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心中欢喜,但总觉得这话由她来说,似乎有些不大对头。想了想,他说:“令仪,我有好多钱,都给你。你是当家的。”
林玉致揪了把他的耳朵,笑道:“好觉悟!不过话说回来,先前倒是我小瞧了清欢,如今看来,清欢能在东边组织起五万军马来,当真财大气粗啊。”
傅辞道:“也并非凭我一己之力,若没有吴家人,便也没有东边今日的局势。”
说起吴家,当年押解吴家进京的队伍沿途遇匪寇,不论官兵还是囚犯,全都被杀,无一幸免。而事后楚和帝派人查探,竟毫无匪寇踪迹。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林玉致当年心中悲痛,又带着林玉瑾一路逃亡,哪有精力关注这些。直到在清福县安定下来,仔细回想吴家之事,才颇觉有疑。
江南世家林立,势力盘根错节,吴家树大招风,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打吴家的主意。那匪寇按理说也逃不出这些人当中。林玉致后来也曾派人暗查,依旧毫无头绪。只知道吴家的产业尽数被瓜分,江南世家格局重新洗牌。
而世家之间的争斗,比之吴家在时,更加激烈。但整个江南又在这激烈的争斗中,保持着诡异的平静。民生商业,只受到不大的波及,实在惹人怀疑。
“所以,当年灭了吴家满门的匪寇,其实是吴家人提早安排好的。这么说来,吴家早就料到楚和帝会对他们出手,也早早便有了对策。东边,就是他们的退路。”林玉致说道。
心中却有些许遗憾。只叹父亲忠义刚正,一心只在社稷,虽心中有所提防,但到底不如吴家看得透彻。
又或者父亲心中其实更希望楚和帝能够承袭先皇遗志,让南楚繁荣昌盛。他对帝王心存希望,而帝王对他,却是绝了满门退路。
林玉致微微叹息。
傅辞反握住她的手,说道:“江南吴氏百年望族,积威深厚,富可敌国,早已是帝王的眼中钉。即便没有林皇后一事,吴家也难逃一劫。”
“蔡家三流商户出身,攀上荣家这棵大树,作威作福,后不满现状,盯上了江南吴家产业。在吴,林两家婚事遇阻,林皇后被迫入宫之后,蔡家便派人去了吴家,意图与吴家联姻,将蔡雍嫡妹嫁给吴家大少爷吴墨石,却被吴家拒绝,蔡雍早已怀恨在心。之后种种,不过欲加之罪。”
“吴家毕竟不同林家,既然已看出端倪,岂有坐以待毙之理。吴墨石辞官返回江南后,立刻与族中长辈着手安排吴家退路。舍了江南,举家迁往东夷。”
“东夷偏僻,海盗猖獗,百姓苦不堪言。吴家纵然落魄,但底蕴犹在。在东夷经营多年,分化海盗,使得东夷百姓安居乐业。东夷国主奉吴墨石为国师,礼待有加。”
林玉致想起那个仪表堂堂,气质不凡的男人来。当初吴林两家议亲,林玉致可没少在背后打探吴墨石,唯恐姑姑所托非人。
他身上有着江南男子特有的温和气质,举手投足间有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又兼具杀伐果断的男子气概。总而言之,是一个见了以后让人很难不生好感的男子。
姑姑若嫁给这样的男人,该有多好。
林玉致颇有几分怅然。
傅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林玉致心念一动,她垂眸问道:“清欢能在东边搅弄风云,不知道在这场棋局里,清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傅辞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和着春风钻入耳朵,叫人愉悦。
“令仪可曾听说过随帝的暗人组织。”
林玉致道:“倒是听师父说起过,只是师父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只道有这么个组织,但这组织是做什么的,又有些什么人,却是一概不知了。你这样问,莫非……”
傅辞点点头:“就是令仪想的那样。我的父亲,是暗人组织的核心成员。”
“当年随帝命亲信之人创办暗人组织,其目的是暗中纠察各地官员的行为,以及暗中查访重大悬案疑案。父亲加入暗人组织时,已是随帝末期。诸皇子结党私营,党争不断,朝政腐败之象逐渐显露。至楚和帝登基,暗人组织被发现,楚和帝大力打击,使得暗人组织元气大损。”
“父亲留京不便,暗中打点,被外派徽州,重新建立暗人组织。后又迁至永州,江州。每到一处,都着手打理组织事务。十余年过去,也渐渐有了成效。只是比起随帝时期的鼎盛,如今的暗人组织委实太过弱小。”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调任回京,原也是准备在京城设立暗桩。只可惜京城遍地权贵,形势复杂,举步维艰。如果不是这样,林家出事之时,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父亲所做的事我原本并不知情,还是父亲走后约半年时间,有人送了封信给我,叫我到徽州一叙,我才知晓个中原委。也从父亲手里接管了暗人组织。”
林玉致控制缰绳,驱马至前方小溪边,与傅辞下了马,放两匹马自顾在溪边饮水。二人则沿着小溪散着步。
“……徽州?”林玉致甩着马鞭,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送信的人是吴墨石吧。他也是暗人组织的一员,对吧。吴家迁居东夷,而徽州又是南楚东边边城,与东夷往来密切。如果没有暗人组织的势力,单凭一个吴家想要彻底在东夷立足,恐怕要多费许多波折。”
傅辞笑笑:“令仪总是如此聪慧,一点就透。”
林玉致却道:“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我们的父辈才是真正的聪明睿达,材高知深。如果没有父辈荫庇,我们今日的境地必是蜗步难移。”
说话间,只听身后响起巨大的轰鸣之声,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二人转过头去,便见苍穹之下,一整队骑兵气势凛然,像一条黑色长龙,奔腾在云西草原上。
队伍打头的是个年轻小将,一身银色盔甲,犹如落入黑色长龙上的一颗明珠,明亮耀眼。
傅辞将双手拢入袖中,笑道:“那位就是叶起叶小将军了吧,果然英雄出少年。”
叶起自占朔阳城后,便在林玉致支持下暗中招兵买马,练出了一队五千人的骑兵。
当日叶起使了空城计钓古拉入朔阳城,古拉大部兵马被拦截在城外,俱被骑兵剿灭。古拉入瓮城,被叶起活捉,借他手笔给孟勇写了信,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叶起年纪虽轻,行事倒颇为老辣,是个难得的将才。”林玉致夸赞道。
傅辞笑她:“你比叶小将军也大不了两岁,还偏要摆出一副老成模样。要说英雄,这些将门后辈之中,我瞧着倒未曾有人能越过你去。”
他朝前努了努嘴,道:“我真是十分期待,若他们知道令仪是个女子,该是如何神情。”
这会儿功夫,叶起已经策马奔来,在几步之外堪堪停住马,从马上一跃而下,跟林玉致行了礼。
“林将军,傅公子。”
林玉致点头应了一声。三人在此地驻足,远远瞧着远处骑兵练马。
叶起说道:“今年看起来年景不错,草原必定草盛马壮。到时又能扩充骑兵实力,一人配两马也尽够了。若重骑兵一人配三马,眼下还有些吃力。”
林玉致道:“先紧着重骑兵,保证一人三马。骑兵兵卒暂时不要扩充,保证这五千人最好的装备和训练。至于新征召兵马,马匹轮流使用,先叫他们好好练习骑射,基本功扎实了再说。”
“将军说的是。听说西戎西北部的苏帕部族驯马极好,巧的是,苏帕王子派了人来,商讨合作之事。就在今日上午进的城,末将将人安排在朔阳城驿站,不知将军是何意?”
自古拉失势后,西戎几大部族势力重新洗牌,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苏帕部族异军突起,俨然有与察汗王子分庭抗礼之势。
察汗王子野心不小,林玉致从一开始就知道。睿王退守西关岭,与西戎合作之后,察汗王子自然而然的暗中倒戈睿王,林玉致也都知道。
宋初年心思多,早从睿王进驻西关岭就开始防备察汗王子,扶持苏帕也是宋初年的主意。
林玉致想了想,说道:“苏帕王子既有意合作,咱们又正好缺战马,不正是一举两得之事么。你尽管同他交易,价钱上你做主,不要越了底线便是。”
叶起知道林玉致在西戎有势力,早先也与察汗王子有过合作。如今冒出个苏帕王子,看来是西戎内部有异动了。他拱了拱手,道:“末将明白。”
林玉致把玩着马鞭,歪了歪头:“既然已经到了西戎地界,倒不如就去庆州会一会睿王。年年信中可是说了好几遍,睿王想我想的紧哪。”
傅辞瞪她一眼:“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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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晖兵围上庸后,萧元瑛便率军返回庆州固守。
这日,父子二人送走察汗王子,正在房中对弈。
萧元瑛心里有事,心不在焉,没几招便被萧羽逼的没了退路。
萧羽瞥了他几眼,说道:“元瑛,下棋当心无旁骛,不过是旁人多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你就心乱如麻,日后如何当得起睿王府的重任。”
萧元瑛面带愧色,但又觉得不吐不快。
“父王,察汗王子说的那事儿,父王心里当真就一点想法也没有么?”
萧羽扔了棋子,端正的跪坐在榻上,目光凛然的看着萧元瑛,问道:“元瑛,你想么?”
萧元瑛当即摇头。
“但是父王,察汗王子所言也是实情。眼下京中形势不容乐观,荣家势大,皇权式微。圣上身体每况愈下,京中只一个失了一条腿的端王,无法承继大业。圣上无子,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萧氏皇族无人继位,朝中必乱。若叫荣家篡夺皇权,我父子二人岂不是萧家的罪人。”
萧羽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我睿王府上下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争权夺利之事做不出。但如今萧氏皇族凋零,祖宗基业落入贼子手中,百年之后,本王岂有脸面去见先祖。我们不争也得争。”
“但是元瑛,有一点你要记住了。我们争,是为了争萧家的基业,争一个南楚盛世。不是为了旁人几句话,更不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利。”
萧元瑛如醍醐灌顶,当即叩首:“父王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萧羽神情略有些复杂。
“元瑛生性耿直,只是一旦选择了争,前途必定凶险无比。这种凶险不同于战场上的真刀真枪,它看不见摸不着,就像一条盘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咬你一口。你这样的性情,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啊。”
萧元瑛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孩儿不怕苦,孩儿只怕做的不好,愧对先祖。”
萧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尽人事听天命,不管前途如何,总有父王在。眼下北秦未退,朝中局势还算平衡,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击退北秦,再商谈回京一事。不过有些事情,从现在开始便要着手部署了,也免得到了京城,两眼摸黑。”
父子二人正在谈心,忽听门外亲兵来禀:“王爷,京城有密信到。”
萧羽拆开信封,信中只有一句话。
皇帝龙驭上宾。
第54章
萧元珅死了。
这个当了六年傀儡皇帝,没有一天不在与荣家抗衡的帝王,驾崩了。
虽然平日里便身体孱弱,但荣太后还没有想让他这么早死,身边的太医自然会吊着萧元珅的命,至少三五年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萧元珅,利用傅辞给他的账册,收拢权臣,不停的巩固势力。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夺大权,成为天下真正的主宰。他没有一天不在拼命的活着。
然而他还是死了,死的毫无预兆。
皇帝驾崩,朝臣大乱。荣蔡一党的大臣们谏言叫荣太后摄政。而亲皇的朝臣们则谏议速招睿王回京。
本来睿王已死,可近来突然有了睿王的消息,朝臣们无不欢喜。早早就暗戳戳的谋划着睿王进京一事。而荣太后,没有想到萧元珅死的这么突然。眼下于弘文大军远在紫金关,京城只有禁军听她调遣,到底势单力孤了些。
于是荣太后连下密旨,召于弘文率军回京。
两方人马都有志一同的忽略了‘瘸了腿’的端王萧元理。
毕竟一国之君,如果身有残疾,国家面上无光。
萧元理反倒庆幸这时他是一个被忽略掉的。但同样,他的时间也很紧迫。一旦睿王回京,那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论功,睿王镇守西北,驱逐北秦。论资历,他一个‘瘸腿’王爷,为了在荣家手底下苟延残喘,只能低调做人,于政事上更是毫无建树。论势力,虽然这几年他在江南布了局,潞州也有些许兵马。但比起睿王府百年积累起来的底蕴,他还差的太远。
他唯一能与睿王争的,就是萧元珅交给他的那本账册里,被他收拢的几位权臣。
萧元珅以为萧元理身有残疾,根本没有争那位子的资格。而他在深宫之中,行事诸多不便。是以,与萧元理达成合作,由他在外面活动,待扳倒荣家之时,许他滔天权势。
可再大的权势,大得过皇权么?
萧元珅没有想到萧元理从一开始就是装瘸。更没有想到,荣太后下了绝育药,他知道,却没有告诉自己。
在皇位面前,没有情义可言。
萧元理本也是胜券在握的,只是没想到,萧羽居然‘死而复生’,连萧元瑛都还好好的活着!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速速传信成鹤,把陈锦颜姐弟带回京城!”
算算时间,顶多再有一个月,陈锦颜就要生了。这种时候,如何能受得住一路颠沛。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萧元珅驾崩的消息瞒不住,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江北。
紫金关关城里,一片愁云惨淡。
于弘文看着眼前的密旨,连声哀叹。
这种时候,一旦退了兵,紫金关危矣。他们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江北局势,势必分崩离析。北秦卷土重来,一切都不可挽回。
他不禁想,如果是林晏身处这样的境地,他会如何选择。
转而又苦涩的笑了笑。他那样的人,家国重于一切,岂会如自己这般畏首畏尾。
早在当年他背叛林家之时,便已深陷泥沼,无法脱身。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回到京城去。
他于弘文不是没有抱负,不是没想过驱逐北秦,立下不世之功。可他一身荣辱早已系在荣家身上,他的那些龌龊肮脏,也都握在荣家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过拼了这名声不要,也要守住紫金关。但最终还是那点虚无缥缈的虚荣占据了主导。