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善良的沫儿公主,要承担责任,那得先好好活着啊。快吃吧。”
苏沫儿眼睛一弯,朝他甜甜一笑,自顾低头吃饭去了。而林玉瑾的眉宇间却悄悄爬上一抹冷肃。
不是苏沫儿连累了他,而是他连累了苏沫儿。
黑衣人抓他们时,他听的很清楚。他们说的人是他。
如果是为了抓他,很显然是冲着阿兄去的。察汗屡次欲联手皇叔,都被皇叔拒绝。单是他在睿王府那段日子,察汗就来了不下三次。而他察觉到阿兄和皇叔的关系,已经知道自己在西戎举步维艰,这才抓了自己,想要借此逼迫阿兄给他足够的利益。也或者,他会将自己献给北秦,由北秦出面,逼阿兄献出江北。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的身份被识破了。那么他的用处就更大了。
如果他是察汗,他应该会左右权衡利弊,选择于己最有利的一方依附。
但不管怎样,只要自己还有用,至少性命无忧。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绝不能让阿兄因他而受掣肘。
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边想边将吃剩的馕饼包起来,叫苏沫儿藏在衣襟里
“你这么爱吃馕饼?”
林玉瑾笑而不语。
草原的夜很冷。林玉致如同鬼魅一般在草原穿梭。
西关岭之外五十里,驻扎着察汗的骑兵,足足五千精锐。西关岭险峻,易守难攻。当初助察汗拿下西关岭是从内分化,现在西关岭铁通一块,想要夺回,只能硬攻。
而若硬攻,在察汗手里的阿瑾便是他最好的筹码。
林玉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
她本不想理会察汗,扶持苏帕的目的就是由着他们自己争斗。可既然察汗自己找死,那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她要,现在就要,踏平西关岭。将整个云西草原都控制在自己手里。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背叛她。
“若攻西关岭,还需借助庆州兵力。但恐怕睿王一动,上庸江元修必定纠缠不休。如今形势严峻,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军切莫冲动行事。”
叶起知道眼下这话说来不妥,但为大局考虑,他不得不说。
林玉致眯起眸子,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不,不单是西关岭,我还要给睿王送一份大礼。”
“将军的意思是,你还要打上庸?”
“不是我要打上庸,而是要上庸江元修自己来送死。”
第63章
自战事接连失利后,江元修退守上庸,闭门不出。短短半年时间,两鬓竟生出几缕白发。比起初初踏入南楚时的意气风发,眼下的江元修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象征北秦大元帅的头盔就挂在庆州城城墙上,他没有一晚不在做噩梦。梦见南楚军举着他的头盔放肆哄笑。梦见北秦兵不再尊敬他,甚至想要杀了他来结束这种尊严被践踏的痛苦。
他还不止一次的梦见萧羽用枪挑了他的头盔,只差一毫,他就死在他的枪尖下。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看见萧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他唇角勾起笑意,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而此时,几案上放着的密信,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隋英道:“元帅,察汗早前曾与萧羽勾结,当初西关岭之事,元帅难道忘了么?此次察汗投诚,只怕又是一诈。南楚军久攻上庸不下,他们想借此机会引咱们出上庸。元帅可要三思啊。”
江元修冷笑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西戎草原部落分歧已久,当初察汗借萧羽和林玉致之手解决了古拉。而今想借咱们之手除掉苏帕,也并无不可。而且,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个小子是南楚九皇子,只要谋划得当,江北必在我手。”
“元帅言之有理,但隋英还是觉得,此事需谨慎些。”
“不,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孟勇跑回盛京去了,六皇子发难,太子眼下的处境很不好。只有我们立下战功,才能解决太子的危机。”
“当然,此事若要做成,还需霍,周两家。隋英,传我军令。命霍青寒举兵攻凉州,命周广陵攻洪关,袭取雍州。这两方军马一动,江北大部兵力都将被牵制。届时与察汗里应外合,再攻一次庆州城!本帅倒要看看,没了西关岭支持,萧羽还能躲到哪儿去。”
“谨遵元帅将令。但有一点,既然那孩子如此重要,为确保万无一失,咱们必须要将那孩子掌握在自己手里。察汗狡猾,摇摆不定。万一他事到临头反咬一口,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不错,隋先生,此事就由你出面去办。”
恐夜长梦多,察汗出尔反尔,隋英当夜便由上庸出发往西关岭去。当然,他也要试探一下察汗的虚实。他们元帅,经不起败了。
庆州如今被睿王所占,他若要过西关岭,只能绕小东山。因此次乃秘密前来,只带了身边几名亲卫,做胡人打扮。
小东山险峻,地势复杂,又常有野兽出没,就算是西关岭的牧民们也不敢轻易乱走。隋英手里自然是有小东山地图的,但真正走上小东山,依旧十分吃力。
“隋先生,咱们好像又绕回来了。”
隋英眉头紧锁。“派两个人出去探探路。察汗派来的使者已经回到西关岭,如果察汗有诚意,自会派人前来接应。若没有,那咱们也没必要上西关岭了。”
“先生你看,前面好像有人。”
军士指了指前方矮草丛,只听沙沙沙的声音,还有惊飞的几只鸟雀。说话间,已有军士到达矮草丛前,将草丛里藏着的两个小孩儿带到隋英眼前。
隋英见是两个半大小子,瞧打扮,该是这附近的牧民。
“你们别怕,我们只是旅人,迷了路。你们是西关岭的牧民么?”隋英尽量放柔声音问道。
那个小一点的男孩儿点点头:“我和哥哥偷跑出来玩儿的。你们要去哪儿?我对这里可熟了。”
隋英道:“那你们知道要去西关岭该怎么走么?”
小一点的男孩儿伸手指了一条小路:“你们往那儿去,不要管岔路,只要一直往西去就行了。不然很容易迷路的哦。”
隋英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绕来绕去都走不出去。
“那真是谢谢你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不回家么,如果有你们带路,我想会更加顺利。当然,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粮食的。”
小一点儿的男孩儿似乎有些心动,但还是乖觉的看了眼大一点儿的男孩儿。大一点儿的男孩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
小一点儿的男孩儿立刻说道:“不行哦,哥哥说不能跟陌生人走的。”
隋英瞥了眼那大一点儿的男孩,见那男孩儿脸上已有几分不耐和防备,将小男孩儿护在身后。
隋英笑道:“真是个好哥哥。好吧,既然你们不愿,我也不勉强。不过近来不太平,你们小孩子啊不要乱跑,早早回家去吧。”
“谢谢叔叔,我们采了果子就回家啦。”
隋英叫军士给他们留了一小布袋的粮食算作谢礼,这才带人离开。
大一点儿的男孩儿紧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人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才收回视线。
“瑾哥哥,他们是中原人么?”
“不,他们是北秦人,还是北秦军人。虽然是胡人打扮,但他们令行一致。还有腰间的刀,是北秦特制的军刀。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上庸江元修部下。看来,察汗到底还是选择了跟北秦合作。”
这两人正是从察汗手底下跑出来的林玉瑾和苏沫儿。
说起来,还要感谢陈锦生。自打上元节陈锦颜短暂失踪之后,陈锦生便着手配制一些防身药粉。还强令每个人都要贴身收好,以防不测。
在察汗帐中被关几日,林玉瑾摸出了送饭人的规律。每夜给他二人送完最后一次水时,他都要和看守大帐的军士喝酒。酒坛子就在他手边。林玉瑾叫苏沫儿引开送水军士的注意,趁机将药粉洒在酒坛子里。趁看守睡熟,带着苏沫儿逃出大帐。
西关岭守备森严,二人没有走正路,而是钻入大帐背后的小山包。从此处进入小东山,想要绕过小东山回到庆州去。
没想到半路遇上了北秦人。
“沫儿,我们得赶紧到庆州去,北秦人找上察汗,定是要联手左右夹击庆州。”
“想走?那得问问我家主子同不同意。”
两道黑色人影从林中翻越而来,不等林玉瑾反应,已被黑影裹挟着离开了。只有湿软的泥土上掉了一把精致的弯刀。
————
“老大,我们派人去西关岭,没有发现瑾哥儿的踪迹。但可以确定,瑾哥儿的确在察汗大帐出现过。因为察汗正在找人,是两个孩子。”
宋初年也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瑾素来机警聪明,这段日子在睿王府,功夫也算小有所成。他定是找到机会逃出去了。年年,派人往小东山至庆州一带寻人,如果他有机会逃脱,肯定会去距西关岭最近的庆州。”
“好。”
至夜,没有等来年年的消息,倒是苏沁儿先找上门来。
“林将军,沫儿在小东山出现过,这把弯刀是沫儿的,我不会认错。只是我们找遍了小东山,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会不会是他们又被察汗抓回去了。”
“不会。”宋初年踏着夜色匆匆从外赶回,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怎么说?”
“察汗还在找人。江元修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西关岭,双方起了争执。后来,察汗又派人前往小东山,空手而归。”
“我们在小东山找到了沫儿的弯刀,附近看到杂乱的脚印,也或者,他们是被另一伙人带走了。”苏沁儿说道。
林玉致沉默半响,说道:“看来暗处还有势力,想要对付我林玉致的,不外乎察汗,北秦,京城。年年,往各地暗桩下达命令,尤其京城一线,务必找到阿瑾。”
“是,老大。那西岭关怎么办?”
林玉致道:“江元修被睿王逼入绝境,他别无选择,开战是必须的。既然阿瑾不在西关岭,我们倒可放心大胆的进攻。而且,无论作为威武大将军的弟弟,还是作为九皇子,阿瑾都是最好的掣肘之棋。但凡背后那人有所图谋,他都不会伤害阿瑾的性命。我们,还有时间。”
她转向苏沁儿,略略颔首:“连累沫儿小公主,实在抱歉。”
“林将军切莫这样说。我们与宋先生合作,察汗早已对我们恨之入骨。就算不是令弟,察汗也不会放过沫儿的。此次攻打西关岭,事关重大,我会回到部落与哥哥商议。林将军有命,但请吩咐。苏帕一族,唯将军马首是瞻。”
林玉致起身朝她拱了拱手:“有劳了。”
察汗丢了人质,让隋英心里十分不快。但想到小东山碰到的两个小孩子竟然就是从西关岭跑出去的,又一口气憋在心里,难受的紧。如果当时态度强硬些,那两个孩子可就到手了。
但不管如何,至少证明了察汗所言非虚。一场战事,在所难免了。
尽管察汗忌惮苏帕势力,想要先将草原各部收拢。但眼下他兵力不够,与上庸之间又隔着庆州,北秦无法出兵援救。唯一的办法便是两相夹击攻下庆州,打开通道。
“我的诚意隋先生看到了,事成之后,我要借江元帅兵力攻下朔阳。”
“这个自然,西戎产马,比之我北秦战马亦不遑多让。日后与察汗王子的合作只会更多。”
察汗大笑:“隋先生真是好眼光,那就遥祝江元帅一举攻下庆州,踏平江北了。”
隋英举起酒杯:“也祝愿察汗王子早日成为草原之王。”
霍青寒收到军令已是五天之后,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林云城不免有些好奇:“三哥,元帅已下令攻打凉州了,怎也不见三哥调兵。”
霍青寒撩了撩眼皮,瞅他一眼,道:“攻又攻不下,何必浪费时间。”
“攻不下?三哥,咱手里三万骑兵,算上驻守雁北,贺州的军马,拢共八万大军。怎会攻不下一个小小凉州。就算有月牙岭险峻之地,凭三哥的智谋,怕也不足为虑吧。”
霍青寒笑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我早就说,此次若以三哥为帅,眼下怕是都打到渭水去了。所以才不明白,三哥这段日子从不提战事,每日除了下棋看书,就是去山上遛马,不知道的,还当三哥是来南楚游山玩水的呢。”
“就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三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林云城烦躁的抓着头发,一脸哀怨的看着霍青寒。
霍青寒放下手头的书,说道:“作为一军主帅,绝不能被个人情绪所左右。江元帅在萧羽手上接连失利,再加上盛京皇子争斗不休,叫他分心,他已有些急功近利了。此次察汗找他是真心合作不假,但萧羽和那个林玉致却不是软骨头,镇守灵州的裴绍更不是软骨头。”
“我原以为除掉南楚皇帝,京城大乱,荣太后舍了江北,江北众将心生不满,我们正好从中取利。却不想荣景辰篡权登基,将南楚政权之争局限在京城范围。江北仍是弃子,但却因有了荣景辰这个叛国逆贼而变得团结起来。”
“林玉致从中周旋,调集粮草收买各地将领,江北看似一盘散沙,实则早已隐隐以灵州为首,只差一个能够完全服众的领头人罢了。”
“就算我们攻下凉州,那周广陵又能顺利攻下洪关,攻下雍,济,彭三州么?若是从前,倒还有七成把握。可眼下,只怕连三成都未必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