
松溅阴俯下身拾起了脚旁的一颗小叶紫檀珠,却将眼神抬起,落在了苍柏身上,缓缓勾起了唇角。
“而我说了,阿瑶是我的人。”
指尖一松,那颗小叶紫檀珠就已落在了松溅阴的掌心。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了苍柏的身上,眼中的恶意毫不掩饰,不紧不慢地说道:“表弟年岁小,怕是不懂‘我的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也无妨,你只需记得一件事,在这世上,除了我,她无法嫁给任何人。”
出乎松溅阴的意料,苍柏半点没有被这句话吓退,少年又是一笑,或许是光线阴沉的缘故,少年精致好看的眉眼越发灼人。
“这话很无理。”苍柏垂眸,半点没被松溅阴的情绪干扰,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又凭什么如此断言?”
“凭什么?”松溅阴觉得这句反问可笑极了,他不由嘲讽道,“我说了,她是我的人!”
“她不是。”
“她不是我的人,难道能是你的人吗?”
苍柏摇摇头,缓慢又坚定地说道:“当然也不是。”
“盛鸣瑶……就是盛鸣瑶。”
——没有人能给她定性,也没有什么能轻易将她摧毁。
明明是这般弱小脆弱的人类,却偏偏拥有无比强大开阔的心胸,令人甘愿为她沦陷,令王甘愿俯首称臣。
哪怕是回到了过去,可盛鸣瑶永远都在向前走。
想起了曾经所见的种种,苍柏抬起眼,目光虚虚地落在了松溅阴所在的方向,旋即摇头轻笑。
漫长枯燥的岁月,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不显得那么无趣。
所以哪怕苍柏同样是带着记忆进入了幻境,可他宁愿用封闭自己的记忆作为交换,更改了部分“设定”,再一次来到了盛鸣瑶的身边。
只要今日一过,苍柏就只是幻境中“梧州苍家的苍柏”,这一次的结局究竟如何,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苍柏也早已厌倦了去见证那些既定的结局。
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岁月中,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让光阴不显得那么繁琐无趣。
这一刻,苍柏的眼眸干净灿烂得像是盛满了盛夏之夜的细碎星光。他没有看向松溅阴,反而使对方神色更加阴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惶然。
松溅阴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然而无论松溅阴如何害怕,苍柏也会开口。
“——阿鸣姐姐不属于我,更不属于你。”
“她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她活在这世上,就是她自己而已。”
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苍柏也没说话,他很是顺手地捏住了左手旁放着的茶杯杯柄,拿了起来,轻轻抿了口茶。
不等苍柏将茶杯放下,就听一旁的松溅阴忽而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染上了几分癫狂。
“呵,‘不属于’?苍柏——苍表弟,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后,松溅阴骤然发难,猛地掀起手旁的桌子上面滚烫的热茶直直地冲着苍柏砸了过去。
早在松溅阴动手的前一刻,苍柏就已察觉到了不对,他侧身避开,以扇遮挡。
不过此处到底是松溅阴的地方,苍柏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在举起扇柄的时候,手腕内折,因而稍晚了一步,被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背,瞬间留下了一片红色的烫伤痕迹。
很好,这可是他送上门来的把柄。
松溅阴不过是呈一时之气,见没有的手,也懒得继续动手。他向来喜怒不定,刚发了火,此时又像没事人一样靠在软塌上,深色锦衣的领口大开,慵懒至极的开口:“又是谁给你的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更何况,你又凭什么说我的阿瑶——”
“不凭什么。”
苍柏轻轻笑着打断了松溅阴的话,堵得对方不上不下。
若非处于幻境……松溅阴真是恨不得引雷直接将苍柏烧成灰烬。
说这句话时,苍柏已经走到了房门口,侧过脸,落日余晖在他深邃精致的侧脸投下了阴影,越发显得左眼下的泪痣妖冶,狭长的眼眸在一瞬间,迸发出了足以勾魂摄魄的光芒。
“就凭我知道,阿鸣姐姐最讨厌旁人叫她‘阿瑶’。”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玩家苍柏拿下首杀]
[Double Kill]√
☆、自欺欺人
夏日的时节, 总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到处是花红柳绿, 繁花似锦, 配合着孩童嬉戏打闹之声,能轻易惹得行人驻足, 会心一笑。
然而在这般大好时光里,盛鸣瑶却不得不被明夫人闷在了家中。
这其中自有一番缘故。
也不知道松溅阴那家伙是受了什么刺激,总之城主府传来了消息,要让松溅阴与盛鸣瑶完婚,越快越好。
盛鸣瑶本不愿搭理,她当然可以选择直接逃离,如今选择留下,也无非是两种原因。
一来她摸不透这个春炼的考核方式。
二来, 盛鸣瑶也不敢确定心怀侥幸的松溅阴,会不会继续纠缠自己。
松溅阴身上的谜团太多,最糟糕的情况, 莫过于他同样拥有前世的记忆——根据松溅阴见到自己时, 迸发出的激烈情感来看, 恐怕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因此, 盛鸣瑶不愿冒险。
就在她被关在院中,不得随意外出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盛鸣瑶眼前。
——是苍柏。
少年坐在墙头, 一袭白衣胜雪,头戴玉冠,身姿卓然, 看着就是个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公子的模样。而与之相对的,是他肩膀处挂着的几片枯叶,与脸侧被树枝勾出来的几缕发丝。
盛鸣瑶讶异地看着他,立即又扭头往后望去。
果然,小小的院落一片空茫,原本立在后面的婢女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看来是苍柏动了手脚。
“苍柏?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惊喜之下,盛鸣瑶不自觉地忽略如今正身处幻境,开口时更添上了几分自在随意:“好端端地还学着爬墙干什么,为何不走正门?”
口中这么说着,盛鸣瑶十分自然地上前伸出手为他拂去了肩头的落叶,苍柏早在之前就顺势翻下墙,牵住了她的袖子,。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潇洒,活脱脱一个俊逸少侠,任凭旁人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眼盲的少年。
在盛鸣瑶看不见的角度,苍柏垂下眉眼,对着角落里暗藏着的那人挑衅一笑。
他知道,从自己出门开始,松溅阴就派人尾随——后来甚至亲身上阵,不过苍柏并不在意。
虽然苍柏已经失去了现世的记忆,可因着盛鸣瑶的缘故,他对松溅阴的感官依旧非常之差。
既然这位松大公子心甘情愿地折磨自己,那苍柏不介意让他看个明白。
“正门约束太多,一套规矩流程走下来,反而惹得阿鸣姐姐心烦。”
苍柏抿唇,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日光下,越发深邃神秘。他望着盛鸣瑶,牵起嘴角:“况且有仆人跟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在幻境之中,苍柏并没有以薄纱覆眼,只是在行动间习惯性将眼睛闭起。
可是在与盛鸣瑶交谈时,苍柏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目光虚虚地落在了身旁女子的身上。
按理来说,眼盲之人的目光从来都是空乏且黯淡无光的,然而苍柏的眼神虽有些空洞却意外的干净,当他的眸光落在盛鸣瑶身上时,直让人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清澈温柔。
若不是苍柏将薄纱除去,盛鸣瑶都快忘了他的眉眼是多么的精致漂亮。
“对了,我来这里,是想将这个带给阿鸣姐姐。”
苍柏尾调上扬,活脱脱一个受尽宠爱的世家小公子:“猜猜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这么一说,勾得盛鸣瑶都开始好奇起来。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苍柏抿唇一笑,忽然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了盛鸣瑶的面前:“看!糖葫芦!”
“我记得当年分别之时,阿鸣姐姐就心心念念要吃糖葫芦,希望我如今来的还不算晚!”
少年脸上带着无与伦比的灿烂笑容,烫得盛鸣瑶心底一颤。
幻境中的设定是根据各人性情不同、执念各异而产生的。
心有不甘者,苦大仇深;心有怨怼者,机关算尽。
众生艰难,各有苦楚,居然还有一个人,独独记得要给自己带一根糖葫芦。
盛鸣瑶心中万千思绪,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接过了苍柏的糖葫芦,道了谢,当即咬了一口。
晶红色的山楂外裹着的麦芽糖,瞧着就让人垂涎不已,里头果子新鲜,麦芽糖醇甜,带着夏日的热气,终于得偿所愿的盛鸣瑶吃得无比满足。
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糖葫芦。
盛鸣瑶垂眸,凝视着自己手上的那根糖葫芦,脑中闪过了很多人。
在一片血色中状弱疯癫的松溅阴,孤雪般冷峻寂寥的滕当渊,还有般若仙府的那些人……
这般思虑不过片刻,盛鸣瑶挪开视线,对着苍柏半开玩笑道:“折腾了这么久,我居然才吃到了一根糖葫芦。”
只是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在这不大的院落中两人气氛融洽,欢欣愉悦。而暗处,自然也有心中酸涩苦闷者,可惜无人关注。
盛鸣瑶所在的这间屋子,位于明府西北角,这里向来荒凉又地处偏僻,冬冷夏热。哪怕是城主府下聘联姻后,盛鸣瑶所居的简陋房屋也没有太多人在意。
这件婚事,是明府与城主府的喜事,独独与盛鸣瑶这个当事人无关。
“……所以,我们是在七岁的时候认识的?”
“对,初见时,我才六岁。”苍柏眼底同样漾起了浅浅的笑意,“那时的阿鸣姐姐,总是闹着要吃糖。每每伯父都会将糖藏起来,你就拉着我翻箱倒柜,将屋子里弄得一团乱。”
盛鸣瑶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虽然是幻境设定,可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问了这么多,盛鸣瑶以她敏锐的情绪感知发誓,身旁的少年并没有说谎。
确实,苍柏并没有说谎。
早在前日与松溅阴对峙之后,苍柏就已经开始逐渐淡去关于现世的记忆,如今他所言之语,确确实实都是“真实”。
盛鸣瑶与苍柏并排坐在凉亭,咬着糖葫芦,状似随意地问他:“他们都叫我‘阿瑶’或者‘瑶瑶’,为何只有你叫我阿鸣?”
微风徐徐,两人在停下,零星的阳光落在了凉亭外的小池塘中,平静如死水的水面终于也泛起了丝丝涟漪。
苍柏同样举着糖葫芦,听见这问题时,迷茫地抬起头:“这不是当日阿鸣姐姐自己说的吗?你从来不让我叫‘阿瑶’,说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盛鸣瑶眨眨眼,心中失笑。
想来,这是现世中,自己语焉不详的那些话,却被苍柏牢牢记住,乃至于根深蒂固到处于幻境都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