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
陈锦颜抹掉眼角泪滴,说道:“你担心什么呢?其实姐心里很早就明白了,大郎哥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原以为是她早已心有所属。如今看来,却是这么一层缘故。姐从未怨过,也不会怨,更不会要她如何如何。姐现在儿子都这么大了,只想过安稳日子,锦生莫要担心我。”
“姐姐一向是明事理的,只是锦生觉得姐姐未免心苦。”
陈锦颜道:“这怎么能叫苦呢,设身处地的想想,若咱们姐弟处在她的位置,又是怎样一番情境。这世上有太多的苦了,可谁能有她苦呢。”
陈锦颜进了厅中,将这信就着跳动的烛火烧个干净。她撩了撩耳边碎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成鹤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眼见着夜深了。要不是他知道荣景辰是个正派人,他肯定早就冲过去将陈锦颜给带回来了。
“成管家,这么晚还没有歇下?”
成鹤在客房花厅里来回踱步,见这姐弟俩回来了,终是放下心来,忙上前道:“王妃和小舅爷尚未就寝,奴才不敢先歇息。”
陈锦颜笑看了他一眼,道:“成管家一向机敏,想来已经明白过来了吧。”
成鹤从来不敢轻视陈锦颜姐弟,这位王妃看似柔弱,但内心里是个极有主意的。小舅爷就更不用说了,得陈老太医传承,医术高明着呢。
他低下头,静默半响,复又抬头,说道:“奴才知道王妃想要什么。”
“奴才打小就跟着王爷,王爷母族不显,生母又早亡,在宫里的日子本就难过。自荣家得势后,更是举步维艰。若非王爷有意摔断腿,装成残废,荣太后是绝对不会放王爷出宫的。”
“那之后,王爷一直隐忍着,私下里结交大臣,帮皇上平衡朝局。说起来,都是皇家孩子,哪个没有点野心呢。眼看着时局明朗起来,王爷有望登上那至尊之位,心气自然就高了,出手也更狠了。与海盗勾结,是韩励的主意,奴才一直不赞成,王爷被欲望迷了眼,非但不加阻拦,反而还要凑过去。唉,奴才知道,林将军不动王爷,是看在王妃的面上。”
“王爷啊,心里还不甘心呢。可奴才算是看明白了,王爷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啊。”
他苦笑一声,道:“奴才一直不明白像荣大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篡位的事儿来。现在想想,是怕王爷以萧氏正统之位登基。那位进京转了一圈又离开的睿王世子,也是如此。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迎九皇子回京。”
“非但如此,荣大公子将自己架在火上,也是给了九皇子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真是难得。那位林将军,多半也是林家旧人吧。”
陈锦颜听他这般说来,也着实有些佩服:“窥一斑而知全豹,成管家果然厉害。只可惜王爷固执,听不进成管家的话。否则,江北之事恐怕难成。”
“这就是命,王爷的命。”成鹤道:“王妃放心,京中的势力奴才一直盯着呢。”
陈锦颜拨了拨手中茶碗,茶已冷透,泛着丝丝苦味。
“成管家,户部天官李大人是王爷的人吧。”
成鹤心里一震,这等隐秘之事,他们都能知晓。
“是。”
“李大人手里有件东西,关乎六年前林家和吴家惨案。眼下九殿下势头猛,为防李大人以此作为筹码,还要劳烦成管家找出这件东西来。”她笑了笑,说道:“林将军平生最恨别人威胁她了。”
“王妃放心。只是不知那东西是什么?”
“账册。蔡雍利用李家之财养私兵的账册,还有当年用来诬陷林晏将军和吴家主的伪造账册。李奇峰这个人谨小慎微,做出那么大的事,他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手。林将军打探到有账册的存在,只是李奇峰藏的严实,还要靠成管家帮忙。”
成鹤听后更是心惊,李奇峰胆大包天,这等事都做得出!幸好王爷眼下无事,稳住了他。否则凭他在京中的势力,必成祸患。
“奴才明白,只是王爷那儿……”
“我会给王爷写信的。”
成鹤道:“其实王爷心里头很在意王妃的。”
陈锦颜沉默不语。
成鹤叹息一声,恭声告退了。
陈锦颜看着身旁翠竹般挺拔的弟弟,问道:“锦生,你怎么看?”
陈锦生抿了下唇,答道:“虽然王爷做过不少错事,但大郎哥,不,林小姐留了他一命,也可以说是林小姐给了王爷一次机会。林小姐想来也是考虑到姐姐和外甥吧。抛却王爷做的那些事,其实他对姐姐算是不错。”
“是啊,他对小宝也很好。很晚了,去睡吧。”
“姐姐也早些休息。”
第85章
沈鸿主持重修码头,进度很快。王城守也依照林玉致的吩咐,给货物遭到损毁的商人们赔偿。
韩励和马奉阁等人也趁着势头被斩了首,冯四当家被林玉致废了武功,打发到了东北苦寒之地去。
不过五天时间,随州码头便恢复以往的秩序。江北商人们兴高采烈的拿着赔偿金回了家,江南的商人们则愁眉苦脸的坐船返回江南。
一切步入正轨后,林玉致一行人也低调的离开了随州城,奔紫金关去了。
紫金关关城巍峨浩大,气势恢弘。
进入关城后,空气中隐隐带着几丝肃杀之气。冬日的关城,一派冷清,似乎是为了映衬战争后的萧索。
“大哥,紫金关一战可谓凶险,大哥辛苦了。”
裴绍笑道:“跟大哥何须说这些外道话。紫金关有大哥在,甭管他南来的还是北往的,都绝计越不过紫金关去。横亘南北之间的庞然大物,只有落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
“大哥说的正是。”
阴云压城,一行人登上城楼,只觉天空低垂,冷瑟的风叫人呼吸间有些刺痛感。没过多久,漫天雪花飘洒而下,将这座城池染成雪白一片。
“瑞雪兆丰年,这场大雪下的好啊。”
从紫金关高耸的城楼望去,往北是绵延不绝的苍云山脉,群山掩盖之下,是日渐繁华的灵州城。
“程兄信中说,日前来灵州的文人墨客愈发多了起来。往年冬日里,饶是繁华的灵州城也难免添上几分萧条。而今已至年关,往来行人却依旧络绎不绝,看来是那封广招天下英才的招讨榜起了作用了。”傅辞说道。
裴绍道:“我虽不懂政事,但也明白一个道理:国家用人,犹农家积粟。粟积于丰年,乃可济饥;才储于平时,乃可济用。江北网罗人才,加以培养,待日后回到京中,收拾了那班尸位素餐之辈,也不至于朝臣空缺,朝政怠慢。九皇子治下的江北一派欣欣向荣,东夷西戎尽皆臣服,若说这南楚天下还有一片净土,那就是战后的江北了”
林玉瑾却恭声推却道:“若非有阿姐,有傅先生和裴将军,哪有江北如今的景象。阿瑾年纪尚轻,于北秦战事上未出分毫力气,于江北治理上,也多亏程先生辅佐。阿瑾不敢称功。”
裴绍笑哈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小年纪入上京,胆色过人,虽眼下未及施展,但本将军看得出,咱们瑾哥儿可不是一般人。”
林玉瑾羞涩的笑了笑,他走上前去,手扶在被雪覆盖的城墙上,压出一道清晰的掌印来,却丝毫不觉得寒冷。一张俏脸在寒风中被吹的通红,眸子却清亮无比。
“阿姐你看,这雪静静飘洒,连同整个江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林玉致将他的兔皮捂耳帽扶了扶,笑道:“是啊,过去的总会过去,不管是战争,杀伐,算计,还是阴谋,都会被这场大雪掩埋。待到春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便又是新的一年。”
林玉瑾仰起脑袋对林玉致笑道:“阿姐,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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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州已进腊月。
林玉瑾不敢懈怠,与程钰继续人才选拔事项。先前因为林玉致大刀阔斧整改江北官场之风,将备位充数,饱食终日的官员们赶下台,江北官场空出大批职缺来。这批人才甫一通过考察,就被直接投入各地府衙,叫这些平素端方雅正的文士们好一阵头疼,终日忙的脚不沾地,当然成效也是极好。
江南方面近来下了两场不大的雪,商户们急的满嘴燎泡,李家却至今都没有消息,眼看着那新粮就要烂到手里了。有那发了狠的,三两家联合在一起,往西戎,东夷方面跑商,哪怕是赔了钱,也总比烂在手里好呀。
林玉致早已跟西戎东夷通过气,除江南几大世家大宗屯粮外,其余跟风屯粮的散户们,可酌情收粮,当然价格方面,西戎东夷可是占尽了便宜。
林玉致不是圣母,但她也不得不为林玉瑾考虑。不管怎样,他们都是南楚百姓,总不好叫他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去。他们跟风世家,一是忌惮他们权势,更多的当然还是为了利益。林玉致叫西戎东夷压价,叫这些粮商们虽不至于血本无归,但总归是赔了不少钱,也算是给他们的惩罚。
江南世家见那些散户将粮卖出去了,纷纷派人往西戎东夷走动,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们粮食收够了,没有多余的钱再收粮了!
崔都统的父亲斗败了崔家主成了新任家主,然而他这家主着实当的憋屈。看着快堆成山的粮食,这新任家主简直想撞墙。他派人送了好几封信给蔡雍,想叫京城收了这批粮,然而一直没有收到蔡雍的答复。崔家主隐隐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李家虽屯粮不多,但看着那些粮食总归是闹眼睛。还有那些日日往崔李两家闹腾的商户,搅的两家人这一整个冬天仿佛被架在油锅上一样。
崔家主实在等不及了,叫人又跑了趟西戎,双方交涉许久,终于以市价一成的价格买下了这批粮,崔家主强忍着才没有喷出血来。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家族,这等丢人的事儿,崔家主自然不会如实相告,只道按市价三成售出,与那些散商们价格差不多。当然,崔家下面挂着的商户,崔家主也只能忍痛自掏腰包补齐了粮款,总算是了结了此事。只是崔家名声却是一落千丈。
至于李家,也派人去东夷再谈,仍是市价一成做成了买卖。而后心照不宣的效仿崔家做法,悄无声息的打发了那些闹事的商户。筋疲力尽。
如果让他们知道西戎和东夷后来收购的世家大宗粮食背后真正的买主其实是林玉致,想来必要吐血三升了。
江南表面的平静,其实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崔李两家折损严重,元气大伤,其余世家也早已做好反扑的准备。而在世家纠缠不休之际,一些默默无闻的小商户们正如雨后春笋般在江南悄然崛起。
钱串子出海弄回了一整船的黑蛋子种,林老爹喜不自禁,不顾冬日天寒,跟着钱串子忙前忙后,将这批种子按各地所需分好装车。
南楚的主要粮食作物是稻谷,即便黑蛋子亦可充饥,但稻谷的地位不可撼动。所以这一船的黑蛋子倒是足够用了,毕竟不可能叫每家每户都只种这东西的。
“爹,天寒地冻的,这些事儿有官府忙活呢,您老该多注意身体才是。”林玉致见他爹忙的不亦乐乎,不免有些担心起老头的身子骨来。
傅辞道:“林老伯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做的事情,精气神好着呢。你若将他困在屋里,反倒没精神了。”
林老爹笑道:“可不就是,爹这辈子怕是离不了庄稼地咯,看着就觉欢喜哩。”
林玉致无奈摇头。
这时有军士来报,说是西戎送的年礼到了,是大公主苏沁儿亲自来的。
林老爹‘哎呦’一声,催着林玉致赶忙过去。
林玉致哭笑不得:“爹啊,你这么急作甚,可别叫旁人误会了去,误会那大公主要给你当儿媳妇了。”
林老爹啐她一口:“没个正形的!大公主来了,那小公主闲不住,定也会跟着来的。”
林玉致这才反应过来,合着她爹是冲着小公主苏沫儿去的!
“还不是想要儿媳妇儿了!”林玉致笑他。
“老大!”宋初年远远见林玉致过来,忙迎了上去。
“年年!你也过来了!”林玉致笑着捶了他一下:“结实了不少呢。”
宋初年嘿嘿一笑。饶是这两年在西戎行走,变得愈发成熟,但在林玉致跟前,宋初年还是当初的模样。
“老大,今年草原牛羊肥,这趟给你带了不少呢。战事歇,江北归附,也好叫将士们多吃些酒肉,好好过个年。”
“多谢大公主了。”
苏沁儿道:“承蒙林将军关照,西戎才有今日。前些日子从江南低价收入不少粮食,部落族人们都高兴坏啦,直呼林将军是救世英雄呢。”
“不敢当不敢当,是族人们抬爱了。”
苏沁儿又转向林老爹,笑道:“老爹近来身子可好?冬日天寒,沁儿替林老爹缝了羊皮袄子,针脚粗糙了些,但穿着可暖和了。”
林老爹眯眼笑着,连连点头道谢,往她身后一瞧,果见那苏沫儿小公主也在,林老爹笑意更深了。
“快别在外头站着了,我叫娇儿准备饭去,好久不见初年了,可得陪老头子我好好喝上几壶。”
林老爹招呼人进了军署衙们,林玉致叫来阿智,吩咐道:“把这些年礼每样分出一些,回头派人送到紫金关给裴将军他们送去。”
傅辞道:“先留下一头羊吧,今儿有客,添几个菜。”
“做烤羊腿?”
“你想吃了?”
林玉致狂点头:“早就惦记这口了。”
傅辞有些得意的笑笑,没叫阿智动手,而是亲自挑了头羊,牵回后院去了。
林玉致笑着跟了上去,瞧那温润男子手不拿折扇,却偏生牵了头羊,被那活蹦乱跳的羊带的脚步有些踉跄,还偏要保持一副持重模样,怎么看怎么滑稽。叫林玉致笑了个前仰后合。
傅辞转头幽幽一瞪,还不等他说话,又被那羊往前带了两步,脚下一滑,又是一个趔趄,好在是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摔的太惨。
林玉致笑声震天。
傅辞面红耳赤,又羞又恼。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匆匆追着小羊跑走了。
林玉致眯眼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今儿这烤羊腿一定十分好吃。”
第86章
“初年,你小子在西戎混的风生水起,行啊!”雷老五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喝道:“咱兄弟几个许久不曾相聚,来来来,三哥,初年,都满上,这可是从东边弄来的好酒,烈着呢!”
宋初年爽快的一口闷下一碗酒,烈酒入喉,辛辣无比。
雷老五笑道:“嘿!连酒量都见长啊。往常咱兄弟拼酒,你定是早早就尿遁了去,看来草原果然养人啊。”
周老三一改往日的阴郁,也跟着笑道:“我看不是草原养人,是草原的美人养人吧。”
雷老五哈哈大笑:“兄弟,你这趟跟大公主一道回来,是不是好事将近啊。”
宋初年有些腼腆道:“是准备向镖头和老大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