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致笑笑:“端王早已知道我们在西边的安排,却迟迟未曾对师父动手,他一心想通过师父来钓一条大鱼,想借师父之手谋夺我们在西边的势力。却不曾估量我们的底蕴,这是他的失策。如果换做是我,早就在身份暴露的第一时间将师父控制起来。只有拿到手里的底牌,才是能真正发挥作用的。”
何绰道:“所以他是端王,也只能是端王。”
师徒俩说话的功夫,镖局其他伙计已经整理好被刺客冲散的车驾等候在一旁。何绰恐刺客会去而复返,也不耽搁功夫,上了马,与林玉致边走边聊。
“师父,我们在潞州的暗桩没事吧?”
“被赵翼查抄了两处。不过损失不算太大。此次韩励自露马脚,将自己摆到了明处,我们也好及时应对。当务之急,是该找到那批粮食的下落,还有……紫金关。”
林玉致眉心一跳,韩励既能劫了紫金关的粮,岂不是说紫金关已有他们的力量渗透进去了!
“与韩励勾结的究竟是什么人!我不相信端王手底下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否则的话,他不会等到今天。”
何绰冷笑一声:“不出意外的话……海盗!”
林玉致脸色变了几变,细想一下,整个江北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劫粮杀人的,除了海盗,似乎还真想不出其他势力。
她目露凶光,恶狠狠道:“本想着稳定大局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帮穷凶极恶的东西。没想到他们竟抢着伸出脖子来送死,好,那就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林玉致的斩月刀硬!”
何绰从来就知道,他这徒儿虽是女儿身,却是个比男子更冷酷硬气的。
“海盗横行海上多年,行踪不定,一直未能有人根治。玉致若这时与他们对上,并非明智之举。”
“不是我们想避就能避的,我们若要在来年渡渭水,江北势必要绝对扫平。而眼下,紫金关的情况尚不明朗。若紫金关掌握在韩励手中,我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你打算怎么办?”
林玉致抿抿唇:“海上的情况我不如清欢熟悉,待回到灵州与他商议过后再做打算。师父说的对,眼下的江北实在不宜再起兵戈。若能和平解决那是最好,刀兵相见,是下下之策。”
何绰欣慰的笑道:“为师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知进退,懂得照顾全局,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
转念一想,她有今天这番气度,却是在经历了那样的惨痛之后,叹息之余,又是说不出的心疼。
师徒一行人回到灵州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傅辞见师徒平安归来,心中自是十分欣喜。
“雷五哥身子渐好,还有,周三哥传了消息回来。”
周老三在入威远镖局前是个杀手,他话不多,身上总是一股阴阴的气质,最擅长追踪和隐藏。
林玉致心头大定,周三哥能传消息回来,说明他眼下是安全的。
三人进了书房,傅辞将周老三传回的字条递了过去。
上面只有三个字。
海盗,等。
海盗自然表示周老三知道了劫粮人的身份,而等……
林玉致蹙眉:“三哥是什么意思?等什么?”
傅辞斟酌着说道:“我想,我大概可以猜到三哥的意图。”
林玉致不解的问道:“怎么说?”
“你知道我在徽州经营多年,对海盗之事自然了解颇多。我既然能收拢一小股海盗为我所用,就说明海盗团伙也是分为几个帮派的。一个势力,只要分帮结伙,便不是无懈可击。只是时间还不到,亦或是利益的冲突还不够明显。毕竟对于海盗来说,他们内部再分裂,但他们心里清楚,海上的利益有多大,更清楚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傅辞话锋一转,继续道:“当然,海盗也不是生来就是海盗的。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获罪而遭流放的良民,官吏等。当中有被诬者,也有悔过自新者。沦为海盗实属迫不得已之举,心中还是期盼可以有机会回归征途的。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因天灾,人祸,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无家可归,只能流落海上。还有一部分是被海盗强行霸占的渔村的渔民们,他们是被迫沦落,又没有反抗的能力。久而久之,又有很大一部分的人被海上暴利诱惑,迷失本性,成为更加凶恶的海盗。亦有一些人仍旧坚持本心,但终究力量薄弱。”
“海盗之所以猖獗,是因为官府监管不严,或者说官府内部早已与海盗勾结,牟取暴利。使得真正想要剿灭海盗的官员无处使力,最后惨遭迫害。长此以往,官府愈加腐败,海盗则更加猖狂。短短几年,便能发展成一个庞大的组织。”
“父亲当年接管徽州时,是海盗风头正盛之时。但父亲来徽州的主要目的非是与海盗对抗,而是奉命发展暗人组织。而若将组织发展起来,则势必牵动一些人的利益。父亲耗尽心血,险些命丧于此,才肃清大半徽州官场。”
“至于关系最为错综复杂的东关和海盗,也只稍稍压了他们些许气焰,给暗人组织的后续发展留了余地。我接手徽州第三年,才算彻底肃清徽州,逐步向东关发展。我也能有机会,也有底气去打海盗的主意。”
“周三哥不知我在徽州的势力,但他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回消息要我们等。说明周三哥追踪的劫粮人,是海盗的中坚力量。而三哥又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海盗团伙的症结。”
傅辞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十一月的寒风倒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烦闷。
林玉致琢磨着傅辞的话,说道:“一个团伙,尤其是一个因利益而聚在一起的团伙,到最后也必将因为利益的分配不均而彻底决裂。”
“你说的对。我先前之所以反对你在这个时候对海盗动手,一是江北初定,还有诸多隐患尚未清理,不宜大动干戈。二是即便我们想从内部瓦解海盗,也需一定的时间。所以我才劝你先着眼京城,海盗问题待大势已定,想要解决就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问题既然已经出现,就不容我们忽视了。”
“那你的意思是……”
傅辞挑眉一笑:“等!等那批粮草的具体下落。”
一语点醒梦中人。林玉致旋即明白过来,这批粮草才是最大的饵,会制造出更大的利益冲突,若利用好了,甚至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海盗团伙!
“我已传信徽州方面,会叫他们配合周三哥的行动。”
何绰十分满意的点点头,心说傅清欢看似文弱,却是个有本事的。他笑着说道:“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我们到底是老了啊。”
“师父哪里老,师父耍重刀,脸不红气不喘,壮实着呢!我还等着师父将这刀法再传给你徒孙呢!”
傅辞呛了一口,脸色倏地红了:“令仪……”
何绰哈哈大笑:“为了我徒孙,为师肯定好好活着,教了徒孙再教曾徒孙。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徒弟,想到老来还能有子孙绕膝之福,深感欣慰。你们可要多多努力,多生几个娃娃出来啊!”
傅辞闭嘴不语,心道日后若有了女儿,可要仔细看好了,定要离这对师徒远点儿。
林玉致察觉傅辞看她的眼神有一点点微妙,心里一惊,脚底抹油赶紧开溜,却被傅辞一把拎住衣领。
那人将头凑到她身边,咬牙说道:“令仪,我们该读书了。”
第73章
何绰笑哈哈走了,去找林老爹商量日后关于孙子的教育分配问题。何绰的意思是,他全都要了。林老爹哪里肯,他们林家的儿孙,怎么能都交给别人呢。
何绰说他重刀横扫天下,厉害着呢。你个林老头要带孙子,难不成还要教孙子去地里刨食儿!
这话未免诛心了,林老爹脾气上来,怒骂何绰:地里刨食儿咋了!我地里刨食儿可是解决了江北粮草大问题,连大郎都夸他了,灵州百姓更是对他尊敬无比。
当然,这话他说的看似颇有底气,但林玉娇可看出自家老爹的心虚了。
看着二人斗了一上午嘴,林玉娇颇感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我说爹,何大镖头,我阿姐可还没成亲呢,你们现在就讨论这个,也太早了些吧。”
“再说了,凭我阿姐的身份,傅先生的身份,瑾哥儿的身份,小孩子的教育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随便挥一挥手都有大把的人前赴后继想要给小孩子当老师呢。”
这话一出口,立马戳了二老的心窝子。
何绰和林老爹立马感到了空前的危机和紧张,有人要跟他们争孙子了!
二人目光交流,电光火石之间,达成共识。
结盟,抵抗外敌!
林玉娇无语扶额。
书房里,林玉致正被傅辞拘着诵读诗经以陶冶性情。
雷老五听说周老三传了消息回来,溜达着过来问问,结果还没等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叫他头痛的念诗声。他迈进一步的脚嗖的一下收了回去,以迅不及掩耳之势闪身溜走。
林玉致心中大呼可惜,五哥若来,还能寻个由头找个话题谈一谈,谁料他五哥见了清欢居然像老鼠见了猫!丢份儿!
她装模作样摇头晃脑,余光瞥见傅辞正闭目养神,遂放下书,将下巴搭在桌上,扁着小嘴,一脸生无可恋。
“身端,持正。”
林玉致被他念叨了一句,直起身来,又将书拾起,哗啦哗啦随便翻开一页,哼哼唧唧念了起来:“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她瞧傅辞端坐在一旁,面容肃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指了指书上那诗句,惊讶道:“呀,你看这‘琬琰’二字,当真是妙啊,不如我们将二字拆分,分作两个名字。以后我们生的孩子,可以叫傅琬,傅琰。”
说着,又哗啦啦开始翻书,寻找王旁又寓意颇好的字,叨叨着:“我得多找几个备着。”
傅辞:……居然连名字都想好了!!
林玉致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笑:小书生,跟我斗你还嫩着呢。先回去练练脸皮吧!
她状似无意的翻着书,说道:“哎呀,你说我们两个一人文一人武,日后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也该合理分配才是。女娃归我,男娃归你。咱俩比试比试,看谁教的好。”
傅辞:……女娃坚决不能给你教!
他气的不行,转头见林玉致优哉游哉的翻书,方才反应过来,她这是不爱看书,专门刺儿自己呢。
傅辞调整了情绪,悠悠开口:“令仪,你既如此心急,那不如我们把孙子的名字和教育问题也一并研究研究吧。”
林玉致:……说好的羞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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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关东面临海。东城门外悬崖峭壁高耸,悬崖之下波涛汹涌。海风呼啸,巨大的海浪敲打着礁石,激起阵阵高浪。
在这片海域的北面有一座隐蔽的孤岛。岛上丛林遍布,路线错综复杂,往深处去,更有幽深森林,里面还不知有什么可怕的野兽。若是无人带路,只怕进入岛上,便会迷失方向,误闯危险之地。
周老三自紫金关追来,伪装成劫粮海盗混在队伍里。从东城门外崖壁随劫粮车队绕行至峡谷,自谷口登船入海,来到了这片孤岛。
第一批粮草运回后,又随队伍出发,如此运了两趟,也趁机将情报送了出去。
紫金关自北秦南下以来,一直严防死守,而这些海盗却可以轻而易举的避开东城门耳目,将这么一大批粮草运回孤岛,那只说明,紫金关有内贼,且内贼势极大。
周老三在岛上蹲了好几日,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着实幸运,一下子就叨住了海盗的命脉所在。
这孤岛看似不起眼,实则是海盗的老巢。劫来的那批粮草数目巨大,海盗团伙为此展开几次争论,商谈粮草分配问题。
这些海盗常年居住岛上,没有耕地,若要吃粮食,只能抢掠或者上岸购买。随着东夷,徽州一带防范加深,他们少有能抢夺粮食的机会。而海的那边,想要置换粮食,需得花高价。今年尤甚。再加之今年南楚战乱,江南粮食被漕帮把控极严。买不到粮食,海盗们自然忧心忡忡。而劫来的粮食,便成了救命的稻草。
这海盗团伙现有五位当家人。领头大当家是这次劫粮行动的主导人,也是与韩励勾结的那个人。此人残暴凶悍,熟识海域,在海上横行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二当家是个账房,经管着岛上的钱财,对其他事情不怎么上心。
三当家是个落魄侠客,打打杀杀可以找他,照例对其他事没兴趣。
四当家颇有野心,亦不满大当家蛮横霸道,拉拢了五当家,形成一个小团伙。
此次争论的重心也是围绕在大当家和四,五当家两个势力当中。
“此次劫粮,是我们大当家牵头,又出人又出力,理应拿大份。”大当家的幕僚说道。
五当家冷笑:“大哥牵头是不假,可出人出力,我们几个也有份。况且咱岛上有规定,不分你我,得了东西大家均摊。怎么,大哥今日是想乱了秩序?”
幕僚道:“规矩是人定的。说到这规矩,其实早早就应该更改。几位当家人下头的人数渐少,可东西却还是照着以往的份例拿。反观我们,人数多,东西却少,甚至还有不够分的时候,底下兄弟早有不满。”
“今日召唤诸位当家,也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大当家的意思是,从今次起,得到的东西,按各家人数分配。”
五当家拍案怒道:“凭什么!我们各家人数少,还不是为了岛上牺牲了。难道他们就白死了?我们用命换的东西,凭什么要白白便宜别人!”
“二哥三哥你们俩别装鹌鹑,这规矩定了几十年,岂能说改就改!”
二当家睁眼瞧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我只管钱财,手底下养的都是几个账房。咱们各家里头,顶属我最清闲,又不必冲锋陷阵。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表言论的权力,我听大家的。”
五当家气的差点儿暴走。
四当家这时说话了:“老五,几位兄长自有考量,今日天色已晚,倒不如暂停商议。我们各自回去好好想想,拟个章程出来,总好过在这里争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