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景辰一直以为母亲待她冷淡,是因为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因为他是长子。所以他拼命的读书,习武,拼命的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母亲却依旧冷淡。哪怕他成为京城人人称颂的第一公子,母亲也从未因他而骄傲过。
他不是没有羡慕过弟弟,因为他总会看见母亲对弟弟温柔的笑。
可母亲却从来没有对他笑过。甚至有时候,他觉得母亲看他的目光,带着恨。
他不明白。
只是无论寒冬酷暑,只要他在家里,都要晨昏定省,哪怕母亲不愿见他。
若是以往,听见丫鬟这样说,他便会请丫鬟代为问安,然后转身离开。这一次却一反常态,不顾丫鬟阻拦,直奔佛堂去了。
丫鬟拦不住人,只好由着他去了。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要去拦,因为大少爷最为知礼,从不为难她们。
又或者,在丫鬟心里,她是希望大少爷冲进去的。明明这样好的少爷,夫人不该对他太残忍。
丫鬟叹了口气,叫来人守着院门,不许任何人再来打扰。
荣夫人出身敏国公府。敏国公也是靠军功起家,只是到了后代,便逐渐弃武从文,其子弟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当年荣国林不知费了多少心机,使了多少手段,才娶了敏国公府的小姐。为的就是敏国公的势力。
但很可惜,荣国林打错了算盘。敏国公宁愿不要这个女儿,也要与荣家划清界限。
可想而知,没了敏国公的支持,荣夫人在荣家过的日子,该有多难。
但荣景辰这个长子,却颇得荣国林的喜爱,反而同样嫡出的二少爷荣景和,却不得荣国林喜欢。
也是因为如此,荣景辰并不怨恨弟弟抢了母亲的关爱,因为他也同样抢了父亲对弟弟的疼爱。
“大,大哥来了。”
荣景和正在同荣夫人聊天,母子两个不知说到了什么,从外面隐约能听见些笑声。
荣景辰甚至能想象到弟弟手舞足蹈的给母亲说故事,十分滑稽好笑。他在门外驻足片刻,直到荣景和看见他。
荣景和一向敬重兄长,也很希望母亲能够喜欢兄长,也不止一次的在母亲面前提到他。只是每每提及,母亲总是岔过话头去,久而久之的,他便不再提了。
“大哥快来,母亲做了蒸糕,可好吃了,你也一起吃吧。”
荣景辰看了眼桌上摆着的精致点心,笑了笑:“我吃过了,景和吃吧。”
“哦……”
他看了看荣景辰,又看了看荣夫人,觉得屋里气氛怪怪的。
“大哥是不是找母亲有事说,我这便离开,你们好好说话吧。”
说着,端起蒸糕就跑了,临走时还给荣景辰使了眼色:母亲心情不错。
荣景辰轻笑出声,不禁摇了摇头。
“母亲。”
“嗯。”
“母亲近来身体安好。”
“挺好。”
“胃口可好?”
“也好。”
一问一答,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母亲,儿有事相求。”
荣夫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逆着光线,她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器宇轩昂。
荣夫人四十来岁年纪,却保养得当,多年茹素,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年轻。只是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淡淡愁绪,整个人略显清瘦了些。
她叹了口气:“我多年礼佛,府中事务一概不理,外面的事更是与我无关。你怕是求错人了吧。”
“母亲,当年你嫁入荣家,无非是父亲使了卑鄙手段,毁了母亲名节,使母亲不得不嫁入给父亲。外祖父为了不与荣家同流合污,忍痛与母亲划清界限,其实外祖父心中又何尝好受呢。”
荣夫人闭了闭眼:“你说这些,是在用刀子剜我的心啊。”
荣景辰苦笑:“若非逼不得已,儿又何尝愿意提及母亲的伤心事。”
“逼不得已?”荣夫人冷笑一声:“皇帝驾崩,睿王世子进京,你荣家地位难保,想来我这儿寻敏国公府的庇佑?错了,敏国公府当年不会,现在也不会。”
荣景辰道:“求敏国公帮忙是真,但却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南楚江山,也为林家。”
荣夫人手指微微一动。
荣景辰继续道:“林晏将军昂藏七尺,雄才大略,当年在京城也是头一号风流人物,不知多少好女子芳心暗许。林将军骁勇善战,保境安民,使我南楚免遭他国侵略,护我南楚百姓安稳度日。当年林将军含冤而死,林家百年将门,声明受辱。母亲这些年在荣府,也没少收集证据,不是么?”
荣夫人眼眶微红,死死攥着衣袖:“是又如何?荣国林畜生不如,蔡雍助纣为虐。但凡有我活着的一天,必要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那如果我告诉母亲,林家,还有人在呢?”
泪水夺眶而出,荣夫人双手颤抖:“你,你说什么?”
“令仪,还在。”
“真的?”
“自然,当年就是我在天牢换下令仪的。”
“是你……”
荣景辰苦笑:“母亲真是从来都不关注我,就连我喜欢令仪,母亲都不知。如今想来,若没有当年那件事,或许我和令仪之间还有一丝希望。”
荣夫人按下心中激动,她看了荣景辰一眼,说道:“不会的,只要你是荣家人,就不会有希望。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荣景辰无所谓的笑笑。
“其实母亲喜欢过林将军吧。”
荣夫人松开的手再一次握成拳:“林将军与林夫人情投意合,夫妻恩爱。我仰慕林将军不假,但我行的端做得正,从未肖想过不该想的。替林家人伸冤,不过是为了一个义字。”
“儿知道。所以儿今日来求母亲,也是为了全儿子心中一个义字。又或者,是为了替荣家,赎罪。”
“你想如何?”
荣景辰抬头直视荣夫人,一字一句道:“助我登上帝位。”
第59章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荣夫人低吼道。
“母亲,我很清醒。只有我登上帝位,令仪才会师出有名。”
荣夫人摇头:“太难了,你别忘了,西北还有睿王。你篡权夺位,睿王比她更师出有名。”
荣景辰道:“没记错的话,外祖父有个门生,曾在刑部做事。事发当年,他只是刑部一个普通小吏,没什么实权。那时的刑部天官被父亲收买,林皇后的案子所涉人证也都交由刑部看押。”
“外祖父找到那门生帮忙,但父亲十分谨慎,看守全部是荣家死士,那小吏根本近不得身。直到案情落听,看守才疏松许多,只是为时已晚。但外祖父还是叫那小吏换出吴墨石的贴身小厮,就是指认林皇后与吴墨石私通的那位关键证人。如果所料不错,那小厮现今还在外祖父手上,对吧。”
“母亲这些年在府上,虽看似不理事,但国公府出来的嫡小姐,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世家女,这府里应该安插了不少母亲的人,也搜集到不少证据。”
“你早就知道?”
“不然母亲以为,你的人凭什么能顺利找到证据?”
荣夫人一向不敢小看这位荣府大少爷,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她比起他来,还差得远。如果荣景辰想要对付自己,对付景和,她们母子二人早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她心绪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荣景辰又道:“睿王府三代镇守西北,鲜少归京,在京中势力薄弱。扶持睿王登基,也就意味着朝中势力的重新洗牌。但凡京中还有一位皇子在,朝臣都不会愿意去支持睿王。因为睿王是个将军,不是政客。”
“可眼下京中没有皇子了不是么,那些亲皇一派的朝臣们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荣家人篡夺皇权的。”荣夫人道。
荣景辰眼神幽冷:“谁说没有了,不是还有端王萧元理么。”
“端王?众所周知,端王断了腿……”
“若他这些年一直在假装呢?”
荣夫人目露惊讶。
“母亲觉得荣、蔡两家势力如何?”
“皇帝在时,其势力已大致能与亲皇派分庭抗礼。如今皇帝不在,荣家更会如日中天,若再加上返京的于弘文,荣家若想夺权,轻而易举。”
“那母亲就没有想过,皇帝驾崩多日,于弘文大军已经回城,为什么姑母和父亲还没有成功?”
荣夫人眉心一跳:“果真是萧元理么!”
荣景辰点头:“他已经接手了萧元珅大半势力,更有不少朝臣支持。而且,他还派了死士出动,截杀睿王世子。”
“他怎么能……”
“为了皇权,有什么不能的呢?若萧元理能成为圣明君主,我无话可说。可他潜伏多年,出手狠辣,早已被权势迷住了双眼。他若登基,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楚和帝,或者比楚和帝更加残酷。母亲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么?”
荣夫人摇了摇头。
“所以,请外祖父出手,帮我暗中抗衡萧元理的势力,扶持我登基称帝。”
“然后呢?”
“替九皇子……正名!”
荣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九皇子,还在?”
“在!当年有人买通萧元珅,救了九皇子,我在半路将人截下,交给了令仪。令仪在江北做的那些事,为的就是扶持九皇子。”
“那睿王呢?睿王世子已经在进京路上,他们又是何意?”
荣景辰道:“睿王从来都无心帝位。他若有心,早就在楚和帝驾崩时杀回京城了,还用等到今日么。”
“令仪想要整个江北,差的就是一个名头。林将军久经沙场,江北诸将有不少林将军的旧部,只要令仪竖起九皇子大旗,讨伐荣家叛臣贼子。不管当年真相如何,不管林将军究竟有没有谋反,江北众将都会站在她的身后。因为此时,荣家是为谋逆,而他们,是正义之师。”
“外敌未除,岂能内乱。令仪以此为由,整合江北,驱逐北秦。剩下的,便是我们荣家,萧元理,还有九皇子之间的事了。那时九皇子坐拥整个江北,其势滔天,打过渭水,杀回京城,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替林家平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荣夫人心绪激荡,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这么多年,只有她还苦苦坚守着,没有想到,林家还有后人在。老天总算开了眼,没有让忠臣绝后。
平复下心情,荣夫人说道:“我可以帮你和父亲牵线,至于父亲如何决定,便不是我能置喙的了。”
荣景辰朝她一拜:“多谢母亲。”
荣夫人摇了摇头:“希望你不要后悔。”
荣景辰身如松柏,挺拔苍劲。
“不悔。”
荣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你去吧,我会叫景和给你消息的。”
————
荣国林一直希望荣景辰能够登上帝位,当年楚和帝驾崩,荣家势力还不够。这些年,又没有想到萧元珅那小子竟能拉拢那么多权臣与他们抗衡。单是与那些人周旋,便已经叫人疲惫了。
而荣景辰因为林家的事,险些与家里决裂,叫荣国林又气又心疼。
却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这素来有好名声的长子竟然主动找他,要他们不遗余力,扶持他登基。
荣国林激动之余又有些疑虑。
不得不说,荣景辰的品性,饶是恶事做尽的荣国林都觉十分欣赏。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篡位呢?那些耿直的朝臣们对他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不少清贵之家不在意他出身荣家,只是冲着他本人,愿意与他结交。
如果他篡了位,势必与那些人势同水火,名噪一时的京城第一公子,也将背负千古骂名,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景辰,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一旦做了,绝无退路,你真的想好了?”
荣景辰对荣国林素来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他是他的生身父亲。在自己幼时,便请名师辅导课业,教授武艺,给他优渥的生活条件,也给了他父爱。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好父亲。
但他不是一个好臣子。他是人人喊打的大奸臣,构陷忠良,玩弄权术,将南楚朝廷弄的乌烟瘴气,任由贪官横行,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他叹了口气,道:“眼下南楚国将不国,北秦虎视眈眈,若不尽早解决京城之乱,整个南楚势必分崩离析。南楚若不复存在,荣家,岂能继续繁荣?”
“姑母调于弘文大军回京,紫金关守备空虚,一旦北秦发动猛攻,踏破紫金关,江北平原沦陷,北秦军长驱直入,直到渭水以北。届时训练水军,趁我南楚内乱,一举顺江而下,我南楚根基,焉能长久?”
荣国林瞳孔微缩:“若不调于弘文回京,只怕我们荣家早就被亲皇一派吞的渣都不剩了。”
“所以说,我们要尽早平定京城内乱啊。”
荣国林沉吟道:“景辰是明白人,我们荣家在天下人眼里什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们推你称帝,只会引来天下人唾骂,又有谁会愿意听你调遣。就凭荣蔡一党那些人么?”
荣景辰眉头一挑,他这父亲对自己人的认知倒还算清醒,还知道那些人指望不上。
他笑了笑,道:“父亲以为,荣家和北秦相比如何?”
荣国林道:“北秦人残暴不仁,若叫北秦占了南楚,还能有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